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点了点头。
“可二位才刚到镇江几天,竟然就有圣节使要过境,而且再几天就五月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高邦佐还是那副疑天疑地的样子。
“高参政,最近镇江这边有朝鲜人过境的记录吗?”陆文昭问高邦佐道。
“有!”高邦佐当即点头,“差不多半月前,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四月十四日,报关记录上写着,有一个二百人规模的商队在那天离开境,说是去辽阳那边卖高丽参和水獭皮的。”
“那就是单纯的巧合咯。我们四月初二才到义州,”陆文昭顿了一下,并抬头看向袁可立。“走到辽阳的时候上旬还没过完吧?”他对四月初二的印象很深,因为那天晚上是他来到辽东之后,第一次往京师寄信。之后的日子,陆文昭的印象就没那么深刻了,至少不能想也不想地就说出日期。
“对。”袁可立想了一下。“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初八。”
“完全能对上啊!”高邦佐推测道:“二位初八日那天到辽阳,正巧被滞留在辽阳的商人探听到,然后他们当即就组织了一批人返程。过境之后,朝鲜人星夜兼程,只用两天或三天就把消息传到了王京。国王得知消息,立刻就派了一支打着恭贺圣寿旗号的使团过来。”
“这倒是说得通,但时间上未免也太赶了,”袁可立轻轻一笑。“就算这支商队真是递消息去的,国王的反应应该也没那么快才是吧?而且我公开的身份是镇江兵备参政,国王何必大费周章地跟我较劲?”
“这不一样。”高邦佐进一步压低声音,“镇江紧邻朝鲜,对他们来说,这里本就是极要冲之地。而且如果国王通敌属实,那么他们一定心里有鬼,敏感至极。”
“高参政此言有理。”袁可立已经吃好了,但见高邦佐和陆文昭似乎没有放下筷子的意思,他也就改为细嚼慢咽,默默等待。“但我觉得,如果这当中真有什么图谋,他们也该是冲着您来的。”
“冲我?”高邦佐一愣,刚伸出去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对啊。”袁可立点头道,“您什么时候来镇江的?”
“上个月奴贼撤兵那会儿。”高邦佐的筷子还是落到了当中的那碗羊杂汤里。
“这期间有多少朝鲜商人过境?”袁可立又问。
“还真不少。”高邦佐想了想,“三四支还是有的。”
“那不就结了,”袁可立笑道。“在明面上,你和我没有根本上的不同,都是定驻镇江,而且高参政还先来许久。在时间上明显更合理些。”
“下官以为,即使是在明面上,您和我也还是有着根本不同的,”高邦佐思虑片刻后道,“镇江地方本就是辽阳道的固有辖区,在您‘到任’之前,我不过是巡到此处暂驻,连个衙门都没有。反之,即使是您表面的身份,那也是另设专驻的镇江兵备参政。更关键的是,您是徐大宗伯推荐来的。他们去年才派了专门针对徐大宗伯的‘辩污使团’,对此应该十分敏感才是。”
“唔”袁可立细细地品尝着咀嚼了许久的食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为何而来,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不是吗?”袁可立唯一的担心事情就是朝鲜人得知了朝廷的用兵方略,进而有所防备。但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样的可能性很低。
“袁监护说得是,”陆文昭微微颔首,接过话茬。“其实我们还可以反过来探一探他们,如果这些‘圣节使’真是心怀不轨,另有所图,咱们也省得费劲地去找国王的罪证了。”
高邦佐眼皮一跳,没有接茬。
“话说,”袁可立夹起一颗佐餐的豆子,硬生生地将话题给扭开了。“高参政准备在哪里开府建牙?”
高邦佐一怔。“开府建牙?”
“对啊。”袁可立笑道,“总不能一直住在驿站里吧?”
高邦佐跟着笑道:“下官还真没想过这个事情。”
除了少数附省郭,和布政使司共用一个衙门的道,所有的道员都有自己衙门,高邦佐也不例外。他的分守辽海东宁道衙门,就在辽阳城内靠近西段城墙的地方。
在朝廷专设镇江兵备之前,他也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是巡到镇江暂驻。白日里,高邦佐要么四处巡查,要么就在游击将军府和毛文龙合署办公,而到了晚上,高邦佐就回到驿站歇息,完全没有再建一个分衙门的心思。
在得知廷议将镇江及周边地方单独划出,并专派袁可立过来管理之后,高邦佐就更不会往那方面想了。因为在那时候的他看来,朝廷这是派了一个专员过来接他的差。他只需要把交接工作完成,就可以返回辽阳了。
“你得想啊,权宜之计不堪久用。”袁可立说道,“镇江兵备道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撤的了。”
高邦佐略一思忖。“那就设在镇江城里吧,就建在游击将军府旁边。”
“怕是不行。”袁可立也一思忖。“镇江城拢共也只有半里见方,一个县衙都不太能塞得下,就更别说你的兵备衙门了。还是得另找一个地方。”
兵备道的行政层级介于省三司与府州县卫之间,其衙门规制往往也是大于府州县卫等衙门,而小于三司衙门,而镇江城本质就一个城墙周长不到二里的堡,根本容不下这么大的衙门。
“那就在关厢外划一片地出来。”这回,高邦佐认真考虑了一下。
“在城外建衙,防务怎么办?”陆文昭耳朵一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异响。
“这驿站也在城外,而且周边还有两道营围,不怕的。”高邦佐说道。
“干脆把徐家堡改了,”袁可立提议说:“徐家堡周围差不多一里半,把里边儿的建筑全部拆掉,只保留外围并包砖。之后再按规制新建。这样一来,规模和防务就都不是问题了。”
徐家堡不但是一个堡,还在一个“凹”字形的环山之间,周边的山道都有小堡作为前卫。唯一的缺口对着河,而加固过后的镇江堡就卡着这个口子,可谓安全至极。
“那里是不错,”高邦佐点点头,又摇摇头。“但会不会太偏,太远离前线了?”
“也不算偏吧,徐家堡和镇江堡也就隔着四五里。而且兵备衙门不但要管边备,还要管屯田、马政,本来就应该位于辖区的中心”说到这儿,袁可立突然有了别的想法。“不对,徐家堡不是离前线太远,而是太近了,还得更南一些才是正理。”
“更南?”高邦佐也听见了那阵愈发清晰的异响,但他并不在意。“南到哪里去?”
“我也没太想好,反正我觉得镇江堡周边不够好。”袁可立的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镇江道的辖区西达大洋河东岸,东括朝鲜四州,北至汤山凤凰。宽甸光复之后,还要囊括宽甸六堡地方。宽甸暂且搁置,只论朝鲜、凤凰、大洋河的话。最好是把治所设在既能联通朝鲜,又不至于忽视大洋河东部平原的地方。九连城的话,有个游击将军镇守就好了。”
“宽甸收复之后,对朝鲜四州的监管应该结束了吧?”高邦佐的思维倒是跳脱。
袁可立愣了一下,笑道:“哪有那么快,奴贼一日不平,监护一日不止。赫图阿拉和宽甸之间隔着二百里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边好几个锦衣卫都侧着眼睛瞟了袁可立一眼。
陆文昭直接抬起了头,不过他看的方向却是那扇关着的门。
笃笃笃!
敲门声罢,卢剑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袁参政,高参政。毛游击过来了,正在驿站外边候着,要请他进来吗?”因为门外还有送餐的驿站人员,所以卢剑星也就没有招呼陆文昭。
“二位吃好了吗?”袁可立仍旧拿着筷子。
“高参政怎么说?”陆文昭将两根筷子合拿起来。
“吃了这口就好。”高邦佐将刚夹起来的肉塞进嘴里。
“不必劳毛游击进来了,我们这就出去。”袁可立将筷子放上筷架,立刻就有一个锦衣卫端着水盆过来了。
辍朝一日
清明祭祖
第600章 巨龙的威慑
辰时未至,明亮的日轮就已经升过了空心敌台的瓦顶,暖暖地悬在天上了。
无敌来袭,百里无烟,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敌军的身影,但鸭绿江畔那沿水连山的长城墙上,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站满了执铳擎旗边军士兵。
各种口径的火炮被推到了垛墙的凹口处,漆黑的炮口齐齐地对着山河之间狭窄的行道。此时的极东长城就像一条盘亘在虎山上黑灰巨龙,沉默但又张牙舞爪地向着周边宣示着自己的龙威。
城门楼上,正七品的备御官佟乔年正面朝内侧凭栏远眺,在他的身后,还有从七品的张备御和一干亲随。
“来了!”张备御向前半步,一手凭栏,一手遥指并排出现在视线尽头的回避牌和肃静牌。那是仪仗队列的前导。
前导之后,紧跟着便是青底红字的“整饬兵备山东布政司分道”旗,以及象征着司法与监察的獬豸补旗,和象征着祥瑞与知兵的白泽补旗。文官仪仗后面,是红底黑字“游击将军”旗以及四品武官的虎豹补旗。
文武官旗之后还有鸣锣的步卒和一队前护的骑兵,骑兵之后才是并排的袁可立、高邦佐和毛文龙。陆文昭等锦衣卫当然也在,不过这回,他们仍然在环列在外围,和殿后的骑兵一起充作护卫。
“列队!”佟乔年大喊一声,立刻就有两个旗牌官跑到城门楼的左右两角,朝着楼下的士兵打出旗号。
“列队!”城门下,两个领队的把总并没有仰头顾盼旗号。他们在听见佟乔年大喊的那一声大喊之后,当即就带着穿戴齐全士兵们动了起来。士兵们左右分列,在道路的两侧奔跑着列队,不多时就在城门下排出了两行直触河的人墙。
枪尖的寒芒随路蔓延的时候,佟、张两位备御也领着一众亲随,顺着登城马道从城墙上下来了。脚尖沾地之前,十几个马弁牵着十几匹精力旺盛的好马过来,佟乔年随手接过为首的一匹,只用一个轻盈的翻身便跨上了马背。他的动作之灵活,完全不像一个在身外套了四十几斤的人。
“驾。”佟乔年轻抖缰绳,微夹马腹,马儿立刻小跑了起来。这时候,排在最后的几个亲随甚至还没有上马。
佟乔年并不管他们,甚至连一声招呼也没有。因为只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这一小队骑兵就自动排出了整齐的队列,朝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迎去。
两队人马相对而行,眨眼间就在距离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碰了头。
佟、张两位备御在距离回避牌约莫二十步的位置扯缰停马。他们翻身下来,向马儿下了一个驻定的口令之后,就步行朝着停下的队伍迎了上去。
“末将佟乔年。”佟乔年快步跑到袁可立、高邦佐、毛文龙三人的马前,摆开裙甲便跪。“拜见袁参政,拜见高参政,拜见毛游击!”
“末将张世崴。拜见袁参政,拜见高参政,拜见毛游击!”张备御亦跪拜。
“二位起身说话吧。”袁可立握着缰绳,俯视二人。
“多谢袁参政!”佟乔年、张世崴再拜起身。
“来了吗?那些朝鲜人。”袁可立问道。
“来了,”佟乔年拱手答道,“卯时四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鸭绿江对岸的朝鲜哨站等着了。”
“嗯。”袁可立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派人过去接他们来吧。”
“不必去接,他们自己会来的。”与袁可立并驾齐驱,但隐隐落后小半个马身的毛文龙微斜身子说道。
袁可立一怔。“他们怎么知道关门”袁可立的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把话头给掐断了。“是放炮还是点烟?”
“都,都不是。”毛文龙讪讪一笑。“挂一面旗就行了。”
“挂旗?”袁可立问道。“他们能看见吗?”
“能的。”毛文龙伸长手,摇指向一座设在虎山顶上的烽火台。“那座烽火台和朝鲜的江岸城台隔江对立。只要在上面挂一面红旗,他们自己就会过来了。”仿佛是为了给袁可立找补,解释完后,毛文龙立刻又补上一句:“这些事情,末将也是来了镇江之后,才从当地驻军的嘴里听说的。”
“那就挂吧。”袁可立倒是没多想什么,只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事儿。袁可立素来有写游记的习惯,这显然又是一个很好的素材。
“是。”毛文龙转头就给了佟乔年一个眼神。
佟乔年默默点头,紧接着就给仍然跨在马上的旗牌官打了一个手势。
旗牌官会意,立刻取下随身携带的令旗,远远地朝着城门楼上的另一个旗牌官挥舞了几下。
命令沿着长城一路传导,很快就送到了位于山顶的烽火台上。烽火台接到命令,当即便在那根空置的旗杆上挂上了一面代表着准入的大旗。
鸭绿江对岸,一座几乎比照着明军制式修建的望台上,一个正倚着垛口发呆的朝鲜士兵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盐巴吃少了就是这样,整个人无精打采,大清早的状态和大晚上也差不了多少。
“喂。”另一个同样在望台上执勤的朝鲜士兵侧着身子呼唤了一声。
那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眼神呆滞,完全没有注意到同伴的呼唤。
“啊,西巴。”第二个朝鲜士兵从墙上扣下一小块干巴巴的夯土朝那个正倚着垛口发呆的朝鲜士兵扔去。他的准头很差,这一下只砸到同伴身边的垛墙上。但这一下也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了。
“你干什么?”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回过头来。阳光下,他嘴角上挂着的那一溜口水显得如此清晰。
“你眼睛瞎了?那边升旗了!”扔土块的朝鲜士兵遥遥指着对面山头上飘扬的通行红旗。“亏你个狗崽子还望着江呢。”
“嗯?嘁。”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先是回正头望了一下对面山上的烽火台,然后又转过身指了指更靠近同伴的出入口。“你既看见了,径直下去告诉那些官老爷不就得了。非得让我跑这趟啊?”
“嘿!”扔土块的朝鲜士兵斥道。“你这狗崽子也太懒了吧!”
“是,我懒。你勤快你就下去呗。看看那些老爷赏不赏东西给你。”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小声嘟囔道:“妈了个鸟的,同样是守台,河对面的天就是天天吃肉,隔着一条河的老子们就是日日吃草。那些个狗官在咱们这儿待了好几天了,愣是连点儿赏赐都没有。他娘的,咱们能喊一嗓子就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那你喊啊。”那个扔土块的朝鲜士兵动也不动。他既没有下台通知的意思,也没有喊一嗓子的冲动。
“你怎么不喊?”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白了同伴一眼,也是不想操这份劳。不过短暂的迟疑之后,他还是觉得怎么也该交代一下,好避免被拉下去打板子。于是,他便扒着垛口伸出脑袋朝台下喊了一声:“升旗啦!对面的山上升红旗啦!”
“看见了。”过了一会儿,城台后面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应答。
“呼”那朝鲜士兵缩回来坐着,他气喘吁吁,仿佛那一声大喊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西巴。人家看见了,用不着咱们多嘴。还好没下去。”他冲着同伴抱怨道。
“嘿嘿。”先前扔土块的朝鲜士兵嘿嘿一笑,显出一排又黄又烂牙齿。
“你笑个逑!”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突然被刺激到了,觉得同伴这是在宣示胜利嘲笑自己。他反过手就要去抠墙上的夯土,但他摸到的那个位置却只能挠下一撮泥巴。
“老子又没笑你。”先前扔土块的朝鲜士兵挥手拍开迎面而来的泥土。
“那你个狗崽子在笑个什么毛?”
“我笑他们终于要走了啊。”扔土块的朝鲜士兵转头向背后望去,正见使团成员在附近的空地旁集结。“等那些一毛不拔的狗官走了之后,咱不是就可以下去找个阴凉坝躺着,而不必在高台上装样子晒太阳了?”
倚着垛口的朝鲜士兵先是一怔,但很快也跟着笑了。“这确实是个好事。”
大明和朝鲜之间的传统分界线,与其说是阻断两岸的鸭绿江,还不如说是那个北分鸭绿、南触河的江心小岛。连着跨过江心岛的左右两侧的浮桥,便从藩属国朝鲜来到了宗主国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