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意思?”刘千总还是没太明白。
张昌胤双颊微微有些发热,但好在他脸庞黝黑,所以也就没人注意到那一层骤起的淡红。“还能是什么意思。你去了义州,不等于义州的朝鲜兵就不能用了。他们之前干什么,之后你还让他们继续干不就得了!”
刘千总缩着脑袋,讪笑道:“也就是说,到了义州之后,当地的朝鲜人都归下官管?”
“废话!你不管他们,还让他们管你吗?”张昌胤拧着眉头,就好像刘千总的发问,让他丢了好大脸似的。
刘千总当然听出了张昌胤言语中的不耐烦,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官若是与当地的朝鲜官员产生了分歧,我部应该如何理事?”
张昌胤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于是望向身边高邦佐,但高邦佐也不太敢答,所以便通过视线,将问题转移到袁可立的眼前。
袁可立则当仁不让地接言道:“天朝上国,朝鲜藩邦。宗藩尊卑,上下之别,大道天理,无需多言。诸将行事,悉以上官明令为准,朝鲜臣民,亦当于明令之下听从驻防将领之调度。此非常时期,若有违令不从者,不论中外,皆以奴贼细作论处。”说罢,袁可立环视诸将:“令行、禁止,如是而已。诸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明白!”毛文龙飞速起身,带头回应。
“明白!”其他各将慢了半拍,但也齐声应是。
“继续说。”袁可立向下摆手。
毛文龙、张名世、白再香三人再次落座,没有座位的千总、把总,以及守备、操守等官则放下双手,继续垂首而立。
“李千总。”张昌胤咽下一口唾沫,先白了刘千总一眼,接着又望刘千总身边的李千总。
“在!”比起刘千总,李千总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被点到的这一刻,他的头皮还是麻了一阵。
“大军渡江之后,”张昌胤举起指挥棒,一边在地图上指点,一边说:“你部须继续南下,直到接管龙川、铁山等处的防务。尤其在这里,”张昌胤用指挥棒指向一个大致位于龙川以东,铁山以北的山口。“你部务必在此处重点设防,防止奴贼绕开义州防线,南下劫掠。”
“那里是哪里?”李千总问道。
“不知道,”张昌胤又白了李千总一眼。“到了那地方之后,你自个儿找当地人问吧。”
张昌胤不是不愿意答,而是真不知道。长期以来,明朝都对朝鲜的地形了解不深,最近一次大规模的勘绘还是近三十年抗倭援朝时期。而且那一时期勘绘,也是集中于战事较多的平壤、王京以及朝鲜南部地区,根本精确不到一山一口、一城一堡这种地步,袁可立他们能前几次军议的时候特别指出这个山口,也只是因为这幅地图上画了两条细长的交叉山脉。至于这个山口能不能绕、好不好绕,走通之后能到哪里则一概不知。
“是。”李千总讪讪应道。
“徐中军。”张昌胤最后看向他的中军千总。
“在!”徐千总立刻应答。
“过江之后,你部在此处驻扎设防,本将也会在此处升帐。”张昌胤指了指义州以南、龙川以北,一处靠河的空地。这个地方在地图上非常抽象,这不但是因为那里连个地名都没有,更是因为那条割开的陆地的江实在是太宽了。那夸张的宽度简直可以和那些细长的山脉媲美了。但无论如何,张昌胤指着的地方都可以算作李、刘二位千总所辖防区的中间地带。
“是,末将遵命!”徐中军没有任何问题,直接就应是了,这让张昌胤非常满意。
“下官的布置说完了。”张昌胤谄笑着将指挥棒捧还到高邦佐的面前。
“张游击请回去坐着吧。”这些布置在最近的几次军议上都已经说过了,高邦佐也没什么要补充的。
“是。”张昌胤抱起拳,先向袁、高、陆三人行礼,接着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入座之前,他还不忘横着眼睛再瞪站在椅子后边儿的李、刘二位千总几眼。
张昌胤倒也还没有蛮横到容不得下级将领正常提问,他只是很不想在这种上有封疆大吏,下有别部同僚的大会上被下级提问。这让他觉得自己驭下无方,脸上无光。在张昌胤看来,这种场合点头应是就好了,有问题可以下来再问嘛。
“毛游击。”见张昌胤坐定,高邦佐又将视线投到了毛文龙的身上。
“在!”毛文龙起身抱拳。
“过来说说你部的布置吧。”高邦佐拿着指挥棒,再次摆出呈递的姿势。
“是!”毛文龙也像张昌胤那样先是大声领命,接着走到大案边上,分别向袁可立和陆文昭拱手。待二人点头回应,毛文龙才又行至高邦佐的面前,捧接过那根木质的指挥棒。
“陈千总!”毛文龙的心态本就不错,而且还有张昌胤在前面垫着,所以他几乎谈不上紧张,只是有些忧虑。忧虑自己寄去京师的那封信能不能发挥效用。
“在!”毛文龙麾下左部千总陈继盛听见呼唤,立刻抱拳应答。
“宣川至定州一带,都是你部的防区。”毛文龙拿着指挥棒,蜻蜓点水般地在宣川至定州一带指点敲打。“到地方之后,你部须尽快探明地形,建堡设卡,务必把稳该处,勿使敌哨探深入!”
“末将遵命!”陈继盛的眼里闪烁着沉思的神色,不过此时,他却直接应是,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沈千总!”毛文龙又看向右部千总沈世魁。
“在!”沈世魁微微挪动身子,使自己能够看清地图。
“龟州至博川一带,都是你部的防区。到地方之后,你部须尽快在此处建堡设卡,建立防线,避免奴贼自朔州大举南下,待情势稳固,你部与再我中军一道徐图北进,控制朔州。”毛文龙的指挥棒从龟州开始一路南滑博川,最后停在了清川江的北岸。清川江是他们这两营人马行动终点,也是镇江道防区的边界。
“末将遵命!”沈世魁向来是上面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次当然也一样。他对毛文龙给他指定的地方一点概念也没有,甚至到现在,他都没能完全看清那幅过了鸭绿江之后就变得十分抽象的地图。
“毛中军。”毛文龙也是最后才看向自己的中军千总。
“在!”这一声应得格外干脆有力。
毛文龙的中军千总叫毛承禄,他既是毛文龙的族子,又是毛文龙的养子。和毛文龙不同,他并不生长于浙江杭州,而是毛氏宗族早年迁往鞍山的一支。如果非要论血缘关系的远近,这个族子和毛文龙的伯父,也就是那个将海州卫百户的世职传给毛文龙的毛得春还要更亲近一些。但毛得春死的时候,毛承禄甚至还没长出人形,因此这个过继得职的福分也就落不到他的身上。
毛文龙收养毛承禄的时候,毛文龙的亲儿子毛承斗还没有出生,所以毛文龙曾一度想学伯父毛得春,将那个微不足道的海州百户世职传给毛承禄。不过毛承斗既然已经出生了,那么这个事情的可能性也就在法理上永久性地消失了。不过对此,毛承禄自己也不甚介意,好男儿不守永田,如今正是大战之世、用人之时,比起承袭继父的世职,毛承禄更愿意自己拼一个高官厚禄出来。
前些日子,毛文龙曾考虑让毛承禄前往京师,给沈舅老爷送信送钱。然而,他转念一想,京师与镇江相隔两千里,一趟来回便是四千里,即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往返也需近两个月。毛承禄绝无可能在点将出兵之前回到镇江。而且,毛承禄此前已在袁可立的面前多次露面,袁可立若是突然问起毛承禄的下落,毛文龙就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沈舅老爷能不能让他顺利上位,毛文龙不敢肯定,但要是让大权在握的袁大监护看出端倪、心生厌恶,那他别说上位,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得滚去别处讨饭了。
思来想去,毛文龙还是换了别人送信,而毛承禄也就被他留到了现在。
毛文龙将指挥棒的尖端移回到龟州的位置。“过江之后,你部在龟州驻扎设防,我也将在此处升帐。”
实际上,定州才是袁可立给毛文龙划定的防区的中心,而且龟州地处山区交通不便,无论从哪个方向去龟州都不顺路。毛文龙选择龟州作为自己的驻地,只是为了向袁监护和高参政展现一种悍不畏死的进取姿态。
毛文龙很明白,光靠那点儿关系是不够的,想上位,还得拿出实打实的功绩来。
“末将遵命!”毛承禄仍处于疑惑状态,只本能地领命应是。
“下官的布置说完了。”三军布置说完,毛文龙也将指挥棒交到了高邦佐的手上。不过他没有像张昌胤那样谄笑,仍是一脸肃然。
“毛游击也请回去坐着吧。”高邦佐接过指挥棒,却没有再往下递送的意思了。
如今,张名世的浙兵营作为换防部队已经就位,不需要再移动,他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移防换将的通知送到各城各堡、各边各墙,而白再香的酉阳营更是早在两天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的任务都派出去了。
“是。”毛文龙抱起拳,也如张昌胤那般先向袁、高、陆三人行礼,接着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毛文龙坐定,高邦佐环视众人。“诸位将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一时没人搭腔,堂下所有人都默默地低着头。
就在高邦佐将指挥棒放回地图架上的凹槽,准备坐回座位时,应答之后就一直沉思着的陈继盛缓缓地举起了手。
“之后呢,之后要怎么办?”陈继盛缩着脑袋,声音也有些颤抖。
最先对这一提问有所反应的人不是高邦佐,也不是陈继盛的顶头上司毛文龙,而是坐在毛文龙身侧的张昌胤。听见这个问题之后,张昌胤先是一松,后是一喜。在他看来,毛文龙的属下既然也在这种重大场合发问,那么自己就不再是唯一一个“驭下无方”的人了。
“什么之后?陈千总请把话说清楚一点。”高邦佐疑惑反问,这让张昌胤胸中的喜意更甚。暗喜之下,他心头对刘、李二位千总的幽怨似乎都消退了不少。
“就是各部就位之后,”陈继盛不着痕迹地看了白再香一眼。“袁监护将带哪一营的人马继续南下?”
和在场的其他许多将领一样,陈继盛一直在认真听、认真想。
那道敕书分明通篇都是在讲涉及整个朝鲜的大事,但刚才的安排却只是局限于平安道以北的事情,一通安排下来,毛文龙的游兵营和张昌胤部的援兵营全成了朝鲜的驻军,而张名世手下的浙兵也将取代毛文龙的游兵营成为保卫镇江的中坚力量。
在他看来,在场唯一还能活动的部队就是酉阳司的土兵了。陈继盛觉得袁可立应该不会调土兵去汉阳抓国王,但又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毕竟镇江周边目前就这么些人马,再抽就只能调守城兵了,这显然更不可能。
“陈千总无须多虑,此事朝廷早有安排。”袁可立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接言解释说,“在我离京之前,朝廷就已经抽调了一万五千人马发山东了,另外,朝廷还将在山东征调一万人马。这二万五千人马将在明日,也就是诸位渡江之时,乘船渡海,分两路直抵达平壤、汉阳。届时,自会有人来清川江边接我。”
此言一出,众将又是一震。他们这才明白,在场人马不过是一路偏师,监护朝鲜真正的主力竟然早已在山东集结完毕了!
第615章 监护朝鲜国檄
军议结束后,众将陆续散去,各自返回营地着手准备次日的出兵事宜。游击将军府的大堂上,一时只剩下袁可立、高邦佐和陆文昭三人。
陆文昭最先站起来。他绕到案台前面,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张被广运之宝印赋予了封疆大权的敕书。
“袁参.袁监护。”骤然改口,陆文昭还真有些不习惯。
袁可立以为陆文昭是要问敕书收纳的事情,于是微笑着回望道:“敕书还请陆千户收着就好。”
“是。”陆文昭不是要问这个事情,但他还是先应了一声才接着道:“我们去朝鲜的时候,要把那两个鞑子和那个俘虏也一并带上吗?”
袁可立愣了一下,很显然,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这”
“暂时先把他们留在镇江吧,”高邦佐提议道,“之后那个王督堂要是派人回信,也是先寄来镇江。把他们留在这儿,也方便说话一些。您放心,下官会派亲信家仆看住他们,绝不会走漏了风声。”
“就这么办吧。”袁可立点头。
“那下官今天就让人把那间院子的钥匙都交给高参政?”陆文昭收好敕书封袋,转头问高邦佐。
“有劳陆千户。”高邦佐含笑拱手。
“高参政不必多礼。”陆文昭微笑摇头。
“袁监护,”高邦佐又望向袁可立,“之后王督堂要是来了信。下官是先把人和信一并送到汉阳?还是直接回信?”
“先不回信了。”袁可立摇头道。
“不回信了?”高邦佐一怔。
袁可立说道。“王督堂和阿明的事情,还是要先看皇上和朝廷如何决断。之前回信,也不过是为了缓兵而已”
“袁监护说的是。”高邦佐立时凛然,下意识地瞥了陆文昭一眼。不过陆文昭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向他这边投来视线。
“.而且我以为,”袁可立继续说:“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和他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只有再一次重挫了宽甸奴贼,或者使宽甸奴贼陷于极端饥饿的状态,阿明才会坚定背奴反正之心。在那之前,就是说得再多也是假的。”
袁可立从一开始就不十分重视这次通信,他并不指望在战场上痛击奴兵之前就策反阿敏。对袁可立来说,给吴尔古代回信的最大意义就是迷惑并拖延阿敏,使奴兵在明军南下朝鲜、站稳脚跟之前,不要大举进攻。至于吴尔古代本人,在所谓的金国彻底覆灭,并被拆分回原来的状态之前,也没什么大用。
高邦佐深深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些朝鲜藩使呢?袁监护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当然是放他们走了。”袁可立说道。“师期一过,他们的去留也就无所谓了。”
“其实下官觉得,”高邦佐的脸上显出了迟疑的神色。“这些朝鲜人还是有点所谓的,至少有点麻烦。”
“麻烦?”袁可立偏过头。“怎么说?”
“麻烦就麻烦在他们的身份上,”高邦佐简单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们既是去京师给皇上贺寿的,又是废王珲派来的。如果他们执意去京师,是不是要以废王珲的名义给皇上贺寿?如果真是这样,礼部要如何接待他们?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就这么回了汉阳,今年或许就没有朝鲜使节去京师给皇上贺寿了。”
袁可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高参政觉得该怎么办?”
“下官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觉得麻烦。”高邦佐苦笑了一下。
“陆千户有什么想法吗?”袁可立转身望向陆文昭。
“下官只是个千户。在京里,王八以外就属我这号人最多。”陆文昭一惊,连忙摆手道,“下官实在不敢在这种事情上置喙。还是请二位商量着办吧。”
袁可立沉吟了一会儿。“把问题抛给他们吧。”
高邦佐一怔。“袁监护的意思,是把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
“当然了。这本来就是他们的问题。又不是我们让废王珲的在这时候派出圣节使的。”袁可立轻笑一声,“我到了王京,我自然会提醒摄政王世子,及时以自己的名义遣使进京,为皇上贺寿。”
“袁监护高见。”高邦佐当即赞道。
陆文昭看了袁可立一眼,却只是笑了笑。笑得很微妙。
泰昌元年五月初一日凌晨,寅时刚过一半,太阳的影子分毫未见,更新的月影也只有一道浅不可见缘边。
毛文龙大营的东南角,靠近河水的营区,一簇火星亮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团明亮的火光。这是伙房升灶了。
一座灶台被点亮之后不久,它的附近,好几座大型灶台的正上方也静悄悄地升起了炊烟。
半个时辰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炊烟渐渐地显出了自己的颜色。
咚,咚,咚.
天边露白的那一刻,大营的中央响起了海波般连绵不绝的鼓声。
“起来,起来!太阳要晒屁股了!”最先被鼓声惊醒的当然是各队各伍的主官,他们往往是双脚还没接地,就鸡鸣似的大喊大叫了起来。别人如此,最近才升职成为队总的孔有性也是如此。
“哪儿有什么几把太阳啊?你睡昏了?”一个神经颇为大条的士兵勉强撑开眼皮,见眼前一片墨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