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讲,就算袁可立真的奏免了某些人的刑戮,也不代表那些人还能继续做官。郑遵作为国王殿下放在义州的亲信,是一定会被清洗掉的,他已经完了,下场无非是死与不死的问题。去掉了府尹这个一把手,自然要有人来接替他的职务。
朝鲜的官制和大明相类,但同时又杂糅了唐制、宋制以及地方特色。按照朝鲜的官制,从二品的府尹之下是直接就是负责司法、税收等具体事务的从五品判官。不过这个判官不能算是二把手,因为朝鲜各地的地方势力极大,当地官府不和地方势力合作根本别想应付上面发下来的任务,所以各地的二把手往往就是本地乡绅的首领,也就是座首。
权焕猜测,袁可立大概也是了解这些事情的,所以才会在确定郑遵确实不可用之后果断地将“号令全州”的差事交到他的手上。
但权焕不想“取天所与”,至少现在不想。义州是被明军占领了,但这之后的路,明军还能走得顺畅吗?如果国王不接受皇上的判罚,垂死挣扎,公然扯出反旗,要与上国对抗怎么办?就算不扯反旗,国王确实被废,那么监护结束、明军撤退之后,新的国王不会不背着天朝,对自己这样靠着依附天朝,从而攫取地方权力的人展开清算?
可是话又说胡来,权焕也很清楚,从袁可立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选项就只剩下接受和灭亡了。
权焕深吸一口气。在那个负责翻译的明军士兵停嘴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刘大人,小人有事不明,但请解惑。”
“权座首有话请说。”刘世芳微笑颔首。
“刘大人,”权焕咽下一口唾沫,作揖问道:“我义州向来归平安道管辖,如今改属镇江道,我们又当如何与平安道相处呢?”
“我不知道。”刘世芳很坦然地摇了摇头。“上面没说,我也没问。”
“.”权焕愣住了,其他官员也愣住了。
刘世芳轻轻一笑,接着道:“权座首要是实在这么想知道,待会儿散会之后,你给高参政去封信就是,反正镇、义二城不过一江之隔,来回也就半天。”
权焕回过神来。“镇江的主官还是高老爷吗?”
“对。他老人家改专任了,不再是辽阳道了。”刘世芳说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老人家都会驻在镇江,你们听他的就是。”
“是。”权焕先应了一声,然后缩着脑袋问出那个所有官吏都关心的问题:“那我们这些人将何去何从啊?”
“啧!檄文不还在你怀里揣着呢嘛?”刘世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记得上面很清楚地写着‘朝鲜臣工,贤能者留任如故,庸懦者黜退勿用’,权座首这是没看见,还是觉得自己不够贤能啊?”刘世芳没有朝鲜血统,也没怎么和朝鲜人打过交道,所以也就听不懂这些夷语方言。
“.”权焕被这句两头堵的反问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讪讪赔笑。
“权座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刘世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没了,没了。”权焕当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但这会儿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他人呢?”刘世芳向下摆手,示意权焕坐下。“有什么要问的一口气讲完,我要说正事儿了!”
“刘大人,”先前那个“喜迎王师”的老别监举起了手。“小老还有一事请教。恳请刘大人不吝赐教。”
“你是谁?”刘世芳微微皱眉,他有些饿了。“担着什么职务的?”
“小人李相信,义州府别监。”老别监作揖道。
“你也是李别监?”刘世芳微微眯起眼睛。“和那个管粮的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恰巧同姓。”李相信说道:“那个罪监是义州本地人。小人则本贯京畿道广州。”
“那你是管什么的?”刘世芳撇了一下嘴。
“小人主管本地文教。”李相信又作一揖。
“你有功名?”
“小人是万历七年的进士,官至吏曹参判。”李相信虽然仍旧弓着身子,却骄傲地扬起了头,“曾在万历十四年、十六年,两次随团朝天。并在万历三十三年亲率冬至使团到京朝贺。”李相信还记得,当年接待他们的人就是后来做了首辅的礼部侍郎李廷机。
“请问吧。”刘世芳稍稍收起了轻视与不耐烦,但还是补了一句:“檄文上写了的就别问了。”
“小人想知道,”李相信壮着老胆子问道:“袁监护吊民伐罪之后,当由谁来承袭小邦之王位?”
堂上一下子就安静了。就连一脸死相的郑遵都有了些活人气。
“这个事情檄文上没写吗?”刘世芳偏过头望向权焕。
“没有。”权焕当即道。
“哎呀!”刘世芳猛一拍脑门道:“记岔了。这个事情在袁监护的敕书上写着。”
“那皇上瞩意谁来承袭小邦王位?”李相信眼神一亮,但同时又闪烁着惊慌的光芒。
刘世芳仔细想了一下:“倒是没明着说让谁来承袭王位,只写了王世子监国。”
“皇上圣明啊!”听见这话,李相信立刻朝着京师的方向跪了下来。
“皇上圣明!”李相信说着如此伟光正的颂圣之语朝着京师跪拜下去,其他官吏又怎么敢继续安坐呢。
权焕当然也跪了,拜了,颂圣了。但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好看的表情。王系还留在废王这一支,这对他这种公开宣读了废王檄文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619章 接管义州(下)
朝鲜人突然的颂圣之举让刘世芳的腰杆又硬挺了一点儿。皇帝圣明,他作为皇帝的臣子当然也是与有荣焉。
颂圣之后,权焕第一个站了起来。接着,其他官吏也跟着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真心拜服,还是单纯老了,反正第一个跪下去的李相信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李别监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刘世芳看着李相信。
“多谢刘大人解惑,小人没什么要问的了。”李相信作揖道。
“其他人呢?”刘世芳收回视线,眼神无意间扫到了郑遵的脸上。刘世芳意外地发现,这个一路死人脸的府尹这时竟是微笑着的。
郑遵当然要笑,因为他看见了生的希望。
作为国王的亲信,郑遵自然也要与王世子交好,虽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忌,他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每逢佳节庆典,不逾矩的礼数与讨好也是一点不落下的。他改变不了皇帝废王的决定,但只要紧紧地抱住了摄政王世子的大腿,那他未来就不会被新王清算,甚至还有可能重新掌权。
郑遵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散去了,因为最紧要的问题仍旧摆在那里。
对郑遵来说,最紧要的问题当然是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大清算中保住自己的命。最好的保命法子当然是顺应“天意”,出卖国王,主动为皇帝废王提供证据,但是这样一来,他就一定会得罪王世子。监护结束之后正式承袭王位的摄政王世子,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和皇帝唱反调,但在国内掀起一场秘密清算也不是什么难事。贪污、受贿、滥权、虐民,这世上有太多的罪名可以让人死了。
要如何做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清算中保住自己,又不至于得罪摄政王世子呢?
就在郑遵即将陷入沉思的时候,刘世芳突然一声大吼打断了他的思绪:“把那两个混账东西给我带上来!”
刘世芳所谓的“混账东西”自然就是管粮的李别监和管仓的衙前。他俩因为挣扎挨了几下狠的,所以之前一直在大堂后门边上安静地待着。如今被带到堂上,见堂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人,心下立刻就慌了。
“呜呜.”两人本能地挣扎了起来,也不管会不会再挨打。
事情果如他们所惧,刘世芳就是要来一场公开的批斗,好打击朝鲜官府的声誉,并建立起明军的权威。“我刚才去了一趟常平仓,见仓库却空空如也,就像他娘地闹了鼠灾一样!随手打开一个袋子,里边儿的沙子简直比粮食还要多.”
刘世芳本来想抓一把粮食给在场众人展示,但一伸手才发现亲兵并没有把粮食袋子也一并提来。
“啧,袋子呢!”刘世芳瞪了那为首的亲随一眼。
那亲随有些愣神。“什么袋子?”
“那袋儿粮食!”刘世芳喊道:“老子让你们从仓库里提出来的粮食!”
“哦!”那亲随反应过来,连忙转头去拿。
“娘的,你属蛤蟆的吗?”刘世芳翻了个白眼。“戳一下跳一下的。”
刘世芳沉默着等待了一会儿,这让他有时间仔细观察在场官吏们的表情。刘世芳发现,堂上的人大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惶然模样,只有那个叫李相信的别监,和少数几个看起来就很清瘦文弱的官吏神情坦然。刘世芳倒也不意外,府库空成这个样子,不可能不是上行下效。
粮食袋被那亲随拖拽过来,刘世芳立刻就伸手抓了一把。
“看看吧!”他高举粮食,一边往地下撒一边大声说:“这就是你们官仓里的粮食!沙子比粟米还多,怪不得这些当兵的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讨口子的乞丐!”刘世芳猛一甩手,指向那些畏缩在明军身边的朝鲜兵,“你们觉得这样的兵能抵挡得住奴贼的虎狼之师吗!?”
“你们再看看这头肥猪!”刘世芳两步跨到那李别监的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看这脑满肠肥的样子,怕不是把骨头和下水全抠出来,还能余下二百斤肥肉!”
大堂里只有刘世芳一个人的声音,而大堂外却开始逐渐骚动了起来,群众隐隐有沸腾之势。
“呜呜.”李别监疯狂地挣扎着。因为刘世芳那语气真的就像要把当成肥猪给宰了一样。
李别监的视线随着他的挣扎而不断移动。目之所见更让他绝望,堂下的民众和周遭的朝鲜兵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仿佛恨不得生啖其肉,而堂上那些曾与他相得甚欢的同僚们别说站出来帮他说话,甚至连个抬头看他的都没有。
待负责翻译的明军士兵停止说话,刘世芳又举重若轻地将李别监扔到地上。“这个混账在我叱问他的时候告诉我,他只消十天就能把空仓补全!可想而知,这些狗日的混账东西平日里贪墨了多少赋税钱粮!”
此言一出,堂上许多人颤抖得更厉害了。
“杀了这狗官!”院子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杀了狗官!”极短暂的沉寂之后,遥相呼应的第二声喊叫也冒了出来。
“杀了这些狗官!!!”义愤迅速扩散,不多时,整个衙门都喧闹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喊叫,只有那些吃得满嘴肥油的官吏和多少分了点儿汤水的士绅仍旧沉默着,惶恐着,盘算着。
“肃静!”在场面彻底失控之前,刘世芳第三次喊出了“肃静”。
“肃静!!”人民的呼声被力量的呼声给镇压了下来。
“嘶!”朝鲜民众停止呼喊的那一刻,刘世芳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享受到武力、权力带来的快感。他有些飘飘然了。
刘世芳咬住牙关,故作淡然地呼出了那口让他面带潮红的气:“权座首。”
“小人在。”权焕站起身、垂着头,身子止不住地抖。
“你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处置啊?”刘世芳侧头看了那个负责翻译的明军士兵一眼。
权焕死死地盯着那块塞在李别监嘴里的布。“此人贪污无状,蠹空府库,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你大声点儿,光我听见有什么什么用啊。”刘世芳对权焕做了个转身的手势。
权焕有些明白了:这位刘千总是在给自己赋权。
“是。”权焕低低应了一声,转身面向群众,用朝鲜方言高声喊道:“李别监、具衙前,贪污无状,蠹空府库,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好!”
“好!!”权焕的声音立刻赢得了一片喝彩。
与此同时,那些沉默着士绅也品出了味道:郑府尹倒台了;上国要权座首掌权;眼下这个事情很有回旋的余地!
刘世芳微笑着点了点头。“权座首。”
“在!”权焕飞快地回过头。
刘世芳缓缓说道:“我是武人,不懂刑名之事,更不懂你们那些流程。所以这个案子还是你们来办。”
“是!”权焕这一声应得格外干脆。一直面如死灰的官吏们的脸上也稍稍恢复了些许神采。而那些一直怀着如常神色的官吏们的眼神就黯然了许多。
“呵。”刘世芳笑了一下。“案子是你们办,但有个事情我还是要先说一下。”
“请刘大人吩咐!”权焕立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摆出伏低做小的姿态。
“当兵的要吃饱饭,当差的也不能饿着。不管这案子最后怎么定。总之先把他们的家抄了,”刘世芳的手指在朝鲜官吏们的身前晃了一圈,最后还是定在李别监和具衙前的面前。“把各个官库的空缺补上。”
“是。”权焕当即便领会了刘世芳的言下之意。“小人一定竭尽全力,尽快把各库的空缺都补上。”
“别尽快。”刘世芳一手按在权焕的肩膀上,一手指着被明军士兵压在地上的李别监。“他刚才说只消十天就能把空仓补全。我想,你们应该能比这快吧?”
“能!”权焕应得斩钉截铁。
“很好。”刘世芳重重地拍了拍权焕的肩膀。“权座首不愧是乡贤之首啊!有你这样的忠直之士号令全州,我相信义州必固,朝鲜必安!”
“乡土安危,皆系大人,凡所指挥,谨愿领受。”权焕躬身长揖,眼神复杂。
“哈哈哈哈!”刘世芳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
笃笃笃。
临近中午的时候,镇江驿站朝鲜馆舍的门被敲响了。
“黄驿丞!”吴济愚打开门,眼神立时一亮。“快请进,快请进!”
“我就不进去了。”黄驿丞站在原地,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上坟。“请吴藩使、柳藩使、李藩使出来一下吧。”
吴济愚一怔,接着忙一作揖,转身就走。“这就去!”
不多时,穿戴整齐,但神色慌乱的吴允谦、柳应元、李庆全等人小跑着来到了馆舍门口。
“是袁参政传召吗?”吴允谦开口便问。问完,他才意识自己忘了作揖,连忙补上。
黄驿丞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不是。是高参政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