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87节

  众人默默点头,就连白再香都在陆文昭简单的翻译之后表示了认同。

  “再来是这个二贝勒‘阿明’。”袁可立接着说:“据我所知,‘阿明’并不是奴儿哈赤的儿子,而是其同母弟速儿哈赤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个‘阿明’其实是奴儿哈赤的侄儿。而且大概在十年前的万历三十九年,这个速儿哈赤就被努尔哈赤给杀掉了。我以为,即使是未开化的蛮夷,应该也不能对这种杀父之仇完全无动于衷.”

  在场的陆文昭、高邦佐、毛文龙,都或多或少地听过阿敏的事情,只有白再香震惊且好奇地听着陆文昭小声的翻译。

  “.往日,奴贼势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阿明’从中获益,自然可以压制情绪,勉强与奴酋为伍。如今,奴贼式微,举全族之力攻辽沈不克,麾下部落民甚至有断粮之危。‘阿明’回忆往昔,想起杀父之仇,生出二心,也是自然道理。如果这时候,反心已极的‘兀儿忽太’上门劝说,二者很可能就此一拍即合。”

  说到这里,高邦佐先前的“声东击西”推测就已经完全被推翻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点头表示赞同。

  “但奴酋余威尤烈,‘阿明’必然心怀犹疑。更何况,奴酋也并非全然信任‘阿明’,不但分派两个孙子分将镶白色旗和镶红色旗,还派出四支亲信部队就近监军。两相结合,更加强势的‘阿明’强压着不让‘兀儿忽太’把自己写到信上,便是成章之理。”

  说着,袁可立又举起那封信,并环视众人:“诸位试想。如果谋反事泄,这封信落到了奴酋手里,奴酋会想到‘阿明’也参与其中吗?”

  “肯定不会!”袁可立语毕的时候,他的视线正好与陆文昭相接,于是陆文昭便接了茬。

  毛文龙插话说道:“但如果奴酋也一并抓到了那些信使,事情也会败露吧?”

  “我想,这大概就是‘阿明’的高明之处了。”袁可立看向高邦佐,“高参政先前说,这个信使是作为弃子被选出来的,这个想法我完全同意。我刚才一直疑惑于‘阿明’,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没有职务,不管兵马,甚至连汉语都不会的普通斥候过来。可一旦将他视作弃子,这一切就完全合理了。”

  “这个人最大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除了是南关旧党且受恩于天朝之外再无其他特殊之处。就算被此人被抓,且供出‘阿明’。‘阿明’也可以辩称从不知情,乃至不认识这个人。但如果反过来,这个信使是‘阿明’亲信,或者受过‘阿明’的特殊恩惠,那么‘阿明’就很难自辩自证了。”袁可立顿了一下,下定结论道:

  “所以我以为,‘阿明’和‘兀儿忽太’虽有共谋,但并不完全齐心。‘阿明’应该还处在进则掠地,退则举义的两可之态!”

  “袁监护不愧为天下第一理官!”高邦佐完全不为自己的推论被推翻而有丝毫的沮丧,袁可立言毕不久,他便第一个拍着膝盖站起来喝彩。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接彩。

  “诸位谬赞了,这不过是靠着明摆着的事情做的推测而已,”袁可立压住油然而生的自得之情,起身向众人还礼。“诸位只要仔细想想肯定也能想到。”

  还过礼,袁可立便坐了回去,众人见状也纷纷停下赞誉坐回去望着他。

  “袁监护以为,”高邦佐问道,“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监护朝鲜的方略不会因为这封信而有任何改变。刚才交给诸位差事还请诸位仔细去做。”袁可立先定了一个调子。

  众人默默点头,袁可立则继续道:“我刚才说,宽甸的‘阿明’应该还处在两可之态。我以为,‘阿明’一定不会停止攻势,甚至有可能像高参政所担心的那样,在最近发起一场大规模的进攻!”说着,袁可立又向高邦佐递去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们若是守不住镇江、朝鲜,那么‘阿明’便会搁置反正之心。我甚至猜测,‘阿明’一旦拿下镇江、朝鲜,立刻就会杀掉‘兀儿忽太’和这些信使,好搞个死无对证出来。相反,只要我们能稳守镇江,护住朝鲜,令宽甸奴兵无以寸进。那么‘阿明’就有很大的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我们策反的奴部高层!”

  “袁监护所言极是。”高邦佐深深点头,脸上又浮出忧色。“但如果刚才那个信使没有说谎,奴贼就真的宽甸聚集了超过五万人马,两万五千精兵。假使奴部趁着辽南各城援军被抽调去控制朝鲜的时机大举南下,聚攻镇江。届时我军无援,恐有不测啊。”

  “那就请援!”袁可立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现在就往辽阳写信,把情况告知熊经略,并请熊经略火速派遣援兵一万巩固防凤、镇一线。直到监护势成,辽南各处兵马离开朝鲜退回驻地为止。”话音刚落,袁可立便抽出几张空白信纸,奋笔疾书了起来。

  

  当白再香带着随员离开镇江城回到酉阳土司营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暗红了。

  “大姐,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白再香的身影一出现在围住中军帐的木栅口,兼职文书官的二妹白再英就迎了出来。

  “呵,”白再香白了白再英一眼,接着竖起一根手指朝天空指了几下。“你哪只眼睛看出早了?”

  “我以为开这么一场封巷锁街的会,总也得再吃喝一顿,”白再英讪讪一笑,摆手挥退那几个跟在白再香身后的女兵。“昨天给袁参政接风,咱们不就是天完全黑了才回来的吗?”

  “袁参政他们还在阅云亭吃着喝着,我是一个人回来的。”白再香左顾右盼,“那个死丫头呢,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

  “筠儿她知道错了,”白再英上前挽住大姐的胳臂,讨好地笑着。“您大姐有大量,这回就放过她。好吗?”

  “啧!”白再香甩开白再英。“这个事情没法轻轻放过,她人在哪里?赶紧把她叫出来!”

  “哎呀,她今天狂奔五十里,整个人累得不行,还一身汗酸味。我就让她洗澡歇着去了,您若是非要教训她,还是明天再说吧。”白再英果断采取缓兵之策。

  “哼!”白再香转头便走。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白再英快步跟上。

  “她人在哪儿我,就去哪儿。”白再香拧着眉头,越走越快。

  “不至于吧,”白再英几大步跨到白再香的面前,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母牛样。“袁参政都说要给筠儿记功了,您在堂上的时候不也说功过相抵吗?”

  “你哪里看出来这死丫头有功了?袁参政那么说是不想当众给我难堪。她违背我的军令,不按计划行事,还把队伍带迷路了。这种事情明明白白地摊开了摆在堂上,我不能一点态也不表!”白再香绕开白再英继续往前走。

  “那您想怎样?”白再英只得又跟上去,“难不成还要给筠儿上军法?”

  “你猜对了,我就是要给她上军法。”白再香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头含着怒的母老虎,随时要吃人。周围值夜或巡逻的士兵见她那样子,甚至连招呼都不敢过来打。

  “那您干脆打我吧!”白再英一把拉住白再香,“是我什么也没问清楚就火急火燎地把筠儿带去衙门让您难堪了。”

  “难堪?要光是难堪才好了呢。我告诉你,这事情它通天了!”白再香一把挣脱,接着一个转弯便拐进了白再英和白再筠共用的帐篷区。

  “通什么天?”白再英跟进去的时候,换下戎装穿上女装的白再筠已经委屈巴巴地站在帐篷的门帘下了。

  “现在没法跟你细说,再过几天你自己就知道了。”白再香脚步一顿,大喊着朝白再筠招手。“臭丫头,给老娘滚过来!”

  “姐!算了吧。筠儿她也是头一回带队。没有经验,难免犯错”白再英还想劝,却被白再香一个瞪眼给打断了。“白再英!你是非要害得这傻妮子死在外边儿你才高兴是吧?”

  “我”一股火气也从白再英的心里冒了出来。

  “你什么你!”白再香再次打断白再英,反手指着白再筠说道:“这臭丫头不按原定路线行进,带着队伍在随时可能遇敌的深山老林里乱窜,你告诉我这叫没经验?好,她没经验,四婆有经验吧?十三叔有经验吧?白再筠!”白再香猛一转头,却见白再筠已是泪眼婆娑。她硬起心肠,接着喊道:“你告诉我,当你们在长脖岭那里遇阻的时候,四婆和十三叔有没有劝你原路返回!”

  “呜呜.”白再筠噘着嘴哽咽道:“有。”

第596章 将军家事

  “你听见了吧?这臭丫头她自己承认了!”白再香侧眼睨着白再英。

  “哎呀,姐!筠儿这也是不想让您失望嘛。”白再英走到白再筠的身边,轻轻地揽住三妹的肩膀,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对不对?”

  “嗯”白再筠瑟缩到白再英的身后。

  “哼,不想让我失望?这不就是想露脸,却把腚给露出来了吗?”白再香两步上前,一把就将白再筠从白再英的身后给扯了出来。“我问你,其他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白再筠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可能在邱队总的墩营里过夜,也可能到了其他地方。”

  “有人受伤吗?”白再香追问道。

  “没有!”白再英将半个身子塞到姐、妹之间,抢话说道,“我刚才问过杨三弟和十三叔了。大家都康健着呢,连个染了风寒的都没有。”

  “你给老娘爬到边上去,不然我连你也收拾。”白再香语气稍缓,但仍瞪着白再英。

  “好啊,您打嘛,最好当众打。”白再英丝毫不怵。“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我们白家有这么一个铁面无私的好姐姐了。”

  “呵!”白再香冷冷地干笑了一声,“你还别说,我真就是这么想的。”

  “啊?”白再英一愣。她原本还想扯出“家丑不可外扬”的大旗来作最后的挣扎,哪里知道白再香直接就应了。

  白再香缓缓转头,望向白再筠说道:“明天上午点卯的时候,就在校场上照违抗军令的罪名,责打二十军棍。”

  “二十棍!”白再英惊声道:“这不得连屁股都夯平了!她哪里受得了您这么打?”

  “不要。不要!我知道错了!”夯平屁股的恐怖设想,一下子就将白再筠脸上的晒痕给吓浅了。她一边哭泣摇头,一边护住屁股后退。“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吧!”

  “现在知道你怕了?”白再香凝视白再筠,一步一趋地追着她往后退。“你之前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带着队伍往山沟沟里乱拱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呢?”

  “其实,其实大家也不是都反对,”白再筠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而且四婆和十三叔他们也没有坚持到底嘛。”

  “哼,终于开始狡辩了。”白再香讽刺道。

  “我没说谎,”白再筠摇着头,“您要是不信也可以问的。”

  “我不问,也不想问。”白再香猛地伸长胳臂,反手托捏住白再筠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在队伍里,只有队官的话才是命令。其他人,无论怎么讲,都只能叫作建议。你坚持,他们就没法坚持,否则就是抗命。他们听你的命令,改变行程,是奉你的命行事,我不会追究他们,也不会把你该担的责任摊到的他们的身上。这个事情从始至终,都是你违背我定好的作战计划擅自行事。我没有下放过便宜行事的权限,你这就是在抗命。”

  白再筠噘着嘴,嘤嘤哭泣。

  “哭也没用。你离营之前,我还特地警告过你,但你没听。”白再香语气很硬,完全听不出暖意。但与此同时,她还是忍不住为三妹拭泪。“你抓到那些信使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啊?想着一俊遮百丑是不是?”

  “嗯。”白再筠心里一紧,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白再筠,我告诉你,”白再香抬起被泪水沾湿的手,在白再筠的左右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我这里没什么一俊遮百丑,从你决定带着队伍偏离我给你划定的进行路线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得到什么功劳了。就算你能带着首功回来,甚至亲自斩下匪首,我也会把它们分给其他人。你听清楚了吗?”

  “嗯。我听清楚了,不会再有下次了。”白再筠可怜巴巴地说道:“求饶了我吧,不要把我的屁股夯平啊。”

  “是啊,三妹她已经知道错了,”白再英走过来,把住那只捏着白再筠的下巴的手往外拉了拉。“大姐您就饶了她吧。”

  “不,她没听清楚,也不知道错。”白再香手臂紧绷,不为所动。“她只是害怕挨打而已。所以,这顿打她非挨不可。”

  “不,我不是我真的听清楚了,真的知道错了。”白再筠往后一退,短暂地从白再香的拿捏之下挣脱了出来。但紧接着,母老虎上身的白再香就一个飞扑拿住了她的手腕。随后,母老虎一转身一翻手就以一个擒拿的姿势将白再筠给控制了起来。

  “你不是什么?”白再香贴在白再筠的耳边幽幽地说道:“怎么不把话说全了?你刚才想说‘不是害怕挨打’,但确实又怕了对不对?”

  白再筠语塞,只得仰着头向二姐投去求救的眼神。

  白再香如此坚决,白再英已经没什么办法,只剩最后一招下策了。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悲凉地长笑起来:“呵呵呵呵.”

  “你突然笑什么?”白再香果然被吸引。“发癫啦?”

  “京中阁老堂官为免科道风议败坏清名,常在登科之年强令其子不得应试。坊间戏称,借子市公。如今,酉阳司援兵的副帅,白夫人再香,非要在袁兵宪业已宽恕其妹之后当众责打,或许这就是‘借妹市公’吧?”白再英的下策就是嘲讽激将。

  白再香先是一愣,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很快,她的整张脸就全红了。“呵!”白再香冷笑一声,放开白再筠。

  “白再英,”白再香机械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白再英。“你引经据典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说我虚伪沽名呗?”

  白再英被盯得心里发毛,总觉得下一刻大姐就要扑上来把自己撕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愣是没敢接茬。

  白再香到底没有扑上去揍白再英一顿。

  “呼!”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一颗浑浊的泪滴在她的眼角凝结。“我心意已决。不管你怎么说,这顿打,她非挨不可。但这不是为了什么名!”撂下这句话,白再香便拂袖转身了。

  “大姐!”白再筠快步追了上来,紧紧地拉住白再香的手臂,流着泪道:“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您不要气了!”

  “说什么也没用,这顿板子你必须挨。”白再香紧咬银牙,但哽咽的声音还是从她的齿缝间溢了出来。

  “我该挨打,我该受罚。您别伤心了。”白再筠从身后环抱住白再香的腰。“我不求饶了,您把我屁股夯平吧!”

  白再香心一软,回过身紧紧地抱住白再筠。四眼相对,后怕、感动、欣慰的泪水一齐涌了出来。

  白再英孑然独立于外。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温馨场面,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得,我成坏人了。

  

  大抵全天下的游击将军府都是这个样子,两院三厅,前公后私,公私之间以一道连墙隔开,并用两道角门联通。

  白天议事的时候,左右两道角门一直锁着,直到众人全都离开了,挂在外边儿的两把锁才被锦衣卫撵出去的毛部亲兵给取下。外边儿上锁,里边儿的人就出不来,里边儿落栓,外边儿的人也进不去。

  笃笃笃,笃笃笃!

  毛文龙倚着门框敲了好一阵儿,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应门声从木板后传来。“谁啊?”

  “傻婆娘!你觉得老子是谁?”毛文龙喷出一口酒气。“快给老子开门!”

  “老爷!”门后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不少。紧接着,木头交相摩擦的声音贴着门板传到了毛文龙耳朵里。

  门开了,一个纤弱低矮的女人身影在月光下显了出来。这是毛文龙的妾室文氏。

  “奴,奴家和夫人”话还没说完,文氏就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还以为您又不回来了。”毛文龙好喝夜酒,更好在营中与麾下士卒同起卧,因此时常夜不归宿。

  “今天得回来。”毛文龙把着文氏的肩膀,将她推进后院。

  砰!

  毛文龙反腿一蹬,门板和门框就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还没锁门呢。”文氏转身过去把门闩落下。

  “,锁个屁。正门都关了。”毛文龙的酒意很重,但步履依旧稳健。“再说了,整个镇江城哪里不是老子的兵?你还怕贼啊。”

  “唉。”文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接毛文龙的茬。“老爷今晚回房歇吗?老爷要是回房歇,奴家就去把孩子抱出来。”文氏说的“房”,不是属于的她西厢房,而是毛文龙和正妻张氏共卧的正房。毛文龙彻夜不归的时候,张氏和文氏就会一起睡在正房,一起照看毛文龙唯一的儿子。

  “歇个屁!”毛文龙指了指作为书房的东厢房。“去书房给老子掌灯研墨,老子要写信。”

  “写信?”文氏疑惑地看着毛文龙,“这么晚了,老爷还要给谁写信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去你去就是了!”毛文龙眼睛一横,当即就要抖擞一家之主的威风。

首节上一节387/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