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02节

  孔有性走到那个士兵的面前,见他仰着头,就不轻不重地赏了他两巴掌。“狗日的嘟囔什么呢,赶紧起来吃饭!”

  “啊?”那个士兵被打醒了,但整个人还是懵的。

  “啊什么啊,敲鼓啦!起来!”孔有性呵斥一声,转身又去拉其他人起来。

  叫醒了自己帐篷里的所有人后,孔有性撩开帘子走到了小队营地的中央。孔有性扯开嗓子正准备喊两声,一个夹着大腿的士兵的突然小步快走到了他的身边。“启禀队总,小人想拉屎!”

  “懒牛懒马屎尿多!”孔有性抬起手,又怕一巴掌给他打得崩出来,所以就只是呵斥道:“快去快回!”

  “是!”那士兵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为了避免疫病传播,茅坑往往设在远离营房、灶房以及水源的地方。他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我,我也想去。”又有一个士兵凑上来。

  “滚!”孔有性见这士兵的情势没那么急切,就抬腿轻轻地踹了他一脚。

  “是!”那个士兵挨了一脚,只感觉膀胱一缩。

  “还有谁,赶紧去了!”孔有性大喊一声。

  “我!”立刻就有人应声。而且还不止一个。

  “你们前一天晚上没拉干净吗?”孔有性怒喝摆手。

  军营的规矩很严,上到操练,下到排泄都要管。为了避免士兵在入夜之后四处走动,并方便掏粪工及时清理茅坑,保持营地清洁,军营里甚至会在午后和傍晚这两个固定时间安排集体排泄。当然人有三急,个别士兵若实在绷不住了,也不是不能在其他时段去茅坑,乃至于就地解决。但前者免不了被长官呵斥,后者很可能会挨一顿毒打。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的伙食太好了吧。”孔有德套上身甲,笑着凑到兄长的身边。

  “要出兵了,可不得吃好点儿吗。”孔有性点点头,转身帮孔有德系绳。“你可得仔细点儿。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嗯”听见这话,孔有德的笑意立时一滞,心跳也快了起来。“哥,咱们这是要往哪里打啊?”昨天下午,上面下达了今早出兵的通知,并将火铳以及包装好的火药分发至各队。但火器领了、肉也吃了,就是没人明说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孔有性摇摇头。“兴许是哪个最近才被奴贼占去的山头吧。”

  最近一段时间,明金双方一直在靠近边墙的缓冲区域内持续进行着小规模的冲突。冲突的基本范式就是金军占领一个废弃的堡垒,或者新建一处工事,明军就派兵过去驱赶,金军一旦退去,明军就会过去拆掉或是炸掉那处工事。如果反过来,那就是金军主动攻打据点内的明军。这种冲突的烈度往往不大,但既是冲突就有伤亡。伤亡在上面只是一个数字,可是落到下面就是一条人命。

  “有没有可能是去朝鲜?”孔有德说道。“右部最近不是造了许多浮桥吗?”

  “应该不会吧,”孔有性一怔,“奴贼要是攻入朝鲜,那些前哨墩台不会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说不定是要教训朝鲜呢。”孔有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说什么胡话,”孔有性在孔有德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脑子让鸡油蒙住了?”

  “外边儿不是一直在传,袁参政把朝鲜使节软禁起来了吗?而且朝鲜人才来几天,咱们这儿就多了差不多一万兵,”孔有德骄傲地扬起脑袋,“张参将那五千人还是我带来的呢。”

  孔有性认真地想了想,但还是摇头:“不可能的!这种事情不可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没有旨意擅自进兵属国就是谋反,这种事情我都知道,袁参政会不知道?毛游击会不知道?”孔有性又在孔有德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别异想天开了,赶紧把自己收拾好了!”

  “唔”孔有德撇着嘴,小声犟了一句:“说不定袁参政就是带着密旨来的呢。”

  “傻子。”孔有性听见嘟囔,笑着白了他一眼。

  

  “升旗!”一声大喝之后,象征着“受命封疆、便宜行事”的王命旗牌在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上缓缓升了起来。

  呜~~~!

  紧接着,长号声响起,身着大红色飞鱼赐服的朝鲜监护袁可立在陆、卢两名锦衣卫的陪随下,踩着鼓点出现在了校场的入口。在他们的身后,还簇拥着以高邦佐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

  袁可立来到点将台的中央站定的那一刻,长号声也落定了

  “参见袁监护!”几乎与袁可立上下正对的毛承禄声嘶力竭地起了个头。

  “参见袁监护!!”他手下的两个把总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大喊行礼,并对周围的人示意。

  “参见袁监护!!!”声浪从前往后,由中心至边缘缓缓荡开。但是很可惜,绝大多数人都没搞清眼前的情况,更不知道“监护”是个什么官儿,所以喊得稀稀拉拉,气势也弱了不少。

  对此,袁可立并不介意,只待校场上的军士都单膝跪了,他便对陆文昭说道:“布檄!”

  “是!”陆文昭立刻应了一声,接着从卢剑星的手上接过了一卷题为《监护朝鲜国檄》的卷轴。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抖开檄文:

  钦差监护朝鲜大臣,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袁可立,告东征将士暨三韩军民檄:

  盖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纲纪陵夷,必以义正!

  建州奴酋奴儿哈赤,僭号悖天,屠戮边民,辽东之地血染山河,鸭江之畔骸积丘墟。本堂奉天子明诏,监护藩邦,非为穷兵黩武,实欲整饬臣节,共御外侮,以全三韩社稷,重固东陲屏藩!凡我明将士,朝鲜臣民,当共听此言,以昭肝胆!

  昔壬辰之岁,倭氛荡海,王京陷落,宗庙为墟,三韩几覆。王室托庇江南,黎庶号哭于野。我先皇念宗藩深情、父子邦谊,毅然发锐卒十万,入朝血战。

  七载烽烟,将士骸骨埋异域;千里转饷,中原膏血润藩篱。此再造之恩,虽沧海桑田,岂可或忘?

  奈何朝鲜王李珲,忘先王泣血之誓,负圣朝存亡之义。暗输米粟,资建州豺狼之欲;私纵商贾,通虏帐蛇虺之谋,致使奴贼坐大,辽左阽危!

  萨尔浒一战,李珲暗昧失德,竟命大将弘立交通虏使,致刘总兵东路孤悬,乔游击忠魂饮恨。边事日棘,深可痛惜!

  此等行径,上绝华夷大义,下隳宗庙社稷!

  李珲悖逆失节,天子已褫夺其爵!

  今本堂持节东来,非以刀兵加诸藩属,惟欲吊民伐罪,正君臣之分,明华夷之防。

  胁从之徒,若能幡然悔悟,束身归正,本堂当奏免刑戮。若冥顽不化,虽宗室贵胄,亦以叛国论处!

  朝鲜臣民亦当知:

  王师此来,非为征伐,实为荡涤奸邪,共御建州。

  奉圣命。

  咸镜流民,发汉城太仓以赈;平安冤狱,会司宪府台而清。士子通晓朱子家礼者,许仍赴王京应试;军民擒斩奴贼首级者,赏同明军士卒。

  天道昭昭,胡运当终;王师赫赫,藩屏必固。但使上下同心,宗藩力,则社稷可安,虏氛可靖!

  嗟夫!昔太祖命中山王北伐逐元,传檄云“兵至,民人勿避”,今本堂奉天子命监护朝鲜,亦慕而效之。

  凡朝鲜臣工,贤能者留任如故,庸懦者黜退勿用。若两班贵胄仍怀首鼠,边将守臣复纵私通,则露布飞驰,天威立至。

  凡我将士,渡江之后,当恪守三令:

  一,刃不向朝鲜之民,

  一,粟不掠三韩之仓,

  一,卒不犯王室之仪。

  敢有剽掠民财、谤讪王室者。本堂尚方剑下,断无姑息!

  今与诸将士盟于鸭水之畔:粮饷不足,取吾俸禄以充;刀矢不利,斩吾头颅以谢!惟愿三军效命,属邦归心,共成护国全节之功,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岂不伟欤!

第616章 跨过鸭绿江

  朝鲜人进入大明境地需要先报关,然后再从虎山关口进城。但大明的兵想要进入朝鲜,却不需要拘泥于什么特定的路线。

  校场点卯后半个时辰,整装待发的两营六千兵就在朝鲜边境哨塔的注视下,踩着六座新建的浮桥,从上下两个相隔近二十里登陆点浩浩荡荡地跨过了鸭绿江。在士兵的身后,还有被动员起来运输物资辎重粮草的军户余丁以及民夫民妇。

  “天兵过江了!”那个能望见通行旗的哨塔上,一向懒散的朝鲜士兵竟然意然外地抖擞了起来。

  “这是多少人?”另一个朝鲜士兵也是一脸疑惑的扶在城垛上。

  “怕是得上万了吧?”明军的先锋骑兵已经过江了,但队伍仍是一副连绵不绝、看不见尽头的样子。

  “天兵为什么来?”

  “我怎么知道?!”

  “他们奔过来了!”明军的先锋骑兵驱马朝墩营奔过来的那一瞬,两个朝鲜士兵脸上的疑惑之色瞬间转变成了惊恐与骇然。

  “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要不要”头一个朝鲜士兵侧过头。

  “你疯了!”另一个朝鲜士兵还以为同伴是在看那两支靠放在角落里的火铳,立刻就急了。“怎么敢朝天兵放铳?”

  “席巴!你个狗崽子想到哪里去了!”头一个朝鲜士兵大叫道:“老子说的是点烟,点烟啊!”

  “点个逑的烟!”另一个朝鲜士兵当即表示否认。“咱们这一柱孤烟升起来,上面怕不是要问我们谎报军情的罪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边境城台因为明军的渡江行为而点燃烽烟。

  “至少去通报一下吧?”头一个朝鲜士兵到底还是觉得对面大军渡江,他们一声不吭恐怕有点不太好。

  “让下面的人去!”另一个朝鲜士兵灵机一动,立刻决定“祸水东引”。他转身走到靠近墩营的方向,扒着垛口便喊:“喂!天兵过江了,去个人问问吧!”

  “问个逑!”下面的人立刻回应了。“这些天兵肯定是前几天过去的朝天使请来备奴的援兵!”

  “不见得是备奴,说不定倭寇又从南边打过来了。”一个颇上岁数的老兵淡定得过了头,竟然还扯着嗓子反问楼上:“朴瞎子!你赶紧看看是不是‘李’字旗?”

  “是‘张’字旗!”被人唤作朴瞎子的朝鲜兵一点不瞎,甚至还识得不少汉字。他之所以用这个名,只是因为应役的“贱民”从来也起不了什么好名儿。

  “不应该是‘毛’字旗吗?”和朴瞎子同处高台的第一个朝鲜士兵听见下面的声音,心态竟迅速的平复了下来。

  “大概是从别的什么地方过来的吧。”朴瞎子回到同伴身边的时候,他眼神里的恐惧之色也消退了。

  

  “吁!”先锋骑兵在墩营入口扯缰停马,姿势潇洒。

  “皇上万岁!天兵威武!”管墩的队官已经带着除台上人以外的所有属下在入口处候着了。他们不会喊别的,但这句汉语还是说得很利索的。

  “谁是管事儿的?”为首的明军先锋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朝鲜方言。

  “小的就是,小的就是!”管墩的队官赶忙起身,小跑着迎上来。

  “怎么称呼?”为首的明军先锋上下打量那队官,只觉得他瘦得简直不像个当官的。

  “贱名不足道。在下姓闵。”管墩的队官作揖答道。

  “那就是闵队总了?”为首的明军先锋仍旧跨在马上,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是,是!”管墩的队官连连点头。

  “闵队总。”为首的明军先锋把着马缰略一拱手。

  “在!”闵队总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

  “待会儿会有几个人过来接管这座城台。”为首的明军先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到时候,你们就听他们的指挥了!”

  “这”闵队总愣了一下,“是为什么啊?”

  为首的明军先锋稍一迟疑,只甩出一句反问:“你觉得呢?”

  “是不是吴大使他们,请老爷们过来协助小邦保卫疆土啊?”闵队总笑着问道。

  “差不多。”为首的明军先锋也是一笑。

  “皇上万岁!天兵威武!”闵队总很懂事,听见事情果如自己所想,立刻就磕头颂圣了。

  “皇上万岁!天兵威武!”闵队总一颂圣,他身后的部属也再一次磕起了头。

  “哈哈哈哈.”明军的先锋骑兵们见这些朝鲜人如此识趣,也跟着大笑起来。墩营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与此同时,义州城内就是另外一派景象了。

  尽管分布在鸭绿江沿岸的墩台没有一个因为明军过江而点烽发炮,但数千锐卒带着大量辎重渡江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义州府尹郑遵就是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这是什么情况!?”郑遵原本准备登上城门楼一探究竟,但他刚爬上城墙,就被眼前的状况给惊得呆住了。

  “天兵啊,天兵渡江来了!”陪着郑遵一起登城的义州兵马节制使朴长远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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