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95节

  “当然,”袁可立按着信向前一推,顺嘴说出一句几乎把吴允谦心脏吓得停跳的话:“这封信是我拓抄的,原件已经送去京师了。算算时间,兴许再有两天,皇上应该就能看见信了。”

第606章 辩诬

  “这是诬蔑!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捏造的,还请天朝不要.”信还没看完,吴允谦就激动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袁可立,正想要分辩一二,却凛然发现袁可立仍像先前那样冷冷地看着他。

  袁可立不但坐姿没变,就连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吴藩使还是先把看把信看完再说话吧。”

  “我这.哎呀!”吴允谦只得惶然低头,继续阅读起剩下的文字。

  信本就不长,剩下的文字就更少了。可吴允谦已经被袁可立的眼神给镇住了,他不敢再贸然开口,而是盯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生生拖了些时间,想了些辩词才又抬起头:“袁参政,高参政,冤枉啊!这分明就是诬蔑。我王上至诚至忠,绝无临战与敌媾和之事。还二位上疏朝廷,奏明皇上为我小邦洗清冤屈!”吴允谦捏着信,整个人都在颤抖,拱手都拱不利索了。

  袁可立并不接茬,只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指了指吴允谦身边一脸惊疑的柳应元和李庆全。“请把信往那边递一递吧。柳藩使和李藩使还没有看过信呢。”

  吴允谦措好的词全卡了喉咙里。他脸色发青,仿佛一个刚过了霜的焉儿巴茄子。吴允谦迟迟没有动作,袁可立也就静静地等着。

  “唉!”又一声重重地叹息之后,吴允谦终于把信甩了出去。

  信纸在桌面上滑动,正巧停在柳应元的茶盏边。

  柳应元还没伸手拿信,只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过这会儿,柳应元的心里已经有了些许预备,所以他也就只是一声不吭地看过信,然后又一声不吭地将信递到李庆全的面前。

  李庆全放下笔,双手接信,刚回头准备看信,却突然感觉有人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角。

  还能是谁呢。李庆全疑惑地睨了柳应元一眼,发现满下巴白胡子的圣节副使正此时正缩着身子、低着头,仿佛一个没背下书但又不得不面对先生提问的孩子。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的交互都没有。但李庆全还是很快就明白过来,那两下拉扯的意思大概是“不要誊抄”。

  “袁参政,高参政。”吴允谦攥着拳,压着抖,一直等李庆全把手上的信放下来才开口。“我小邦忠顺二百年,从未有忤逆父母之邦、天朝上国之事。请朝廷万莫如壬辰旧事那般,在大战之时中了敌人挑拨离间之计啊。”

  吴允谦所说的“壬辰旧事”,指的是壬辰倭乱期间,明军援朝之前,弥传在辽东内外、朝野上下的谣言。当时,倭贼从釜山登陆,一路打穿庆尚道、忠清道、江原道,逼得国王李不得不一路北逃,并遣使请援。

  可是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情,大明方面已经对朝鲜的忠诚产生了怀疑。朝中许多大臣认为,朝鲜有可能与倭国勾结在了一起,想要一同入侵大明。所谓的朝鲜被倭兵侵略,大半国土沦丧,不过只是一种用以掩盖“假道射天”的谎言。甚至有人怀疑,遣使请援的国王都是倭寇找人伪装的。

  虽然此后的事实证明,这些谣言都是假的,朝鲜确实被倭国入侵了。但这一来一回的验证与打探也还是浪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到祖承训率领三千辽东明军第一次跨过鸭绿江与托庇义州的国王见面的时候,汉阳、开城、平壤三都皆已沦陷,朝鲜在事实上已经亡国了。

  “挑拨离间?呵!”一股不善的气息从袁可立的鼻腔中喷出。“我倒是想请教一下吴藩使,王督堂这样一位曾蒙我先皇帝天恩复国,‘身曹心汉’的敌营孤忠,有什么理由在我朝兵势正盛,捷报遍传辽东,复国有望之际挑唆我朝与尔国的关系呢?”

  吴允谦一怔,只觉得袁可立话里有话。他略一思忖,突然想到:“袁参政岂不知这南关亡国之酋已是奴酋贤婿?”

  “我当然知道。”袁可立淡淡地点了点头。“王督堂娶了一个叫莽古姬的奴酋女嘛,两人之间还育有二女一子。”

  “对了啊!”吴允谦的惨白脸上突然飞出了一抹喜色。他伸长手,激动地指着仍摆在李庆全面前的信,“这分明就是那奴酋令其奸婿行的挑拨离间之计啊,还请袁参政,高参政一定要上疏皇上为我小邦辩诬啊!”

  袁可立还是那副冷脸:“吴藩使有没有听说过去年发生在贼巢的国本之变?”

  “跟,跟这个事情有什么关系啊?”吴允谦诧异反问。稍显病态的喜色也凝在了脸上。

  “看来吴藩使也听说了,”袁可立微微颔首,接着问:“那吴藩使知道为何会有此国本之变吗?”

  “不是歹善功高震主吗?萨尔.”吴允谦明显顿了一下,并急急地收住了涌到喉咙的话。毕竟代善的“功”,即是明军的“败”。更重要的是,那封告密信上主要涉及的,就是朝鲜国王李珲指使都元帅姜弘立勾结代善致使东路战败的事情。

  “功高震主兴许是父子不和的根由吧,”袁可立眼睛一动。“但这个事情的起因却是一场内乱。”

  “内乱?”吴允谦惊问道:“歹善奸污了那莽古姬?”

  “不是兄妹通奸,是子父妾。”袁可立说。

  “子父妾?”吴允谦更疑惑了,他实在不明白子父妾为什么能用来论证那封告密信的可靠性。

  “歹善所之奴酋妾就是莽古姬的母亲,一个叫‘滚带’的女人。”

  “莽古姬的母亲?”吴允谦当即就辩道,“那女人的岁数怕不是比我的岁数都大了吧?”

  “呵”一阵短促而突兀的笑声稍稍消解了会客厅里的严肃。

  “谁知道那歹善脑子里在想什么,”袁可立往传来笑声的方向瞟了一眼,却只扫见三张肃然的脸。“兴许是想行顺义王三娘子故事吧。不过他也太急了些,奴酋还没死呢。”

  三娘子,也就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的王妃。相传,三娘子其人“幼颖捷,善番书,黠而媚,善骑射”,九岁那年就作为“通婚和好”的联姻工具被父亲哲恒阿哈送给了俺答。隆庆五年三月,明廷敕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并特封“籍籍有声”的三娘子为忠顺夫人。

  万历九年,俺答死,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继土默特部首领位。次年,辛爱黄台吉按蒙古风俗,收继庶母三娘子,并袭父封为第二代顺义王。

  万历十三年,辛爱黄台吉死,其子扯力克即位,三娘子三嫁顺义王。

  万历三十五年,扯力克死。其孙,俺答汗的第五代孙卜失兔和三娘子的亲孙子素襄之间发生了一场围绕着土默特部大权,和顺义王位归属的“夺嫡之争”,结果使封王之事久拖不决。人心鼎沸之下,战事迫在眉睫。

  万历三十九年,三娘子第二任丈夫辛爱黄台吉的次子,俺答汗的孙子,五路把都儿台吉集结蒙古七十三路台吉,进逼素囊。三娘子为避免战争,并重启贡事,同意遵循俺答生前与明廷达成之“世代相传为王,以长部落归心”的约定,将顺义王印移交给了卜失兔,并与卜失兔成婚,使其成为现任顺义王。此时,三娘子已年过六旬。

  那日之后,袁可立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正值壮年的歹善为何要与父亲的老妾通奸,思来想去之下,他也只能将“滚带”视作奴酋的三娘子,聊作解惑。

  “请袁参政明鉴啊!这王督堂虽蒙皇恩,但总归还是夷狄,”吴允谦以贬为辩,“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与歹善乃至奴酋反目成仇呢?”

  “不,”袁可立轻轻摇头。“我的意思是,莽古姬大概也是反心已著。因为她的母亲,那个‘滚带’已经被奴酋处死了。女儿既反,女婿为何要忠呢?更何况,奴酋还是王督堂的杀父仇人。”

  这一驳无懈可击,吴允谦彻底慌了。他搜肠刮肚,最后只能无力地辩解道:“这封信是不是那王督堂写的还两说呢。说不定,说不定这封信就是那个阿明命人伪造的,为的就是在南侵小邦之前挑唆天朝以阻援啊。”

  “确实有这种可能”袁可立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定是这样!那阿明凶逆异常,狡谋频出”吴允谦当即接茬,意欲趁热打铁,顺着继续辩诬,不过他才刚开始发挥就被袁可立一个抬手给打断了。

  “再怎么也是无风不起浪!”袁可立低喝道:“乔游击的死,吴藩使要怎么解释?”

  “.”吴允谦凛然住嘴,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这是他头一次在面前这个袁参政的眼睛里看见显见的愠意。他无意识地侧了一眼,正巧和柳应元对上了视线。

  “乔游击确实是殉节自杀的啊。”吴允谦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就算是自杀,乔游击也被那个姜弘立逼得走投无路所以才自杀的。”袁可立知道吴允谦并没有参与那场大战,更与乔一琦的死无关,所以即使说到伤心动情之处,他也强压着郁结的火气。“我来到镇江之后,可不止听一个人说姜宏立、金景瑞等鲜将不但媾降于奴,还想要绑缚乔游击献给奴酋以示恭顺。乔游击腹背受敌,突围无路,只得望阙再拜,投崖而死,以免辱国辱身.”说到最后,袁可立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了。

  “.如今乔游击尸骨不存,他的家人只能在上海给他立衣冠冢,而那个什么都元帅姜弘立却被奴酋礼送回国,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袁可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藩使,事实煌煌如此,你要我们怎么相信尔国与奴贼无私呢?”

  “他这.”吴允谦想解释,但他却没法措出辩解之词。“姜判尹啊不!姜弘立。姜弘立已经被抓起来了,正在义禁府受审呢。很快,我相信义禁府那边很快就能审明他的罪行,给天朝一个交代!”不知道义禁府能不能把姜弘立审明白,但这会儿吴允谦也只能这么说了。

  “义禁府是个什么东西?”陆文昭突兀地插话进来。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坚冰。

  “.”吴允谦一时没有应声,他循声望去,又飞快地看了袁可立一眼。吴允谦惊讶地发现,袁可立的脸色非但没有因为这千户官的插话而更加难看,反倒渐渐缓和了。

  吴允谦望着陆文昭,但他仍用眼角的余光和大半精力观察着袁可立的脸色。“这位天将。小邦之义禁府可同比天朝之大理寺,或者说,厂卫。”说出“厂卫”两个字的时候,吴允谦突然觉得心头莫名一跳。

  陆文昭左眉挑右眉压,嘴角也扬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义禁府在哪里?”

  “当,当然在王京啊。”吴允谦不明白这个千户为什么这么问。

  “在王京哪里?”陆文昭又问。

  “就在王宫边上,怎么了?”吴允谦心里不祥之感愈发浓重了。

  陆文昭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回答吴允谦的反问。他向后一仰,淡淡地扔了一句:“不怎么,随口问一句。”

  吴允谦疑惑地看着陆文昭,不待他细想,袁可立的声音又回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吴藩使。尔国现在才开始审讯姜弘立,未免太晚了些吧?”

  吴允谦猛然回头,对袁可立解释说:“袁参政,您老明察啊。小邦就是想早审,也没办法审啊。奴酋上个月才把姜弘立、金景瑞等罪将放回小邦。在那之前,他们可一直在奴酋的手上啊。”

  “我知道。”袁可立幽幽说道:“我不但知道他们一直在奴酋的手上,还知道他们一直过得很好。奴贼好掳人为奴,凡是被他们抓到的人,无论官民都得剃发易服,但是姜弘立他们却受到了款待。他们非但没有被剃发易服,反而有传言说奴酋曾打算将自己的未出嫁的幼女嫁于姜弘立。吴藩使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定是奴酋故意为之!”吴允谦急中生智,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全串起来了:“他们善待姜弘立等降将,再故意广传消息,为的就是离间天朝与小邦之间的父子亲情!您老仔细想想,他们为什么早不放人晚不放人,偏偏在屯兵宽甸,即将对我小邦用兵的时候把人放回来。他们一边放人,一边散布谣言,最后又派人送来这么一封诬蔑小邦,诽谤我王的信过来。这分明就是奴贼所行之连环计。万望诸位老爷明察啊!”

  说着,吴允谦又站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带着柳、李二人跪下,就听见一声呵斥:“坐回去!”

第607章 诡辩

  吴允谦被这一声低喝吓得瞳孔一缩,只得摸着椅子的扶手缓缓地坐了回去。

  袁可立凝视吴允谦,直到他重新坐稳才又开口说道:“在我朝,临阵投敌是要祸及家人的。吴藩使,你们朝鲜自称顺义之国,不会没有这样的规矩吧?”

  “有,有的。”吴允谦嘴唇颤抖,脸上全然没了血色。

  “那我想请问吴藩使。国王殿下为什么迟迟不降罪于姜弘立的家人亲眷,甚至连禁锢收押也不肯?”袁可立幽幽发问,“吴藩使该不是要说姜弘立的妻子家人也一并被奴贼俘虏了吧?”

  “这,这”吴允谦彻底词穷了。

  实际上,早在万历四十七年四月,萨尔浒大败不久,姜弘立、金景瑞率部投降的消息就被金国派去的使节传回到了朝鲜。当时就有人疏请国王削夺姜弘立等降将的官爵,并连坐其家属,以便对上国大明有所交代。可是一番朝堂争论下来,国王李珲仍旧秉持强硬态度,仅批准削夺其官职,而拒绝连坐其家人。于是朝野上下就传出了国王殿下私下授意前线将领消极应战,“毋徒一从天将之言”的流言。

  现在,袁可立把这个事情拿出来指责朝鲜,吴允谦根本没办法正面解释,即使他自己当初也在提请严惩降将的联名疏上签了名。

  吴允谦整个人颤抖不已、气喘如牛,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他抬起袖子去擦,袖口上很快就有了一片深色的汗渍。

  如果只是面对袁可立的诘问,吴允谦兴许还不至于那么害怕。但如今,奴贼图谋辽沈不成,南下啖鲜果腹几成定势。若袁可立因为此事袖手旁观,隔岸观火,那么等待朝鲜的就又是一场亡国之祸。

  可如果天朝援救呢?那也完了。奴酋一旦被灭,天朝势必追究朝鲜首鼠两端的责任,吴允谦都能想象到皇帝看见那封信时震怒的表情。他甚至隐隐觉得,皇帝有可能不会等战事结束就对朝鲜发难。

  完了!完了!

  朝鲜已经陷入了两头倒两头堵的境地,无论是奴贼胜还是天朝胜,朝鲜都不会有好下场。

  思绪奔涌之下,吴允谦竟然突兀地想起了三十年倭乱将临之时,重峰公赵宪所撰雄文《请斩倭使疏》中的一段话:若天朝不悟其奸,盛发唐朝之怒,则当有李,苏定方之师,来问济,丽之罪矣。圣主将何以谢过?臣民将何以免死

  正当吴允谦为重压所迫而默然无语、独自惶然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柳应元突然开口说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袁参政、高参政、陆千户、毛游击。”柳应元先强作镇定,行了一圈礼。“那罪将姜弘立的妻子家人确实没有被奴贼俘虏,也确实没有被抓捕收押,但这都是因为朝中有桧、伦之徒,误我殿下于堂上!”

  桧、伦,也就是秦桧、王伦。他们一个是大力主张宋金媾和的奸相,一个是出使金国促成媾和的奸使。五百年来,但凡提起卖国求荣之徒,就会把这两个人拉出来批判作比。中华大明如此,“小中华”朝鲜亦如此。

  柳应元的解法很简单。姜弘立的妻子家人没有被抓捕收押这个事情,是怎么也抵赖不掉的,但只要能把国王撇出去,使皇帝不迁怒于国王,那么大事尚有可为,朝鲜亦不至于亡国。

  “呵。”袁可立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国无佶、构之君,何来桧、伦之臣?”

  柳应元面色一滞。袁可立此话无异于直勾勾地辱骂朝鲜国王无异于赵佶、赵构之流,柳应元作为王命使臣理当激烈驳斥。但此时,他却只敢讪讪一笑,委婉辩解:“前年一败,我小邦精锐尽丧,举国凄然。愁云惨淡之下,又有谣言遍传。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既有说姜、金等降将壮烈殉国的谣言,又有说姜、金等将虽受俘不屈而为奴酋残杀的谣言”

  柳应元顿了一下,眼睛也向下一斜。“反之。还有诬称金应河、李有吉等殉国烈士为叛将者。如此谣言纷纷,纵使尧舜再世,亦难骤明是非。此等艰辛不明之情,如今具告列位老爷,还请列位老爷们明鉴宽谅,具奏皇上!”

  说罢,柳应元站了起来,朝着袁可立等人深深一拜。

  柳应元此举立刻带动了身边的书状官李庆全。李庆全放下许久未动的笔,也跟着起身作揖。

  李庆全被带动了,但一向积极甚至曾主动下跪的吴允谦,此时却没有跟着动作。他诧异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柳应元。

  “金应河?”袁可立仰望着柳应元下巴上的白须,像是想到了什么。“柳藩使说的是那位‘依柳将’?”

  “您果然知道他!”柳应元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喜悦的神色。在众人注视下,柳应元飞快地走到吴允谦先前取《楸滩集》的箱子旁,手忙脚乱地摸出几本册子。柳应元的动作很大,当他拿出那几本小册子的时候,整齐码放的书堆已然坍塌,乱作一团。

  “哼”袁可立喷出一缕讽刺的鼻息。他当然知道金应河,因为义州那边前不久才建了一座专用于祭祀金应河的祠堂。

  “袁参政,高参政,陆千户,毛游击,”柳应元强稳住心神,像小厮上茶那样,一本一本地将小册子敬放到袁可立等四人面前。“这是最近才编撰成册的《忠烈录》。里边儿收录了小邦士大夫悼念金将军的诗文。”

  放下最后一本书后,柳应元又绕回到众人面前,再次作揖。“想必诸位老爷应该也知道,义州那边最近新建了一座专祀金将军的‘忠烈祠’。之所以现在才建,正是因为谣言纷传,掩盖事实。就是这样力战而死的勇士,也能被抹黑为投敌叛国的之人,可想我小邦谣言之盛!”

  “柳藩使的意思是,国王殿下迟迟不同意收押姜弘立等降将的妻子家人,皆是因为事实尚未廓清?”袁可立微斜身子,凝望着柳应元。“国王殿下受谣言影响,觉得姜、金等人可能也如金将军那般壮烈殉国了。”

  “对!”柳应元应得斩钉截铁,仿佛全身肌肉都在用力。他的身边,仍旧坐着的吴允谦眼神闪烁,脸皮轻抽。吴允谦终究没有说什么。

  袁可立缓缓地低下了头,轻轻地抚了抚那本《忠烈录》的封面,但没有将之翻开。袁可立的眉头皱出悲哀的纹路,嘴角也撇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呼”他伸出手,一股浊气从这个弧度的间隙间喷出。“李修撰,请把信还给我吧。”

  李庆全愣了一下,旋即应激般地将那封开始有些发皱告密信抄本呈递到袁可立的面前。“袁参政,请!”

  袁可立单手接过信,淡淡地扔出一句:“快中午了,先吃饭吧。”

  听见这句话,毛文龙立刻站起身、打开门,说了进门坐定之后的第一句话:“撤茶,上席!”

  

  一顿以客人的赔笑与讨好为底色的接风宴,在几近凄冷的氛围中结束了。饭后,袁可立等明国官员以公务繁忙为由离开了驿站,而吴允谦等朝鲜官员则陪着僵硬的笑脸将他们送出驿站。迎送对调,冷暖倒置,仿佛袁可立他们才是受到招待,还给主家冷脸看的客人。

  “黄驿丞,”吴允谦收回遥望目送的视线,转身笑望向一直陪立在门边的老驿丞。“我们这回还是住原来那间院子吗?”

  “对对对,还是原来那间院子。都收拾好了,仆人也安排妥帖了。还请诸位跟我来吧。”黄驿丞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整场会晤下来,除了一开始遥问圣安的时候,袁可立他们几乎一点儿没给朝鲜使团好脸色看。

  “有劳黄驿丞了。”吴允谦走到黄驿丞的面前拱手道谢。紧接着,吴允谦又把住黄驿丞的手,给他来了个“袖里乾坤”的把戏。

  “哎哟,您老还是那么客气!”沉甸甸的感觉一入手,黄驿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们这些人能在驿站里舒坦地住着,”吴允谦松开黄驿丞,又作了一个揖。“全仰赖黄驿丞和手下兄弟们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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