在此期间,努尔哈赤甚至还向北,对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诸部发起了兼并战争。其中最近最大的一场兼并战争就发生在万历四十四年,或者说努尔哈赤建国称汗那一年。建国称汗之后,努尔哈赤急于宣示自己的武功以稳固人心,但又不敢公然举兵叛明,或者对吸收了扈伦三部残党的叶赫部发起总攻势,所以努尔哈赤便以“惨杀商使”为由,对“野人女真”中的萨哈连部和虎哈部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势。
这一系列的征伐无疑是成功的,而成功的对外战争必带来足以改善生活的战利品。可是这些事情,莽库就算经历过,体会过也不敢说。因为征伐的话题一旦聊深了就很有可能转进到最近几年对明国的征伐。
袁可立点点头,接着问道:“最近呢?你们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还好吗?”
听过翻译,莽库的心悬了起来。他眼睛一转,小心说道:“不好,很不好。开春那会儿,大汗下令征粮,让各家各户都把自家牲口和余粮拿出来供给大军。可是连年兵事,连年灾,哪里还有什么余粮啊,存留的都是口粮。像奴才一家,就只留了三个月的粮,其他的粮食就都给缴上去了。马上快到五月了,家里的粮食袋儿已经见底了。若不是奴才和弟弟都当着一份差事,还有两份军粮可以领,我额娘和家里那些小崽子能不能挺到秋收都难说。”
“也是可怜人啊。”袁可立控制表情,摆出一副悲悯同情的样子。
这句感慨不好翻译,陆文昭也没有翻译。他不想翻译。
袁可立扫了陆文昭一眼,接着说:“你刚才说,‘兀儿忽太’酋长的日子也不好过,只能谨小慎微地寄人篱下。但据我所知你,‘兀儿忽太’酋长不是娶了奴酋的女儿‘莽古姬’为妻吗?奴酋与‘兀儿忽太’酋长既是亲家翁婿,关系应该很好才是吧?又怎说的寄人篱下呢?”
“‘袁可立’老爷,您有所不知,”莽库摇头说道。“大汗与吴尔古代贝勒虽是亲家翁婿,但大汗也不止莽古济格格这一个女儿。在大汗的众多儿女之中,莽古济格格向来也不是最受宠的。而且就在去年,莫洛浑台吉被大汗处死了,衮代福晋也过世了。”
陆文昭以为莽库语罢,正要翻译,但莽库又突然补了一句:“衮代福晋那个事情,传说是因为她私通代善贝勒所以被大汗处死了。有这些事情在放在这儿,莽古济格格又怎么可能受宠,大汗又怎么会爱屋及乌地善待吴尔古代贝勒呢。”
陆文昭翻译得倒是准确,但袁可立还是听蒙了。“这个‘墨落混泰基’是谁?这个‘滚带福金’又是谁?”
“莫洛浑台吉是吴尔古代贝勒的弟弟,衮代福晋是莽古济格格的额娘。”莽库说道。
“那你刚才说那个‘歹善’呢?是奴酋的储君吗!”袁可立连忙问追问,语气急切。
“对,歹善贝勒就是大汗的储君。”莽库点头。
“我听说歹善的太子地位不稳,已经被废了。这个事情是真的吗?”袁可立的脸上显出了恍然的神色。子父妾,这可比什么争夺宅地导致父子不和要靠谱多了。
“是真的,”莽库点点头,“不过最近已有传言说,大汗和代善贝勒的关系已经恢复如初了。兴许什么时候也就复立了。”
“恢复如初?为什么?”袁可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袁可立张开嘴,明显还想再问点什么。不过最后,袁可立还是把到嘴边的问题给咽了回去。国本大事,莽库这样的无名小卒知道些表象皮毛也就不错了,就算能从他这里问出些许根由,袁可立也不见得敢信。
袁可立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视线又回到了那封信上:“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阿明’和‘兀儿忽太’既然意欲起义反正,又为何不断派兵袭击我部边境呢?”袁可立逐渐收起笑意,审视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话语从面前信上,转移到了莽库的脸上。
陆文昭感受到袁可立情绪的变化,也跟着把语调降了下来。
翻译还没听完,莽库的神经就绷紧了。他瞪着眼睛攥着手,一边想,一边说:“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宽甸那边,不仅有阿敏贝勒的镶蓝旗,还有杜度台吉的镶白旗和岳托台吉的镶红旗。有这人马分布各处,阿敏贝勒就是有心也不敢轻动。此外,宽甸堡周边还驻着两个正黄旗的牛录和两个镶黄旗的牛录,”莽库越说越快,越说越肯定。“您可能不知道,正黄旗和镶黄旗都是大汗亲自统帅的。他们特地过来,就为了监阿敏贝勒的军!为了不被大汗怀疑,阿敏贝勒也只能佯做部署。”
第594章 声东击西之谋
“你的意思是,宽甸地方的驻军其实分属于三个不同的将领,统帅‘阿明’只能完全掌握其中的一支部队?也就是那个镶蓝色旗?”袁可立微微眯起眼睛。
“是的,是的!”莽库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没错,奴才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刚才提到的,管镶白色旗的‘堵堵泰基’和管镶红色旗‘亚脱泰基’和奴酋奴儿哈赤都是什么关系?”袁可立已经隐隐地意识到,这个“泰基”似乎是一个官名或者爵名,就像“贝勒”一样。
“杜度台吉和岳托台吉都是大汗的亲孙子。”莽库当即回答说。
“孙子?”袁可立接着问道:“那他们的父亲又是谁?”
“杜度台吉的父亲是褚英贝勒,岳托台吉的父亲就是您刚才提到的大汗储君,代善贝勒。”稍顿了一下之后,莽库还补充了一句:“褚英贝勒是大汗的长子,也是代善贝勒的兄长,两位贝勒都是佟佳福晋的儿子。”
“那这个‘朱音’又管着哪面旗?”袁可立在辽东晃了一圈,除了辽南山区的几个地方几乎都去过了,但完全没有听说过褚英的事迹。与之相反,储君代善名头却异常响亮,几乎与努尔哈赤并驾齐驱。但凡稍有规模的战役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或者听说他的事迹。
“褚英贝勒已经死了。”莽库说道。
“死了?”袁可立微微一惊,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莽库和褚英没有任何直接的交集,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他拧着眉头想了好半天,直到最后,他说话的语气中也还是带着很大的不确定:“没记错的话,褚英贝勒应该死在大汗称汗的前一年。”
“奴酋僭号称王的前一年?”袁可立稍作沉吟。“也就是万历四十三年?”
“应该是吧.”莽库尴尬地笑了笑。纪年这种事情对他这样只识得一些蒙古文字的底层部落民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朱音’是怎么死的?”袁可立又接着问道。
“不知道,”莽库摇头说,“奴才只晓得褚英贝勒先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而被囚禁,之后就是他的死讯了。”
袁可立默默将这些题外之事记下来,一眨眼又回到了正题:“你刚才说宽甸地方驻着镶蓝色、镶红色和镶白色等三个旗,除了这个三个旗,还有两色黄旗的四个牛录。对吗?”
听完翻译,莽库先是犹豫了一下。他没有顺着话回答而是主动问道:“老爷您是想知道宽甸有多少驻军吧?”
陆文昭愣住了。听得懂女真话的卢剑星和毛文龙也第一时间向莽库看去。
“他刚才说什么了?”袁可立侧头问陆文昭。
“他主动问您,是不是想知道宽甸有多少驻军?”陆文昭笑了一下。
袁可立也是一怔。“还真是。这个信使还真有点儿意思。”
见袁可立笑着点头,莽库便说道:“宽甸究竟有多少人,奴才不晓得。但奴才知道,三个旗加起来有七十多个牛录,如果再算上两黄旗的四个牛录,总牛录数应该超过了八十个。一般来说,每个牛录有丁三百。总算下来,也就是两万五千精兵。如果再算上妇孺老幼、包衣奴才。宽甸那边应该少说也得有五万人。”
“嗯。”袁可立眼神微变,但整体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你知道这五万人是怎么部署的吗?”
“不知道。”莽库果断摇了头,他是真不知道。
袁可立原本还想问问奴贼的进兵方略,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最后问道:“‘阿明’和‘兀儿忽太’起义反正,是想从大明这儿得到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莽库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连忙正了正身子,殷切地说道:“吴尔古代贝勒希望能脱离建州,带着部属返回故地复立哈达,阿敏贝勒则想要取代天命汗成为新的女真大汗。当然,无论是吴尔古代贝勒还是阿敏贝勒都将永远忠于大明皇帝陛下!”
“不谋而合啊!”袁可立摆出了一副欣然赞许的神色。“我大明朝本就有复立南关的意思,正愁找不到‘兀儿忽太’酋长呢!”
“此言当真?”莽库激昂问道。
“我骗你干什么,”袁可立笑着问道:“你知道‘革把库’吗?”
“当然!”莽库的脸上飞快地浮起了一抹狂热的沱红。情绪激动之下,莽库竟然往前走了半步。“克把库台吉还活着吗!?”
从解开莽库身上束缚的那一刻起,卢剑星的全部注意力就都投到这个鞑子的身上了。见莽库有前进动作,卢剑星立刻伸手拦在莽库的胸前,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飞速地拔出了半截刀子。“别再往前走了!”
“抱歉!”莽库回过神来,马上又退了回去。
袁可立倒是淡定得很。他先朝卢剑星打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接着对莽库说:“‘革把库’不但回来了,还做了我大明的游击将军。在来镇江的路上,我还见过‘革把库’将军一面。‘革把库’告诉我说,他一直念着阔别多年的兄长‘兀儿忽太’。而且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兄长一面。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兀儿忽太’酋长。我之后也会写信给‘革把库’将军,让他知道他的兄长就在宽甸。说不定你下次过来,还能收到‘革把库’将军的回信。”
“是是是!”陆文昭还没翻译完,莽库就忙不迭地点起了头。“奴才一定将告诉这个好消息告诉吴尔古代贝勒。相信他得知此事之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呵呵呵呵。”袁可立笑着点了点头,并对卢剑星说道:“请把这位信使带下去吧。一定要好生招待,切莫失了礼数。”
“是。”卢剑星当即就要行动,不过陆文昭刻意的翻译声突兀地传了过来,卢剑星也就等着他说完,才又用女真语回了一个:“是!”
莽库的影子渐渐远了,袁可立的笑意也缓缓褪了。
莽库的身子绕过影壁的那一刻,毛文龙站了起来。他走过去,关上门,再回过头的时候,袁可立又再一次拿起了那封信,以及邱聚禄和莽库的对话记录。
“这个事情,诸位怎么看?”裹着声音的气息吹得纸张微微震动。
“末将以为这个事情很蹊跷,”毛文龙落座即附和,“您才刚布置了监护朝鲜的进兵方略,这‘阿明’和‘兀儿忽太’就派人过来泄密,说是计划要派人去联络朝鲜,瓜分辽东。这时间未免也掐得太准了。”
“我倒觉得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正撞见了而已。”高邦佐侧头看着毛文龙,但他的心思却在仍然放在陆文昭和袁可立的身上。“毕竟他们连袁使君换了高参政都不知道。”
“所以您觉得奴贼确实有起义反正的心思?”毛文龙问道。
“不。巧合归巧合,阴谋归阴谋。那信上的内容我一个字也不信!”高邦佐斩钉截铁地说道:“联合朝鲜,夹击镇江,然后再瓜分辽东,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只有傻子才会想出这种主意。我认为这就是一种障眼法,奴贼是想用这封信,让我们更多地提防朝鲜。”
“这哪里是什么阴谋,这分明是好心嘛。”陆文昭也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了。“袁监护此来,正是提防朝鲜啊。”
“奴贼想的肯定不是这个!我以为,”高邦佐的视线跟着陆文昭来到了正对面。“奴贼想行的应该是声东击西之策。”
“声东击西?”
“所谓‘声东’,也就是通过那封信欺骗镇江兵备衙门,好让兵备衙门将可用的兵力抽调到镇江来备防东面的朝鲜。如此一来,西面凤凰的兵力也就会变得稀薄,他们也就可以趁机‘击西’了。这就好像上回,奴酋分明是要撤兵,却先是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高邦佐顿了一下,灵光一闪般地说道:
“我现在担心的是,奴贼确实已经制定了‘击西’的策略,我们渡江进兵义州乃至朔州、龟州的事情一旦泄出去,奴贼便会以为我们中计,进而猛攻凤凰。”
这番推论合理至极,陆文昭不由得点了点头。正深入思考之际,陆文昭突然感到身侧有人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白夫人有何指教?”陆文昭转过头,微笑着用西南话小声问。
“我想请教一下,刚才那一阵到底说了些什么?”白再香的整张脸上写满了尴尬。陆文昭原本的差事是居中给白再香做翻译,当时安排他坐在白再香的身边也正是为了这个。可是莽库开始说话之后,陆文昭就不管她了。这便导致可怜的白夫人干坐了半天,几乎一个字也没听懂。
“呃”白再香的问题直接把陆文昭给问得愣住了。“事情有些复杂,当中涉及不少鞑子人物,而且这些鞑子久不沐化,关系乱得很,若要仔细说明,恐怕得好一番功夫。我之后再跟您细说吧。”
“也不必劳陆上差细讲,我只向您打听三件事情。”白再香笑着摇摇头,然后竖起三根手指:“那封信是真的吗?那个自称王督堂的酋长真有投诚之意吗?袁监护有什么打算?当中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部效劳的吗?”说到最后,白再香又增竖了一根手指。
“这”这些问题,陆文昭也还是一个也回答不出来。“这些事情,袁监护也还在想,等他老明说了,我再讲给您听,如何?”
“好啊,那就有劳您了。”白再香浅浅一笑,笑得陆文昭心神一荡,连忙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一下。
“诸位。”袁可立的脸一显出来,堂上或大或小的讨论声立刻就停了。
“难道诸位不觉得送信的这个人很奇怪吗?”袁可立放下信。
“您还在想‘阿明’和‘兀儿忽太’为什么会派这么一个人过来吗?”毛文龙积极说话,仿佛是刻意向袁可立表示他确实有在认真听,认真想。
“管中窥豹,见微知著。”袁可立微微颔首,“‘阿明’和‘兀儿忽太’派这么一个人过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不是解释了吗,他一家受恩于天朝,这才免于为奴为婢。”高邦佐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看他那个样子,我觉得这番话应该是真的。”
“他说的全是真的话,不意味着他就把真话说全了。”袁可立的目光里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
“您觉得隐瞒了什么?”高邦佐问道。
“我认为他这是没法子把话说全。”袁可立解释道:“在我看来这个信使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南关旧党。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阿明’为什么要派他过来。”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高邦佐不解道,“上面给下面派差,本就不需要解释太多,‘阿明’和‘兀儿忽太’只需要确定这个信使不会冒险去奴酋那里告密就可以了,吧”
话说到这儿,高邦佐骤然愣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话和他刚才的推论完全是矛盾的。因为只有在‘阿明’和‘兀儿忽太’确实有意背叛奴酋,投靠明军的情况下,才需要避免告密。但如果写信的目的不是勾结明军,而是“声东击西”,那么保密就没什么必要了,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将这个计划告知奴酋,避免误会。
不过很快,高邦佐又想到了另外一种解法:“不对!这个信使一定是被‘阿明’和‘兀儿忽太’利用了!”
“利用?”袁可立望着高邦佐。
“对!这个人就是作为弃子被选出来的。”高邦佐眉言之凿凿地说道:“我以为,这个信使大概确实是一个心慕天朝,一心向化的好鞑子。他知道得不多,但相信‘阿明’和‘兀儿忽太’真的是有意反正。这样一个人,就算因为不被我们信任而遭到拷问,也不怕阴谋败露。因为他说的,都是他相信的!”
第595章 进则掠地,退则举义
“高参政所虑有理。”袁可立接话说,“不过我以为看,这个事情犹可商榷。”
高邦佐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袁监护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我只是觉得奇怪。”袁可立举那封告密信向众人展示,“这封信诸位都看过了,不知道诸位有没有注意到,这封信一次都没有提过‘阿明’这个人?”
“好像还真是。”高邦佐的记性很好,只稍一回忆就差不多想起了整封的内容。紧接着,陆文昭也点了头。等他低声翻译给凑过来询问的白再香听了之后,白在香也小声说:“确实没有,一次也没有。”
毛文龙倒是想不起那么多细节,只记得那封告密信和朝鲜有关。不过,既然众人都表示肯定,袁可立也言之凿凿,他也就滥竽充数般地跟着点了头。
“现在请诸位暂且忘掉我和那信使的问答,”袁可立站起来,走到高邦佐的身边,将信递出。“只单看一遍这封信。”
“好。”高邦佐接过信,袁可立又走回去坐着了。
袁可立靠着椅背撑着扶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口,待众人再次看完信,他才开口问道:“如果只单看这封信,诸位能想到什么?”
“这是一个人的告密!”高邦佐一下子就说出问题答案。
“对!从始至终,这封宣称由‘阿明’和‘兀儿忽太’密谋共作的告密信一次也没有提过‘阿明’,就连暗示也没有。我们对‘阿明’这个人存在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信使的口头描述。”袁可立重重地点了点那张对话记录。“可是,那个信使的描述是那么的自然,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阿明’的存在是理所应当一样。诸位再想想,为什么会这样?”
“要么是那个信使在说谎误导我们,要么就是‘阿明’刻意隐去了自己的存在。”这回是陆文昭接话了。
“我倾向于后者。”袁可立直接说道。
陆文昭默默地点了点头。刚才问答的时候,陆文昭就一直留意着那信使的表情,那信使的脸上显出过忐忑、局促、兴奋、狂热,但就是没有说谎者的惊惶与犹疑。
“可是‘阿明’为什么要隐去自己呢?”高邦佐隐隐地意识到,袁可立的推论很可能要把他刚才论断全面推翻了。
“我不敢肯定,”袁可立先垫了一句,“但我觉得,至少这个王督堂,或者说南关酋长‘兀儿忽太’是有意反正归降的。而宽甸的统帅,那个被称作二贝勒的‘阿明’或许有心归正,但目前仍徘徊在两可之间,至少和‘兀儿忽太’并完全不齐心。”
没人接话,袁可立便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首先是这个‘兀儿忽太’。如果我们假定信使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兀儿忽太’便有充分的理由背叛奴儿哈赤。‘兀儿忽太’的弟弟‘墨落混泰基’,及其妻‘莽古姬’的母亲‘滚带福金’,都在去年被奴儿哈赤处死。前者可令‘兀儿忽太’恐惧自危,后者可使‘莽古姬’与其父离心离德。而且我大明曾助南关复国,如今又兵布全辽,‘兀儿忽太’忆往昔峥嵘,再图复国,几属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