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94节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是圣节副使柳应元。吴允谦跪下后不久,他就很自觉地离开席位跪到了吴允谦的身边。而年轻的书状官李庆全则捏着笔,石化似的定在原位,不知是该跟着跪,还是该把袁、吴二人的先前对话和眼前的情况记到纸上。

  袁可立很快就坐不住了。无论如何,吴允谦一行的公开身份也是去京师给皇帝贺寿的圣节使。藩邦的圣节使在公开场合给臣子下跪算怎么一回事?要是没有前面的事情在那里垫着,袁可立甚至都要怀疑吴允谦是不是猜到了陆文昭的身份,故意来给自己上眼药的。

  “吴藩使、柳藩使,你们跪我作甚?”袁可立连忙起身,快步绕过呆坐的李庆全和陪跪的柳应元来到吴允谦的身边,说话间就将他强架了起来。“起来,赶紧起来吧!”

  吴允谦倒是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和自己年岁相仿的袁参政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竟能硬生生地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吴允谦想要再跪,但根本跪不下去,于是只好站着,权且维持一副恭顺讨好的姿态。“小邦一缕之命,惟在大人。安有不敬不拜之理?”

  “圣节使职贵责重,袁某人当不起此等大礼。”袁可立轻点一句,转过身又架起柳应元,“柳藩使赶紧起来吧。”

  “小邦正临存亡之危,事迫情切,骤然失态。”柳应元起身再拜,顺口挽尊的同时还扫了李庆全一眼,“还望大人恕罪!”

  “王纲所在,礼仪所存,安能以情切轻越?二位藩使还请自重。若再如此,袁某人就只能离席以避了。”袁可立摆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时,高邦佐、陆文昭、毛文龙都站起来了。整张大案旁就只有李庆全一个人还呆愣愣地坐在原位,不知所措。

  “袁参政悉知虏情,洞若观火,想必胸中已有退敌保国之策,若需小邦从旁协助,还望示下。”吴允谦站在椅子旁边,低眉顺眼宛如仆人。

  “二位藩使先坐。”袁可立撩袍落座,向下挥手,转头又冲李庆全点了点头,“还是李修撰好,遇事不惊,从容不迫,蔚然有君子之风。”

  “我这.”李庆全一凛,这才回过神来。“不是.唉!”他嘴巴几张几合,最后只小叹一声,红脸低头。

  柳应元略带不满地扫了李庆全一眼。之后,他的眼神更是不时朝着那些记录上瞟。

  吴允谦的注意力倒是没有因此转移,他仍旧望着袁可立。见袁可立不但不看着自己,还保持着一副“你不坐,我不说”的傲然姿态,他也就只好再鞠一躬缓缓就座。“在下失礼了。”

  吴允谦坐了,柳应元随即也坐了。

  袁可立这才回过头来,缓缓开口:“在说我们的策略之前,我想先听听贵国在朔、龟、定、安等州,以及平壤周边的布防情况。”袁可立没有提到义州,这倒不是因为他害怕被敏锐的吴允谦察觉到异样,而是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义州与镇江实在太近了,两地之间只一江之隔,至少稍加打探就能知悉。

  “唉!实不相瞒。小邦国小力微,实难在如此逆贼的手下自保。”吴允谦完全没有察觉这个问题中的刺探之意,只把这当成一个正常的询问。“在下途经安、定等州,只目睹文恬武嬉之相,虽实痛心疾首,但又无可奈何。说来惭愧,恐怕这时候,我朝上下就只有我等三人因大人不吝告知而稍知虏情。”

  说着说着,吴允谦的脸上已然浮现出了火烧眉毛的表情。“一旦奴贼如袁参政所言,举兵数万自朔州南下,必然势如破竹,宛入无人之境。惟祈我皇朝圣恩垂佑出兵阻击,再保藩邦之安。”

  “吴藩使。不佞所奉之圣命,即救属国。我现就在想知道,朔、龟、定、安州,尤其是龟州到底有多少堪战之兵?如果被奴贼围攻,能坚持几日不落?”袁可立的立场悄然变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所想的已经不是如何控制朝鲜,而是如何保住朝鲜了。

  如果说,平壤和汉阳是控制朝鲜的关键所在,那么义州和龟州就是保卫朝鲜的核心了。只要控制了这两个要冲,那么从宽甸方向过来的敌兵就没办法继续南下了。反过来说,如果奴贼攻克并且稳定控制了义州和龟州,那么之后的定州、安州,乃至于平壤也就危险了。

  袁可立并不担心义州的防务,即使目前的情报已然充分显示这个地方防务烂得一塌糊涂。因为义州和镇江本就是一体的,敌兵不可能在攻克镇江之前就稳定地占领并控制义州。至于镇江本身的防务,只要张名世的援军到了,那么阿敏就算把手上的精锐全部拼光,也别填平那一道又一道的沟堑,登上镇江城头。

  “这”吴允谦一脸尴尬,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等此行并未途经龟州,不知其中详情。不过想来,龟州的防务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玩物丧志

  沉迷于苏丹的游戏,辍朝一日。

第605章 无人看守的粮仓

  “.”袁可立眉头微皱,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安州呢,安州的情况吴藩使总该知道吧?”

  安州是平安道的次中心,平安道的“平安”二字便是由平壤的“平”和安州的“安”组合而成。安州地理位置优越,地处龟州以南,定州以东,平壤以北,是扼守清川江下游流域的战略要地。若在此处布防,向西可以有效阻隔义州、定州一线,或者朔州、龟州一线的敌军,向北甚至可以防范老女真方向的渗透。

  此外,安州还有一点好,那就是地处纵深。无论是从鸭绿江上游的朔州出发,还是从鸭绿江下游的义州出发,想要去安州都得走二百至三百里,这个距离差不多等于盖州到沈阳了。如果金兵试图围攻安州,其补给线将会被大幅拉长。届时,只需派兵切断金军的补给线,或直接截断其退路,那么金兵就将陷入粮草断绝、孤立无援的困境。

  “当然。”吴允谦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请说吧,越详细越好。”袁可立摆手。

  “不知袁参政是否听过一句在平安道广为流传的俗语?”吴允谦说。

  “什么俗语?”袁可立反问。

  “‘平壤不平,安州不安’。”吴允谦先用朝鲜方言说了一遍,接着又用京师正音重复了一遍。

  “这什么意思?”袁可立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些,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所谓平壤不平,安州不安,”吴允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刑狱甲于他郡,文武唯念私家。是非倒置,贤奸混淆。将帅中饱私囊,‘债帅’之讥甚嚣尘上。致使民不平,国不安,残败之相一眼可望。”

  吴允谦此番堪称尖锐的针砭,不但把坐在对面的四位大明官员给说得愣住了,更是把身侧的柳应元和李庆全说得呆若木鸡。

  “李修撰,”柳应元很快回过神来。他微微偏过身子,轻轻地扯了扯李庆全的衣摆。“李修撰!”

  “啊?”李庆全悚然一惊,两滴刚上笔尖的墨水被甩了出去,恰污了安州的“安”字。他本能地压低声音,却大幅地转了头:“柳,柳副使有什么吩咐?”

  柳应元朝着靠近李庆全的方向挪了一下屁股,顺便扫了一眼纸面。发现那是一张刚换不久的新纸,上面的最后一列文字还是袁可立的反问。

  “吴大使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记!”柳应元以命令的口吻说。

  “啊?”李庆全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听见没有!”柳应元低喝一声。

  “听,听见了。”李庆全咽下一口唾沫。

  吴允谦睨了身侧的两人一眼,继续对袁可立道:“袁参政想知道安州有多少堪战之兵,能坚持几日不落。对此,我只能说。以安州目前的状况,别说抵挡兵强马壮的奴贼,就是稍有规模和士气的叛军乱民都不见得能挡住。能在奴贼兵临城下之前不开城逃跑就已经很不错了。”

  “朝鲜境内还有叛军乱民?”袁可立的视线在李庆全停住的笔尖上晃了几下。“在哪里,什么规模?”

  “近年天灾甚繁,小规模的民变、奴变到处都有,不胜枚举。但好在规模不大,尚未形成燎原之势。”吴允谦垂头丧气道。

  “呵,”袁可立讥笑一声。“照吴藩使的说法,如果我兵不来,朝鲜怕不是又要亡国了?”

  “确实如此。”吴允谦痛苦地点了点头。

  “东征之役后,尔国竟未自强分毫?”袁可立语气里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慨。

  “非不愿,实不能也。”吴允谦十指相交,撑在桌上,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二十年前,天朝以雷霆之威光复小邦之土。正所谓‘熊罴振旅,汉家之德威播闻;鸿雁来归,箕子之提封如故’。”

  “复国之后,王上与先王不可谓不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然倭人凶逆异常,毁我七室、刈我八路。致使百万生灵丧生,数十万人口为倭国所掠。”

  “两次倭乱之后,我全国在籍人口缩减至原先的三成不到,光是汉阳一城的户数就从战前的八万余户锐减至战后三万余户。百业萧条至极,农产大减难恢。虽过去二十年,前创仍未完全平弥。前年一败,我小邦更是精锐尽丧,朝野内外、举国上下皆笼罩惶惶恐惧之中。直到喜闻沈阳大捷,才稍有拨云见天之感。”

  “如今,奴兵大挫。我国虽不晓虏情,然朝中有识之士,如府院君李公元翼等,也很快意识到奴贼或有东侵小邦之虞。故上奏王上,请遣使天朝,观天兵之盛,咨用兵大略,并请保国之策。”话说到最后,吴允谦还不忘再点一下他们提前过来的原因:“当下,正旦已昔,冬至未至。最适兼赍咨者唯圣节使也。”

  朝鲜忠顺甲诸藩,至少在“使行”这件事情上是这样。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即便是在无事发生的平常年份,朝鲜每年都会四遣使节朝天拜贺。一贺新年正旦,称正旦使;二贺年末冬至,称冬至使;三贺皇帝圣诞,称圣节使;四贺太子千秋,称千秋使。除非皇帝年幼没有儿子,比如武宗正德年间,或者皇帝有儿子但没立太子,比如万历十年至万历二十九年国本之争期间,否则这四使就是雷打不动的。

  如果遇到皇帝驾崩,太子登极,册封太子,册封皇后等殊殇或殊喜,或者有别的要紧事,比如辩诬,朝鲜方面还要特遣使节朝天。之前进京和徐光启等人辩经,乃至跪在宫门外阻拦首辅方从哲的李廷龟使团就是特遣的“辩诬使”。

  很多时候,这些使节还会兼一重“赍咨”的责任。“赍咨”出自《易经萃卦》。原文六个字:赍咨涕,无咎。也就是流着眼泪鼻涕悲叹,无可怪罪。出于意表谦卑的目的,朝鲜便用“赍咨”代替“咨问”或者“咨询”。

  因此,在朝鲜常用的叙事中,吴允谦使团的全称其实应该叫作圣节兼赍咨使。如果吴允谦挂着冬至使的名头过来,那么这个使团就是冬至兼赍咨使。当然,对于大明来说,朝鲜的使节兼不兼“赍咨”其实并不重要,反正在礼部的记载中,吴允谦一行的头衔少则两个字:陪臣;多则五个字:朝鲜国陪臣;最多七个字:朝鲜国圣节陪臣。

  朝廷如此,袁可立亦如此。在确定吴允谦使团并不是因为监护计划泄露所以过来打探消息之后,他对使团的来意就没有任何兴趣了。恭贺圣节也好,赍咨军务也罢,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袁可立甚至没有再往后询问平壤或者汉阳防务的想法了。不管原因如何,反正目前的朝鲜就是一座无人看守、一踹就倒的粮仓,只能由大明来保卫。

  “呵,呵呵。”袁可立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与决然。

  “在下哪里说得不对吗?”吴允谦觉得袁可立的这个笑比先前的任何一个笑都要人。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熊经略对我说过的话。”袁可立摇摇头。

  “什,什么话”吴允谦惴然问道。

  “吴藩使不必知道,那件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也是我一人的独断。”袁可立侧过头。以为袁可立是在看自己的高邦佐立刻说:“袁使君有何吩咐?”

  “没有,”袁可立摆摆手。他望着的人其实是坐在下个位置上的陆文昭。“陆千户。劳你派人把那几个人带过来。我还有最后一些事情要问吴藩使。”

  “是,我这就去。”陆文昭立刻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扫了三位朝鲜使节一眼,接着便转身推门离开了。

  吴允谦这才有些恍然原来这位坐在第三席上的人不是仆人,而是一位没着官服的千户。

  但五品千户凭什么坐在四品游击前面?

  吴允谦想不明白。更不明白“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他只本能地觉得“那件事”和“最后一些事”或许不是同一件事

  “那个伤员就不必带来了!”袁可立的补充打断了吴允谦的思绪。

  “是。”陆文昭应了一声,随即对走到他身边的锦衣卫使了个眼神。

  

  袁可立没有以招待使节的礼仪来安排莽库,但也没有将他,和第二天中午才被舒四婆一行送到镇江的桑固里、额尔基根以及于有馀等人当成犯人塞到牢房里去。他们就住在驿站里,和陆文昭手下的锦衣卫们共用一个院子。

  莽库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软禁,但他并不介意,甚至略感惬意。因为这里不但有吃有喝、有酒有肉,还有专门的大夫来给额尔基根疗伤看病。

  “小的拜见‘罗’老爷。”门开了,莽库、桑固里还有于有馀立刻迎上去见礼。额尔基根没有过来,他高烧刚退,此时还躺在床上养伤。

  “都不必行礼了。”跟着陆文昭下江南的锦衣卫都升了,罗总旗当然也不例外,如今的他已经是罗试百户了。“你们我来吧。”

  “咱们去哪里啊?”莽库问道。

  “就在驿站,不远。”罗试百户抬起手,朝正欲起身的额尔基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你躺着。不必跟来。”

  “谢老爷垂怜。”额尔基根虚弱地应了一声。

  “‘罗’老爷,咱们干什么去?”莽库笑着问道。

  “来了你就知道了。”罗试百户不在会客厅里,也但大致也能猜到的袁可立要他们把这些女直鞑子带去见朝鲜人的用意。

  “罗通事,我也要来吗?”于有馀用汉语问道。

  “啧,也没说不要你来。”罗试百户想了一下,转身虚招一手。“算了,一并跟来吧。”

  “是。”于有馀立刻和莽库、桑固里一起跨过门槛,紧跟上去。

  他们的身后,那个负责看守莽库等人的锦衣卫小旗又默默地关上了门。

  两个地方确实近。一行六人刚拐出院子没多久,就来到了宗主国与臣属国会晤的地方。

  “我把人带来了。”罗试百户轻轻地叩响了会客厅的门。

  “请带进来吧。”袁可立的声音从门后突兀传出。会客厅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了。

  罗试百户应声推门。门打开的那一瞬,袁可立身后的莽库三人和袁可立身前的吴允谦三人都愣住了。

  “吴藩使认识这些人吗?”袁可立放下那本《楸滩集》,望向它的作者。

  “这是.女直鞑子?”吴允一脸疑惑,不知道袁可立意欲何为。

  “他们是信使。”袁可立说道,“我刚才告诉吴藩使的那些虏情,就是从他们的嘴里听说的。”

  “信使?谁派他们来的?”吴允谦仍以正脸对着袁可立,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往莽库的等人身上瞟。

  “吴藩使觉得呢?”袁可立反问道。

  “袁参政说笑了。在下怎么知道”吴允谦的头皮开始发麻了。如果袁可立是要向他们证明虏情的真实性,刚才就该把这些人叫出来。现在话说到一半截断,在该讲用兵方略的时候突然拉这么一群“信使”出来,肯定不是要说什么好事。

  “吴藩使听过王督堂这个人吗?”袁可立问说。

  “王督堂”吴允谦仔细想了想,最后老实说道:“有点耳熟。在下应该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这个人。”

  “他是南关酋长。”袁可立淡淡地点了一句。

  “哦!原来是王台的孙子!”吴允谦恍然大悟,心下一松。“这些人是他派来的?”

  “嗯。”袁可立微微颔首,并问:“吴藩使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消息过来吗?”

  “他们不是来通报虏情吗?”袁可立不变的肃然神色,让吴允谦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不是。”袁可立这才侧过头看了莽库等人一眼。“虏情是顺带问出来的。”他的眼神在于有馀的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但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那在下就不知道了.”吴允谦感觉细汗正缓缓濡湿他的汗衫。

  “好了,没他们的事情了,”袁可立看向站在莽库等人身边的罗试百户。“有劳你又把他们都带回去吧。”

  “是。”罗试百户立刻应是,但心里却有些小小的遗憾。他还想留在现场看袁参政对朝鲜人拍桌子、吹胡子呢。

  砰。

  会客厅的门再次合上的时候,袁可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轻轻地放在自己的面前。“这就是他们带来的消息。”

  吴允谦伸长手,又缩回来。“在下能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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