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89节

  “嗯。”白再香淡淡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在稿纸上添了几笔。

  “姐。时候不早了,您先歇着嘛。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办也不迟。”白再英偷偷地观察着大姐的表情。

  “明天一早,这些事情就得安排下去。”白再香放下手上案牍,接着又拿起不久前才读过的另外一份案牍。两份对比着一看,果然有矛盾。

  “那我来帮您吧。”白再英顺势就站了起来。

  “‘你不消气,我就不起来’。这是谁说的?”白再香学着白再英的口气,阴阳怪气了几声,直接就把白再英给埋汰地跪了回去。

  “姐,我知道错了,”白再英凑到白再香的身边,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蹭了两下。“我那也是关心则乱嘛。”

  “你关她的心,所以就要伤我的心?”白再香一个闪身躲开了白再英的倚靠,被烛火照亮的眸子里很快就闪出了委屈的泪光。“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能说出那种话。”

  “我,我再也不说了。”白再英低下头,抿着嘴。“您就消消气,恕了妹妹吧。”

  “好吧,”白再香伸出手,“把那荆条拿来吧!”

  “唔”白再英瘪着嘴,缩着身子,将荆条递出。“劳您轻着点儿打哈。”

  “去那边,”白再香放下案卷,拿起荆条,并用它指了指书案旁的空地。“把屁股撅起来。”

  “我,这算了吧,”白再英双手合十,摆出求饶姿势。“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您就别打屁股了。”

  “你怕什么啊,这里又没别人看着,”白再香站起来,绕到白再英的身后。“明天一早,白再筠那死丫头还得在校场上当着全营的面吃军棍呢。”

  “您真要打她啊?”白再英一怔。

  “废话!”白再香抬起手,毫无征兆地朝着白再英的臀部猛地一招呼。她的力道之大,甚至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破风的声音。

  “嘶,啊!”白再英毫无预备,直接被抽得扑倒了下来。

  “别鬼叫。”白再香抬起手,又是一下。“这根荆条可是你自己选的!”

  “啊!好痛!”白再英一个激灵,连忙捂住屁股,匍匐着向前躲了几步。“别打了,您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白再香哪肯轻易绕过她,直接追上去,一把抓住白再英的两支手,将她按到地上。紧接着,白再香两腿一跨,以一个擒拿的姿势骑在白再英的背上。

  “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借妹市公!”啪!

  “什么叫没有经验!”啪!

  “什么叫抗命不遵!”啪!

  白再香瞪着眼睛,咬着牙齿,每说一句就招呼一下。不过,这个姿势的很难充分发力,所以这连着的好几下并不像开始的那两击一般,由臀及脑、痛彻心扉。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白再英奋力地挣扎着,但她根本挣不脱大姐的钳制。

  “你嫁人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打过你,但这不意味着我就不敢打你了,不能打你了!”白再香又连着抽了几下,但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小。“借妹市公,我能怎么市,有什么可市的?我还不是怕那死丫头像冉六哥,舒三叔那样活生生的出去,冷冰冰的回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说着说着,白再香渐渐卸下了母老虎的姿态,像个伤心至极的普通女人那样小声地嘤嘤哭泣了起来。

  “呜呜.”白再英也哭了,一半是因为感同身受,另一半则是因为被打得实在难受。

  白再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发泄之后,郁结在胸口的最后一点儿火气和委屈也渐渐消了。

  “唉”一声叹息之后,白再香缓缓地站了起来。

  “起来,”白再香远远地扔掉那根荆条,用一个指头挑掉眼角的残泪。“你刚才不还说要帮我的吗?”

  “痛”白再英反手捂着屁股在地上蠕动了一下。

  “爬起来!”白再香忍不住轻轻地踢了白再英两脚。

  “肯定肿了,”白再英侧身看向白再香,带着颤音撒娇说:“您给我揉揉吧。”

  “揉什么揉,多大的人了,”白再香一巴掌扇在白再英的手上。“赶紧给我起来。再不起来,我就去拿荆条了。”

  “真的好痛嘛。”白再英撑着地,勉强爬起来。

  “再痛能有刀子砍到身上痛?”白再香自顾自地拿起刚才放下的两分案卷,继续对比着阅读了起来。

  “哼。”白再英娇嗔一声,拿过一个矮凳在白再香的身边半蹲着坐下。“能一样吗?”

  “你看,”白再香没接茬,直接向白再英展示案卷,“这份案卷上说,自河口上岸后,半天可到朔州。可这另一份案卷又说上岸后要两天才能到朔州。到底要几天?”

  “不知道。我又没去过那里。”白再英一脸幽怨地说。

  白再香瞪着白再英。“是你自己来负荆请罪的,这会儿还使起小性子了是吧?”

  “我确实没去过嘛,您明天把提这两报的人都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白再香将两分案卷放到一边,然后拿过备忘录记了一笔。

  趁着白再香记事的时候,白再英拿过那份写得乱哄哄的草稿看了看。“您这就准备抓捕奴贼派去朝鲜的使节了?”

  白再香一怔。“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看那封告密信上的内容,奴酋应该还没正式派人吧?”白再英回忆了一下信的内容。

  “有备无患。”白再香淡淡地敷衍了一句。

  “那您让筠儿去呗。”白再英建议道。

  “你真想让她死啊?”白再香抢过草稿,又添了几笔。

  “怎么可能!”白再英说道,“我是想让她戴罪立功。”

  “没法戴罪,”白再香一下子就明白了白再英的心思,当即斩钉截铁道:“明天的板子她必须吃。说什么也没用!”

  “为什么啊?该教训也教训了。”白再英说道。

  白再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事情既然已经过堂了,那我就得公事公办。若是给那位落下一个徇私枉法的印象,指不定整个酉阳土司都得倒霉。”

  “袁兵宪不是已经宽宥了吗?”白再英不解道。

  “我说的不是袁兵宪。”

  “那是谁?”白再英追问。

  “再几天你自己就知道了。”白再香摆摆手。

  白再英努力地想了想,但仍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那能不能打轻点儿?别真把那丫头的屁股夯平了。”

  “你非要问得这么清楚吗?”白再香睨了白再英一眼。

  “明白了。”白再英心领神会地笑了。

  “傻妮子。”

  

  泰昌元年四月廿七日。天刚蒙蒙亮,虎山长城的备御官佟乔年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还睡?”佟乔年起床的动静一向很大,这次也毫不意外地将躺在身边的糟糠之妻谭氏给吵醒了。“什么时辰了!”

  “啧,哎呀!”谭氏本就没怎么睡踏实,这会儿又听见惊雷一样的吵吵声,起床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这还没敲五鼓呢,你在鬼叫什么!”谭氏倒也泼辣,上来先骂了一句,然后便撑着土炕给了佟乔年的老屁股一脚。“这么早起来,你赶着偷人还是赶着偷鸡啊!”

  佟乔年被这一脚踢了个趔趄,要不是及时伸手撑地,他就直接摔倒地上啃泥巴去了。“!大清早的,你他娘的发什么疯?”

  谭氏见状,心下立起愧意,起床气也消了不少。她连忙翻过身,准备搀扶。但谭氏的手还没碰到佟乔年,佟乔年带着火气的抱怨声就传了过来:“他娘的泼妇,要不是今天有差,老子才不在你这儿过夜呢!”

  佟乔年和谭氏的小家就在靠近边墙的营盘里。尽管佟乔年分到的营房是这处营盘里最好最大的,但他却并不经常回来住。

  “嘿!你个老淫虫!”只一瞬间,更大的火气就从心窝子延烧到了天灵盖。谭氏赤脚踩到地上,上手就是一把推。“就你那点儿狗屎俸禄,一个月能在外边儿睡几天啊?”

  “老子想睡几天睡几天,想睡几个睡几个,就是没钱了睡城门楼也不来伺候你个老!”佟乔年好歹是正值壮年的武官,心里有了准备,谭氏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谭氏把着他的脖子摇了几下,愣是推不动。

  “你个烂鸟昨晚上也没伺候老娘啊。”谭氏大怒道。

  “老子怕晚上做噩梦!”不知道是为了配合着让这番咒骂更显恶毒,还是单纯的嗓子痒,反正佟乔年说这话的时候,顺带着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你再给老娘说一遍!”谭氏的脸色瞬间红了。

  “老子怕晚上做噩梦。”佟乔年几乎一字一顿。

  “啊!”谭氏简直要气昏头了,举起拳头就在佟乔年的背上捶打了起来。

  “别他娘的闹了,”佟乔年那容得谭氏这么撒泼,转过身就给她推到床上去坐着了。“老子还有正事呢。伺候老子穿衣甲!”

  “没出息的懒汉,你没长手脚啊?”谭氏怀着怨气从床上站起来。“不伺候!”

  “老子要是没出息,你个好吃懒做的瓜婆娘还有饭吃?”佟乔年瞪了谭氏一眼,接着便自顾自地继续穿衣服了。

  “我好吃懒做?”谭氏刚想上去帮着佟乔年穿衣甲,但听了这番混账话,她立刻又顿住了。“你摸着你那狗啃的良心说说,你衣服上的补丁是谁给你打的?你脚下的鞋子谁给你纳的?”

  “这点儿事情哪个女人不会做啊?”佟乔年系上红胖袄的最后一根系带,又从架子上取下七品武官的制式身甲套在身上,“要不是看你给老子生了两个儿子,老子当官儿那天就把你个泼妇给休了!”

  “你休呗,老娘怕你啊?”谭氏也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丝毫不怵,立刻就顶了回去。“你就是休了老娘,你那两个小兔崽子也得老娘养老。”谭氏骄傲地扬起脑袋,怀着一腔怨气从架子上取下臂甲给佟乔年套上。

  “摊上你这么个老娘,”佟乔年仍旧说着硬话,但语气似乎软了些。“我的好儿子真是他娘的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有你这么个瓜怂的爹就是好事了?”谭氏熟练地给佟乔年系好连接臂甲和身甲的绳子,然后又拿过两个护肩套在佟乔年的臂膀上。

  “老子再怎么瓜怂这会儿也是七品官儿了,该纳妾了。”佟乔年确实有些心痒痒。“瓜婆娘!给老子纳妾去!”

  “哼,纳妾可以。拿钱来啊!”谭氏讽刺道:“你个老淫虫要是养得起小妾,还逛窑子干什么?把那几个在床上喊你老爷的相好接到家里来啊。”

  “老子才看不上那些给钱就卖的便宜货呢,老子就是要纳妾也得找良家女。娘的!”佟乔年突然抖擞起来,全身的鳞甲哗哗作响,“老子的钱不都让你那两个傻儿子拿去辽阳卫学读书了吗!什么狗屁书,半箩筐不到都能当老子这身儿衣甲了!”

第599章 圣节使

  “刚才不还说是你的好儿子吗?”谭氏蹲下身,举起胫甲就往佟乔年的身上套。“怎么这会儿又成我的傻儿子了!”

  “哼!”佟乔年朝天上翻了个白眼。“中的了秀才就是我的好儿子,中不了秀才就是你的傻儿子。”

  “嚯哟!”谭氏反唇相讥,“说得就好像你能中秀才似的。”

  “我那是没摊上好爹。我先人要是有我这么出息,能拿钱出来供我读书,这会儿呀,”佟乔年没来由得幻想了起来,竟然胆大包天地把自己带入了袁可立的角色。“我就该是恩将的恩主啦。嘿嘿!”

  “好。老淫虫,可是你说的,我给你记住了。”谭氏又扯了扯绳子,待确定胫甲确实系紧实了才又去架子上拿护裙给佟乔年围上。“待会儿我就把这话传出去。看看毛将军听了之后,会不会提着鞭子把你这瓜怂当陀螺抽!”

  “你敢!”谭氏给佟乔年系腰带的的时候,佟乔年自己也把带着红缨顶饰的头盔给盖到了脑袋上。“你要敢出去胡说乱讲,我指定先把你当陀螺抽!”

  “嘁。你就这点儿本事了。”谭氏当然不会去瞎讲八讲。她虽然出身农家,但这点儿分寸总还是有的。“拿开!”谭氏一把扇开佟乔年粗笨的手指,踮着脚给佟乔年系头盔绳。“到底什么差事啊?怎么大清早的就穿上铠甲了?”

  “我昨天不是跟你讲过吗?朝鲜来的圣节使今天上午就要入境了,恩将和袁参政、高参政要过去迎一迎。松开点儿!”佟乔年喝道,“你个毒妇要勒死老子啊!?”

  “你什么时候跟老娘讲过?怕不是在梦里吧!”谭氏大声对吼,但也按照要求松绳。“圣节使又是什么?”

  “娘的,老子说你没见识吧。圣节使就是去京里给皇上庆生的!”佟乔年举起双手瞎拱了两下,也不管那是不是京师的方向。“亏你还是朝鲜那边儿过来的呢。”

  “我不是,”谭氏举起拳头,咬着牙齿在佟乔年的胸口猛锤了一下。“祖上是!”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祖到哪一辈才是朝鲜人。

  “呵。蛮婆娘。”佟乔年一点都感受不到冲击,只留下一个白眼便转身走了。

  “瓜怂,”谭氏追到门口。“你不吃饭啦?”

  “去营里吃!省点儿米。”佟乔年头也不回。

  扰了老娘的清梦。”谭氏合上门落下栓,躺到床上继续睡了。

  

  镇江城外的驿站里,即将上任为朝鲜监护的袁可立,和即将正式改任为镇江兵备参政的高邦佐,以及现任锦衣卫钦差千户陆文昭正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早饭。他们的身边,环列着已经吃过早饭的其他锦衣卫。这些锦衣卫既是护卫,又是屏障,还是代替驿卒端茶倒水的小厮。

  “二位觉得,朝鲜那边为什么在这时候就派圣节使过来了?”高邦佐很不习惯被锦衣卫伺候,他的表情显得很局促,不过胃口倒是还好。

  “使臣不是一直都提前来吗?”袁可立与高邦佐正相反,他胃口一般,但面色如常。

  “但也不会提前这么多。昨天我看过报关的记录了,按照往年的惯例,朝鲜那边通常在万寿圣节的前两个月报关过境。以前是六月,现在也该是六月。可这还五月都没到,他们就过来了。”高邦佐稍稍压低声音:“而且上一批过境的正旦使还没返程,这当中肯定有什么猫腻。该不是风声走漏了吧?”

  “陆千户应该知道一二吧?”袁可立抬头望向陆文昭。

  陆文昭先是摇摇头聊作回应,等完全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了才开口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上面并没有特地派人过来告知我在京朝鲜人的动向。所以我觉得,他们大概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陆文昭不敢肯定风声有没有走漏出去,但他相信锦衣卫的业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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