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93节

  “末将在。”毛文龙当即应道。

  “请你现在就派个得力的人去凤凰城等候张参将。张参将一到凤凰,立刻请他过来见我。”袁可立下令道。

  “是。”毛文龙本能应是的同时,也下意识地扫了吴允谦一眼。他不明白袁可立为什么非要在朝鲜使节的面前说这个事情。

  “孔有德。”毛文龙随便拽了个年轻的贴身亲兵过来。“你应该听见袁参政的话了?”

  孔有德明显愣了一下。“我去吗?”

  “不然呢?”毛文龙瞪了他一眼。

  “哦。好,好!”孔有德反应过来,当即就讪笑着领了命。

  孔有德立刻就要上马,但突然又顿住了。“恩将。能不能劳您给小的一个凭证?不然张参将恐怕不会听小人的。”

  “你拿这个去吧。”袁可立解下随身佩戴的玉牌递给孔有德。“这是我自己的腰牌,但应该也够了。”

  孔有德接过牌子低头一看,发现这块玉牌上除了一些简单雕纹就只有三个大字:节寰老人。

  “别弄丢了!”毛文龙又瞪了孔有德一眼。“不然我抽死你!”

  “人在牌在!”孔有德立刻捏紧玉牌。

  “没必要这么紧张,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袁可立宽和地笑了笑。“有劳你了。”

  孔有德没想过袁可立这样的大官儿竟然会这么宽和,好感立时大增。他嘿嘿一笑,攥着玉牌笑道:“不劳,不劳。”

  “嘿嘿个屁,还不快去!”毛文龙大手一挥。

  “是是是!”孔有德踩着马镫一个轻跃就翻上了马背。“恩将。小的是自己去,还是再带些人?”

  “你俩,”毛文龙随手又点了两个亲兵。“跟着他一起去!”

  “是!”那两个亲兵也上了马。

  三人骑术极好,很快就绕过了略显混乱的人群。毛文龙望着他们的背影,又大喊着强调了一遍:“别把袁参政的牌子弄丢了!”

  “是!”应答声伴着远去的马蹄声遥遥传来。

  “三位藩使,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先进去喝盏茶吧。”袁可立望向朝鲜使节团,并摆手朝向不远处的驿站入口。在那里,低眉顺眼的驿站驿丞已经站了许久。

  吴允谦一脸尴尬。他明显还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蹦出一句:“列位有心了。”

  

  驿站最大的那间会客厅,也就是袁可立他们吃早饭的地方已经换了陈设。

  先前的圆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松木制成的长案。长案的两条长边上,摆着六套已经放了茶叶但还没有添水的精瓷茶盏、几碟非常罕见的糕点,和一套准备齐全的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是给使团的书状官李庆全准备的。他这个职位的主要职能就是详细记录出使途中的每日行程、外交活动及沿途见闻。这些记录需在出使结束后,汇总并上交国王阅览。再之后,这些记录将作为永久性的国家档案保存下来。至于大明方面,能在朝天使团到京师的时候记下他们几月几日到,几月几日走,到京之后参加了哪些官方活动也就不错了。当然,如果朝天使团到京师之后给皇帝陛下上了疏,皇帝也做了批复,那肯定也是要记一笔的。

  最先进入这间会客厅的人,是一个端着空茶盏和两个提着热水壶的驿卒。

  他们两左一右麻利地给七个茶盏添了茶水。出去的时候,老驿丞才躬着腰杆将一行人引到会客厅所在的院落。

  “你们就在外边儿候着。”陆文昭身子一横,直接将老驿丞挡在了院子外边儿。袁可立等人则继续朝着会客厅走。

  “那这茶水.”老驿丞缩着身子,谄笑着仰望陆文昭。

  “我们伺候就是。”陆文昭朝卢剑星招了招手,示意他守着院子。

  “是。”老驿丞实在有些糊涂。袁参政已经在驿站住了好些日子了,但老驿丞还是搞不懂他身边这些亲随到底是什么身份。说这些人是家仆,但这些人,尤其是面前这个领头的,又能上桌和袁参政一起吃饭。说这些人是官,但这些人又从来没有穿过官服,还一直跑前跑后地做着伺候人的差事。

  类似的疑惑也萦上了吴允谦的心头。

  进入会客厅后众人分次落座,袁可立居首座、高邦佐居次座,这没有任何问题,毕竟袁可立是现任官,高邦佐则是前任官,即使二者官品相同,也该有主客之分。

  可是,之后的两个座位就很让人费解了。衣着朴素的陆文昭能进入会客厅列席本身就很奇怪,更让人惊骇的是,他的位置竟然还在游击将军毛文龙的前面!驻守镇江的最高武官竟然会坐在一个仆人的身后,这是吴允谦无法想象的。

  袁可立注意到了吴允谦的疑惑,也立刻明白他在疑惑什么。但袁可立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五月在即,师期将近,东进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南下的援军也将要抵达,此时此刻,掩饰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袁参政,”吴允谦第一个开口了。“贵驾自京师来,陛辞时可曾仰见圣容?”

  “有幸仰见。”袁可立正色道。

  吴允谦有些意外。陛辞虽然是高级文官外放时必经的流程,但陛辞了不等于能等见到皇帝。尤其在万历朝,所谓的陛辞其实也就只是在大殿下、丹陛前遥拜磕头、高呼万岁而已。使臣也不例外,过往三十年,年年都有圣节使走三千里路从王京到京师给皇帝贺寿,但包括吴允谦在内绝大多数使团成员都没见过皇帝。

  尽管吴允谦问话时就没想过得到肯定的答案,他甚至还为预想中的否定回答准备了垫词。不过,袁可立既然见到了皇帝,那他也就收起客套之后的客套,直接问出了那个朝鲜使节正式面见大明官员时必须说的礼节性问题:“圣躬安否?”

  不管皇帝的身体好还是不好,也不管听了这个问题的官员最近有没有见过皇帝。总之,主事的大明官员在听了这个问题之后,也一定会说出那个万年不变的标准答案:“圣躬无恙,”并理解礼节性地反问:“国王殿下贵体近来康泰否?”

  吴允谦觉得袁可立的表情里蕴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微妙,但此事他也只能笑着回答:“托皇上天威垂佑,殿下贵体亦无恙。劳大人挂怀。”

  “呵呵.”袁可立忍住不住笑了一笑。

  “骤闻袁参政新官上任,准备不及,只略备薄礼,仓促使然,若有不敬之处,还望袁参政海涵。”吴允谦一边说话,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礼单递到袁可立的面前。

  袁可立眼眉微动,看也不看,直接摆手拒辞:“奉圣天子命,出备地方,惟尽心用命而已。不才已受皇恩,安敢再受外礼?领吴藩使诚心了。”

  “袁参政至诚至廉,在下感佩莫名。”吴允谦早就料到袁可立不会受礼。他肃然一拜,收起礼单,接着站起身,走向走到一个被官奴抬入会客厅的小箱子旁。箱子已经被打开,吴允谦直接从中取出一本封题为《楸滩集》的小书。

  “这本《楸滩集》是在下亲撰的文集,当中收录了在下几十年之拙作。”吴允谦将书捧放到袁可立的面前。“小小薄礼,还望大人莫再拒辞。”

  “楸滩是吴藩使的自号?”袁可立微微点头,捧起文集,轻轻地翻了几页。

  “是在下的拙号。”吴允谦谦虚道。

  “吴藩使,”袁可立低头看,半张脸埋在书页之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袁参政但说无妨,在下必知无不言。”吴允谦撩开衣襟缓缓落座。这下,他就只能看见袁可立的官帽和额头了。

  “不佞三月末出京,不久前才刚到镇江,”袁可立微微抬起头,一对清澈的老眼越过书沿,定定地看着吴允谦。“吴藩使怎么知道我来了?还特备下这么一本几乎崭新的文集?”

  “袁参政海涵。其实也不是特备,出使天朝之前,在下就自费请人抄了一些。”吴允谦反手指向刚才那个箱子:“在下也不满着您,除了您手上这本。那口箱子里还有好几本呢。”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袁可立合上并放下书,又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高邦佐。“我还以为自己这是突然到任,冒昧抢了吴藩使给高参政准备的礼物呢。”

  高邦佐轻轻一笑,接话说道:“就是特地给我准备的,似乎也不太对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往年,贵国的圣节使常在五月下旬或六月上旬报关入境。皇上的万寿圣节与神庙圣诞之日都在八月,止隔六日,为何诸位藩使今年四月末就来了?”

  吴允谦朝过天,访过倭,更是在朝鲜国那“那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的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当即就明白,面前这两个大明的道员必然达成了某种默契,就是要把自己的来意盘问清楚。

  略作思忖状后,吴允谦抛出了早就打好的腹稿:“听说天朝兵事大彰,破虏十万于沈阳。我们想在南去京师之前,先北上沈阳观天兵之盛,所以便将日子提前了。”

  “去沈阳”袁可立接过话茬,并摆出一副惊喜的样子:“看来我这是幸与诸位藩使不谋而合啊。”

  “袁参政也特地绕道北上了?”吴允谦问道。

  “是,我原本是要直接上任的。但经过广宁的时候,喜闻沈阳大捷,于是就临时改了主意。”袁可立低头吃了一口茶。“我建议诸位去沈阳的时候,最好绕道东门或北门进城。”

  “是西、南二门正在修缮吗?”吴允谦问道。

  “这倒不是。”袁可立放下茶盏,望向吴允谦。“别说西、南二门了,奴贼攻沈半月,死伤数千,连主攻的东面护城河都没摸到,就填了几条沟壕。我之所以建议诸位绕道东、北二门,是因为那里摆着两座京观。这两座京观还挺高的,差不多堆了两丈。”

  “两丈京观!?”吴允谦凛然。正做着记录李庆全也顿了一下笔。

  “对啊,朝廷验功向来严苛。头上但凡有点儿伤损,就报不了首功。那些报不了首功的尸体直接埋了也可惜,还不如先堆在城外筑两道景观,以垂凶逆之鉴戒”袁可立停住了。他摆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改口说道:“不对,不对。你们肯定看不见了。现在都入夏了,那些尸体不埋得臭了。”

  吴允谦的眼角微微抽动,仿佛幻闻见了那几千具尸体共同发腐所产生的恶臭。“那还真是可惜啊。”吴允谦对京观一点兴趣也没有,但那这会儿也只能违心地顺着话说。

  “吴藩使也没必要太惋惜。”袁可立接茬说道,“诸位返程的时候正是秋季。如果那时候,我军又有大斩获,那京观便可保留一冬。届时,吴藩使就可以近观了。”

  吴允谦咽下一口唾沫,僵笑着点了点头。“天兵是不是又要进兵捣巢了?”

  “吴藩使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了?”袁可立笑着反问。

  “如今朝廷在辽聚兵二十万,戈甲积如高山,火炮密如铁岭。而且天兵又在沈阳城下大破奴贼,正是时士气旺盛之时。”吴允谦说道,“所以我就想,天朝会不会一鼓作气,顺势直克赫图阿拉?”

第604章 接见与试探(下)

  “吴藩使问错人了。”袁可立摇头南拜道,“用兵大略一在皇上神机,二在朝廷庙算,三在经略韬略。就是独独不在我这一区区兵备道这儿。”

  高邦佐听得眉头一挑,忍不住腹诽:区区兵备道.

  “袁参政实在是谦虚了。”吴允谦极恭敬地说道,“您是经廷议会推,奉皇上圣命专来镇江设道的皇差上使。到任之前,既途经辽阳,又北去沈阳,岂会不道朝廷的用兵方略?”

  “话虽如此,”袁可立摆手道:“但何时用兵赫图阿拉目前还没有定数。至少我不知道。我方才说的‘大斩获’也并无其他意涵,吴藩使莫要多虑。”

  吴允谦怎么可能不多虑,他现在就是想知道大明接下来的用兵方略,以及朝廷为什么派袁可立来镇江设道。

  “请袁参政恕在下冒昧,”吴允谦搜肠刮肚半天,实在找不出合适的旁敲侧击之词,索性直入主题:“在下以为,朝廷设道必有其谋,或屯田、牧马如海盖道,或抚夷、制夷如广宁道,或练兵、进兵如辽阳道。镇江地方向来由辽阳道或海盖道带管。如今朝廷专设镇江道,其中深意,还望袁参政不吝赐教。”

  “高参政,看来还是你棋高一着啊,”袁可立突然一笑,转头望向身侧的高邦佐。“这圣节使团提前月余过境,果然是来刺探朝廷设道深意的。”

  “呵呵!”高邦佐没有接茬,但也很合时宜地露出了一个“棋高一着”的得意笑容。

  吴允谦心下一慌,赶忙解释道:“袁参政,高参政实在误会了!我等提前过境,确实是因为沈阳大捷,欲北上观天兵之盛,并无刺探之心。我等出王京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袁参政奉敕来镇江设道。我们都是过了安州,才从商人的嘴里听说此事。而且在下此问非为刺探,只是想知道上国大略是否需要小邦从旁共襄。若确有需小邦协助之处,在下悉知之后也好立刻去信汉阳,请殿下派专人与大人协商。”

  “吴藩使不必紧张。我和高参政只是闲聊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袁可立倒是短暂地放松了。不管圣节使团的来意如何,吴允谦的反应和这番提问本身即排除了他最担心的那种情况。

  袁可立的心底甚至隐隐地升起了一种把监护方略告诉给吴允谦的冲动,事到如今,就算吴允谦立刻知道他此行的真实目的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大明确实需要朝鲜从旁襄助,但不需要国王派人协商。

  吴允谦看着袁可立,心中忐忑益甚。他不知道袁可立在想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酝在袁可立那看似和煦的笑容里。

  “呼!”一口热气喷出,袁可立生生地压住了那种冲动。他明白,这不过是毫无大臣风度的小人之志。袁可立收敛心神,再开口时,他的笑意已大为收敛,语调也趋于平稳:“吴藩使知道宽甸那边的虏情吗?”

  “不甚清楚,”吴允谦摇头说道:“在下只听说奴贼在朔州那边的活动又频繁了不少。”

  “什么活动?”袁可立下意识问道:“奴贼大举过江开始攻城了吗?”

  “倒也没那么严重。”吴允谦摇头道,“应该只是想劫掠村寨。”

  “情况如何?”袁可立微微颔首。实际上,在吴允谦作答之前,他就已经否定了他自己提出的问题,因为朔州那边一直都有明军的探子在活动,虽然人数暂时不多,但不可能连攻城这样的大事都刺探不到。

  “已经被打退了.”吴允谦脸上的沟壑微微动了一下。“那边的守将正往汉阳报功呢。”

  “是有所斩获吗?”袁可立接着问。

  “没有斩获,”吴允谦讪讪一笑。“反倒死了两个驻军。”

  吴允谦一行过定州的时候,正好撞见朔州守将派往汉阳报功的信使。吴允谦原本也以为这是因为“斩获”而报功,但细一打听才知道,报功的理由竟然只是“击退”和“保民”。空口无凭,鬼知道这是不是讳败为胜。如果吴允谦没有奉命出使,那等这种荒谬的塘报送到汉阳,他是一定要上奏驳斥并提请勘验的。

  “也就是说,”袁可立缓缓收起了本就不多的笑意。“吴藩使还不知道宽甸那边到底驻了多少奴贼?”

  “在下确实不知道,”吴允谦拱手道。“还请袁参政不吝赐教。”

  “至少五万人,当中一半是精锐。”袁可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在吴允谦等人听来,这不啻一道惊雷。

  “这!这个消息准确吗!?”吴允谦声音微颤。书状官李庆全握笔的手则再一次停在了半空中。

  袁可立捧起茶盏,声调平稳得仿佛隐居多年的世外高人:“宽甸地方驻着镶蓝色、镶红色和镶白色等三个旗,除了这三个旗,还有两色黄旗的四个牛录。蓝、红、白三旗加四个黄旗牛录,驻扎在宽甸的总牛录数超过了八十个。一个牛录三百丁,总算下来就是二万四千精锐。另外,”袁可立又吃了一口茶,才接着道:

  “统帅宽甸奴贼的大将是二贝勒‘阿明’。除了‘阿明’,奴贼还派了大将‘堵堵’和大将‘亚脱’过来。‘阿明’是奴酋的侄儿,管镶蓝色旗的酋长。而‘堵堵’和‘亚脱’则是奴酋孙子,分别管着镶白色旗和镶红色旗。吴藩使以为,奴酋派这些亲近的人,带这么多兵到宽甸来,是为了做什么?”

  “该不是要打朔州吧!”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吴允谦猛然想起了袁可立刚才提出的问题。

  袁可立神色微动,心中对吴允谦个人的怀疑稍稍减轻了些。“只怕不只是朔州,”袁可立放下茶盏,手指在空中轻轻地划出一条微拱的弧线。“朔州之后还有龟州、定州、安州。朔、龟、定、安后就是平壤,平壤之后嘛.”

  “怎么会!”吴允谦脸色大变失声。李庆全直接骇得停止了记录。

  “吴藩使为什么觉得不会呢?”袁可立幽幽地反问道。

  “这,我”吴允谦答不上来。

  “吴藩使是不是觉得奴贼就算屯兵宽甸,也是因为要攻我镇江?”袁可立又问。

  吴允谦还处在震惊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袁可立言语中的试探之意。他凝神沉思片刻,说道:“如果消息属实,奴贼真的移兵数万至宽甸,其逆谋必在我国!就算先伐镇江,也是为了毁义州之西屏,断天朝救我之援路!”

  袁可立看吴允谦的眼神又柔和了些。

  沉寂片刻之后,吴允谦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他猛然起身,后退半步,隔着当中的大案朝着袁可立跪了下来:“皇恩罔极,无以为喻。小邦存亡,惟恃大人!”

  袁可立直接愣住了。不单是他愣住了,可以说除了吴允谦本人,同席的所有人都被这一突兀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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