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04节

  “那你去跟他们拼。”那衙前朝身前的明军扬了一下脑袋。

  “这”亲信衙役眼角抽动。

  “狗日的蛐蛐什么呢!?”刘千总大喝。

  “钥匙不在身上,小人叫他去拿!”那衙前悚然一惊,赶忙解释。

  “你们几个跟着他去。把刀拔出来。”刘千总侧头看向右手边的亲随。

  “是!”那几个亲随闻言立刻拔了刀。

  “快去拿钥匙!”那衙前一脸绝望,几乎要哭出来了。

  “可是.”亲信衙役还在迟疑。

  “快去啊!!”那衙前大喊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是!”亲信衙役大骇,但也只能在几个精壮明军的监视下跑去拿钥匙了。

  钥匙被拿过来的时候,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李别监也被刘千总的亲兵给带了过来。

  李别监心里明白,明军接管城防之后,必定会检查仓库。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用沙子冒充粮食来应付检查了。然而,令李别监始料未及的是,明军竟一进城便直奔仓库而来。

  门锁被明军士兵摘下来的那一刻,李别监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

  刘千总翻身下马,随手扔下马缰。

  “李别监,走吧。”刘千总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等李别监的回应便带着十几个亲兵走向了被打开的粮仓。

  李别监只向前小迈了两步,便身子一软向前了倒下去。

  咚。

  刘千总听见了动静,却没有回头:“把李别监架进来。”

  

  “解释一下吧。”刘千总抱着双手,站在一间半空的仓房里。他的身边,摆着一个打开的粮食袋。他的面前,跪着李别监和先前那衙前。粮仓外面,那些跟着郑遵出城迎接明军的一干朝鲜官吏全部站着,但大都也是一脸苦色。

  “去,去年雨旱异常,收成不好。”李别监伏在地上,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收成不好?收成不好你个死人还能吃得这么肥?”刘千总踩着李别监的肩膀,眼睛却看着排头的郑遵。“我没看错的话,这里是常平仓吧,怎么能在初夏就空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这是什么陈谷子烂粟?你狗日的自己吃吗?”说着,刘千总从粮食袋儿里抓出了一把夹杂着砂砾的稻谷,洒在李别监的头上。

  “.”李别监抖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赶紧再解释一下,趁着我还有耐心听你解释。”刘千总推了推李别监的肩膀。当然用的是脚。

  “请老爷,请老爷给小人十天的时间,”李别监大喊了一声。“小人一定把这些仓库都给满上!”

  “呵!你打算从哪些人的家里掏粮补仓啊?”刘千总凝神看着门外那些站着的朝鲜官员。

  “.”李别监简直要疯了。

  “权座首!”刘千总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在!”权焕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飞奔进粮仓。

  “你是主事的。”刘千总笑望着权焕,“说说该怎么办吧?”

  “郑府尹才是义州的主事人。小人不敢僭越。”权焕凛然道。

  “权座首,”刘千总淡淡地说道。“你应该听见袁监护的话了吧?”

  “不敢听不见,”权焕小心翼翼地说道。“但袁监护的意思不让小人把檄文贴出去吗?”

  “你觉得袁监护只是那个意思?”刘千总反问。

  “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权焕抬起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号令全州’这四个字不是权座首你自己说的吗?”刘千总微微地加重了语气,“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

  “小人不是那个意思。”权焕咽下一口唾沫。

  “那你什么意思!”刘千总低喝道。

  “小人的意思是”

  “哼!”刘千总轻哼一声,打断了权焕的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权座首,有些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小人斗胆一论。”权焕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咬牙,拧眉道:“李别监贪污无状,蠹空府库,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权座首!”李别监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你可别忘了”

  砰!

  “混账东西,”刘千总一脚踹倒李别监。“老子让你说话了吗?”

  “可是郑府尹、权座首也.”李别监翻过身子就要拉人下水。但刘千总自有主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来人!”刘千总大喝一声。

  “在!”两个亲随立刻应声过来。

  “把他的嘴给我塞上!”刘千总振声下令。

  “是!”两个亲随一个逮人、一个扯布,很快就把李别监的嘴给堵住了。

  “真的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又要抢话。没教养的东西。”刘千总白了李别监一眼,接着笑吟吟地望向权焕。“权座首。”

  “在在!”权焕已经麻了。

  “你刚才说‘李别监贪污无状,罪大恶极,按律当斩’是吧?”刘千总笑着问道。

  “是,是。”权焕忙连连点头,挤出一脸笑意。李别监则在两人的边上奋力挣扎着,呜咽着。

  “你这话我是认可的。但我只是奉命接管义州的防务,没有杀人权力。”刘千总说道,“按照你们的规矩,这个事情该怎么办?”

  权焕心乱如麻,只机械地回答道:“按照流程,此等贪腐大案,应该先上报本道的观察使,由观察使会同按廉使审议定罪。之后,再上交刑曹定案。如果判斩,应当再交殿下判付。”

  “嗯。”刘千总似乎很喜欢这个标准答案。他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先把这两个人收监了吧。”刘千总朝自己的儿子刘守爵招了招手。

  “是!”刘守爵抱拳应是,带着几个亲随快步走来。

  “权座首。”刘千总又看向权焕。

  “在”权焕喘出一口粗重的气。

  “走吧,去府衙。”刘千总先一步迈了出去。

  “是。”权焕愣了一下,转身跟上。

  他们的身后,李别监和先前那衙前痛苦地挣扎着。他们的面前,义州的大小官吏们则惶惧地思索着。

  

  小半个时辰后。刘千总带大半朝鲜官吏来到了义州府衙门。在那之前,已经有许多消息灵通的士绅商贾汇集到了此处,他们急切地想要知道目前的情况,刘千总也没有阻止他们。

  “肃静!”刘千总大喊一声。

  “肃静!”回应未落,环列在大堂内外明军士兵就将刘千总的声音扩散了出去。

  并非所有人都能听懂汉语,但所有人都能看清形势。

  很快,衙门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交头接耳的声音。

  “咳!”刘千总轻咳一声后道:“我是辽南援兵营游击张将军昌胤麾下左部千总刘世芳!奉袁监护钧命,统管义州军务!”

  “这位是辽南援兵营游击张将军昌胤麾下左部千总刘将军世芳!奉袁监护钧命,统管义州军务!”一个会说朝鲜方言的明军士兵扯着嗓子将刘千总的话复述了一遍。

  堂内的官吏们没什么反应,但堂外的士绅商贾们却又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有人在猜测“袁监护”是谁,有人则在讨论皇朝为什么派刘世芳过来接管义州军务。

  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大,所以刘世芳没有再大喊“肃静”整顿秩序。他转头看向权焕,以不亚于“肃静”的声音喊道:“权座首!”

  “在!”权焕应激般地答了一声,哆嗦着走到刘世芳的身边。

  “把檄文念一遍。”刘世芳命令道。

第618章 接管义州(中)

  尽管已经完整地将檄文给看了一遍,但是再次读来,权焕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权焕如此,大堂外的士绅商贾乃至一般民众就更是如此了。檄文还没念到一半,衙门里就已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了。若不是衙门外还有白噪音持续涌入,权焕甚至会觉得自己正在一片杳无人烟的荒原里苦修念经。

  “.天道昭昭,胡运当终;王师赫赫,藩屏必固!但使上下同心,宗藩力,则社稷可安,虏氛可靖!”读到这儿,权焕才开始感觉有一股力量涌进自己的胸膛。大堂内外也逐渐有了呼吸的声音。

  “.今与诸将士盟于鸭水之畔:粮饷不足,取吾俸禄以充;刀矢不利,斩吾头颅以谢!惟愿三军效命,属邦归心,共成护国全节之功,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岂不伟欤!”复杂的情感在权焕的心中交织。最后这段,他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的。

  权焕读完檄文,原有的疑惑就都消失了:所谓的“袁监护”就是最近备受瞩目的袁可立,那个“镇江兵备参政”的官衔,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而明军之所以突然渡江,涌入义州,并让刘世芳这么一个武官过来接管义州的防务,是为了要监护朝鲜。

  监护,一个熟悉的词。好些有见识的官吏士绅在这个词蹦出来的那一瞬,就想到了这位袁监护背后的人礼部尚书徐光启。

  旧有的疑惑消失之后,新的问题又产生了:国王殿下真的如此失德吗?天兵在那场大战中遭遇的惨败,真的是因为国王指使都元帅暗通奴贼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皇帝会如何对待国王,只是废黜,还是外加赐死?国王被废黜之后,皇帝会将谁立为新的国王?监护朝鲜期间,天朝或者说哪位袁监护会实行什么样的政策?这些政策对自己目前的生活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问题实在太多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发问。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第一个说话的人是刘世芳,当然也只会是刘世芳。“回去坐着吧。”刘世芳拍了拍权焕的肩膀。这时候,权焕还捏着那张记载着千钧文字的长纸。

  “是。”权焕悚然应声,猛然卸力,一个踉跄直接摔倒下去。

  好在刘世芳眼疾手快,一个探身就拽住了权焕的衣领。“小心些,别摔坏了。义州的事儿还得你来主持呢。”

  “多,多谢刘老爷。”木木地收起那张长纸,又木木地坐回到那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事情就是这样,朝鲜的国君,背叛了朝鲜,背叛了大明!”刘世芳的声音不很大,但在这个只能听见白噪声和呼吸声的环境里却显得如此清晰。“这种事情就像儿子帮着仇家捅了父亲一刀。就是先不说孝与不孝的事情,这个逆子这么做了能捞着好吗?”

  刘世芳顿了一下,斩钉截铁的说道:“捞不着一点儿好!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在宽甸的那个地方,一个叫阿明的小酋已经屯了五万奴兵。你们觉得,那些饿了一个冬天,在今年春天又没捞着吃的饿狼野狗,屯在那里是要做什么!?”

  哗!

  人群开始骚动了。

  义州地方虽然长期处在武备废弛的状态之中,但对虏情也不是一点了解没有。各种消息,尤其是朔州方面传出的零星消息表明,奴贼确实是在宽甸地区增兵了。义州民只是没想到,奴贼竟然已经在宽甸屯了五万人。

  包括义州民在内的不少朝鲜人其实是心存侥幸的。许多人认为,奴贼在彻底攻占辽东之前不可能进攻朝鲜,而煌煌天朝也不可能让奴贼攻占辽东。双方会一直拉扯下去,一直拉扯到奴酋身死,奴贼灭亡。

  如今奴贼打不下辽沈,竟然如此果决地就分出重兵攻打朝鲜了!

  在场的朝鲜人大都不怀疑奴贼的战略意图,只要稍有见识就知道,与宽甸近在咫尺的凤凰、镇江等明军据点根本就没有值得五万人攻取的资源,奴贼就是真的攻破了镇江或者凤凰,恐怕也得不到足以冲抵战争消耗的收获。更关键的是,凤凰、镇江等处对于进攻辽沈几乎没有任何帮助。

  只要这一消息属实,那么奴贼的目标必然是朝鲜。而朝鲜也不可能独自抵挡五万奴兵的进攻。

  “肃静!”刘世芳倒是乐见朝鲜人因为恐惧而骚动,但他很清楚,如果放任骚动扩散,这番嘈杂很可能会变成恐慌。

  “肃静!”刘世芳话音未落,环列在大堂内外明军士兵也再一次将刘世芳的声音扩散了出去。

  这回,齐声“肃静”所带来的就不只是的刀兵的压制了。在场的朝鲜人真切地感觉到了一种令人安心的肃穆。那感觉就好像全副武装的父亲,正一手持刀,一手拿盾地挡在幼弱的儿子与凶恶的匪徒之间。

  “五万奴贼,屯兵宽甸,必图朝鲜!义州为朝鲜门户,必然首当其冲!”见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刘世芳又接着大声地说了起来,“我率天兵至此,非为其他,惟奉命保护义州,西屏朝鲜而已!”

  “为了方便调度,以应对目下岌岌可危的形势,朝廷对朝鲜部分地方的上下从属关系做了调整。”刘世芳宣布道:“在监护期间,平安道以北,也就是清川江和鸭绿江之间所有的府、牧、郡、县,都由镇江兵备道统一调度。换句话说,自打今天开始,义州府就要听镇江道的了!”

  这个消息对那些站在大堂之外的士绅商贾、平民百姓来说没有什么,但对于坐在堂上的义州官吏们来说就是一个不得不重视的重磅消息了。

  刘世芳话音未落,官吏们就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官员们左看右问,最后齐齐地将视线投到了“号令全州”的权焕身上。这些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赶紧仔细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同僚们的眼神让权焕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很后悔,后悔自己在面对袁可立的时候,为了推避“布檄”的责任,竟然用了“不能号令全州”这样的说法。

  权焕幽怨地看了府尹郑遵一眼,发现郑遵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死人样。

  权焕突然有些明悟了,别看檄文说得好听,什么“胁从之徒,若能幡然悔悟,束身归正,本堂当奏免刑戮”,但什么样的人算是“胁从之徒”,什么行为能被称作“幡然悔悟,束身归正”,还不都是人家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

首节上一节404/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