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07节

第621章 汉阳潜流(一)

  吴允谦捶桌的力道之大,连沉重的砚台都让他给捶得跳了起来。幸亏那砚台里边儿没有墨,否则光是他这几下,就能捶得满桌乌黑。

  “国耻?呵!”李庆全不以为然,甚至更加激动了:“就算是国耻,那也是光海误国误民,自取其辱!”说话间,李庆全连“君”字都给省了。

  “那我们呢?”那几下暴起的锤击仿佛耗尽了吴允谦全部的气力。再开口时,吴允谦的语气里就只剩了疲惫。

  “这是光海作出的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庆全又给吴允谦顶了回去。

  “就算这孽是王上作的,但无论如何,我们这些人都是在王上即将被皇上废黜之际,奉王命出使天朝的人!”吴允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正站在历史枝节上,我们的身份,我们的选择,都将被记在史书里供后人品评!佶构之君,桧伦之臣,万年耻辱!”

  李庆全像是被吴允谦的话给刺到了。他瞳孔一缩后仰了回去,一时不再言语。

  “吴大使这会儿就开始为身后名考虑啦?”柳应元启开嘴唇,幽幽反问。

  吴允谦循声抬头,却看不见柳应元的脸色。“我今年已经六十二了,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那您想如何给自己这个挣身后名?”柳应元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些讽意。“去京师劝说皇上收回废王的成命?”

  吴允谦疲惫的靠在扶手上,“我是想去京师再劝一劝。”

  “我劝您还是省省心吧,做不到的!”柳应元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靴子。“我敢肯定,从徐礼书上那道奏疏开始,皇上就一直筹谋在这个事情了,不然皇上不会在登极当月就急召徐礼书进京并委以重任。选官点将,排兵布阵,袁监护三月出京,五月一到便是山东、辽东两路出师,发兵三万!事情缜密堆叠,背后一定是皇上的决心在支撑!”柳应元抬起头,望向吴允谦:“吴大使,您告诉我,咱们这些下国陪臣,要如何动摇皇上的决心呢?”

  “.”吴允谦张开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还是说”柳应元无声一笑:“吴大使从来就没有打算动摇皇上,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博一个‘忠君’的‘善名’,所以才想去京师演这么一场戏?”

  “你胡说!”吴允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您刚才才说自己活不久了,想给自己挣点儿身后名,”柳应元立刻反唇相讥,“这会儿怎么又不认了?”

  “我是想给自己挣点儿身后名。但,”吴允谦眼神黯然。“但也不是要博什么‘忠君’的名声。”

  “那您想给自己挣个什么名?”柳应元已经完全不掩饰言语中讽刺之意了。

  吴允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竟真让他找到话说了:“君上聩聩,社稷无罪!我们不但是王上的臣子,更是朝鲜的臣民,我们应该去京师给朝鲜辩诬!”

  “这也用不着啊,”柳应元耸肩,“只是废王又不是撤藩,王位也按照礼法由王世子承袭。高参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皇上就没有怪罪朝鲜的心思,您还是不要去京师画蛇添足了。”

  “不是画蛇添足。”吴允谦的思维竟然逐渐地清晰了起来,“就算皇上现在确实没有怪罪朝鲜的心思,但事情一旦外彰,难保不会有人起意挑唆!二位都是壬辰之前的进士,应该都还记得曾职方上疏先帝提请废王的事情吧?”

  所谓的“曾职方提请废王”,也就是二十八年前的万历二十一年,壬辰倭乱期间,曾有一个叫曾伟芳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在自己的奏疏里提请“如肃宗灵武故事,以荒淫沉湎、失守社稷罪废黜国王李,传国世子光海”。这道奏请,没有在大明国内引起什么讨论,却在朝鲜国内掀起了惊涛骇浪。甚至可以说,正是这道奏疏拉开了未来十几年,珲父子不和,朝鲜政局动荡的序幕。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柳应元脸上的鄙夷之色似乎消退不少,但他还是摇了头:“圣心如此,辩诬无用。去年李廷龟使团出访京师,说是上安了圣心,下抚了廷议。但这会儿发生什么,吴大使也都知道了,别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激怒皇上。”

  “不不不!李圣征就是搞错了!”吴允谦愤然道,“去年他到京师的时候,分明已经意识到了天崩在即,神器将易。却只是想着抚平圣心,抚慰廷议。李圣征把大半精力都用在内阁、科道,用在方阁老、薛给事的身上,却漠视了今上的心思!如果那时候,他们能锐感潜流,积极游说当今圣上,我朝鲜断不至有如此‘济丽之耻’!”

  “唉!”柳应元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如果您非要去京师为朝鲜辩诬,那您心里得有数。我敢肯定,皇上这会儿绝不愿看见打着光海君旗号的圣节使团。就像高参方才说的,您得改国书!”

  “我会改的。”吴允谦毫不犹豫地说。

  “好吧。既然您心里有数,那您就带着使团和贡品继续北上吧。”李庆全微微眯起眼睛。“反正我要回去。李修撰也一起走吗?”

  “我们这会儿南返应该也没什么意义了吧.”李庆全语气平和了不少,但瞳孔深处似仍有一团隐隐燃烧的火焰。“反倒是继续北上或许能,为国家,做点事。而且袁监护之前不是说了吗,三使朝天,没有分开的道理。”

  “你还不明白吗?那只是搪塞我们的借口。”柳应元低下头,大半张脸被掌心掩住。“如今袁大人率领两路三万兵马直临汉阳,废黜光海,势必要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洗牌。有很多人会上去,也有很多人会下来。我们要是去了京师,起码会待到九月才会开始返程。再回王京,只怕是要到十月乃是年末了。到那时候,黜陟已定,大局已稳,再想插进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想浑水摸鱼!”吴允谦看不见柳应元的神情,但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扫除奸邪、靖清朝堂的机会。”柳应元的瞳孔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焰。“只要我们稍加引导,就能在袁监护大刀阔斧的时候,把那些党同伐异、尸位素餐的家伙清除出去!”

  “说得好听,我看你是想借机上位吧?”吴允谦索性扯明了讲。

  “我不否认。”柳应元偏过脑袋,一只眼睛直直地与吴允谦的视线对上。“我还得十几年才能到考虑身后事的岁数呢。如今有这种一石二鸟的机会摆在面前,我怎么能不搏一搏呢?”说着,柳应元又望向了李庆全:“李修撰也还年轻的啊,要不要与我同路?若只是站在袁监护的立场上,李、郑之流可不是非得斥去的!”

  “我不回去,”李庆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李修撰!”吴允谦颇为感动地看向李庆全,可李庆全却还是垂着头,并不与他对视。

  “人各有志。”柳应元深深地看了李庆全一眼。“就自己回去就是。”

  

  朝鲜,王京汉阳。

  李尔瞻独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就着夕阳的昏黄看着面前已经写好的辞表。

  自万历四十一年八月取代李廷龟以来,李尔瞻已经在礼曹判书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八年了。

  判书虽不在三政丞之列,礼曹也不是吏曹、兵曹这种要害衙门,但通过与金尚宫交好,李尔瞻常常能提前得知国王的心意,从而“常主朝论”,权压众臣。

  但是近几年,尤其是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兵败以来,李尔瞻觉得自己的日子是越来越难了。泰昌改元之后,小北派的甚至重新翻出了万历四十三年申景禧被指控拥立绫昌君李的事情来攻击他。

  申景禧和李尔瞻有一层薄薄的姻亲关系,是李尔瞻的党羽。甚至申景禧就是在李尔瞻家求救时被义禁府逮捕的。当年,小北派借机攻讦李尔瞻,但凭着王上的宠信,李尔瞻安然过关,地位毫不动摇。但现在申景禧已经死了,非要掰扯这个事情真就是死无对证,全凭一张嘴了。

  李尔瞻想了很多方法来保住自己的地位,但大都无济于事。最近这段时间,王上对他愈发冷漠,就连金尚宫那边的关系都不太好跑了。李尔瞻的危机感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可是,李尔瞻又不愿意或者说不敢急流勇退,放弃如今的地位。这不单是因为恋栈,更是因为恐惧。李尔瞻上位以来,为了铲除异己、巩固权力,兴起了许多冤狱,因此也就得罪了许多人。李尔瞻很清楚,自己一旦远离权力的中心,就很可能被其他人撕碎。所以他的辞表写了一封又一封,但直到目前,他也没敢真的向上呈递。

  就在李尔瞻再一次深深地陷入纠结的螺旋之时。门房快走过来,轻轻地叩响了书房的门。“老爷。”

  “.”门房的呼声很轻,就算加上叩门声也没能立刻将李尔瞻的思绪拉回来。

  “老爷!”门房加重语调,但仍旧小心翼翼。

  “嗯?”李尔瞻虽已年过六十,但仍旧中气十足。“谁来了?”

  “郑佥使投来帖子,说是想见您一面。”门房隔着门说,“要不要放他进来?”

  “哪个郑佥使?”佥使,全称兵马佥节制使,这种级别的官就算是放在武官里都算是小的。在王京,这样的人物没有十个也八个,即便加上了‘郑’这个特定的姓,李尔瞻还是想起了好几张脸。不过,顿了一瞬之后,李尔瞻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是郑忠信吗?”

  “是他。”门房应道。

  李尔瞻咂摸了一会儿。“请他进来吧。”

  门房犹豫片刻,问道:“小的冒昧问一句,老爷打算在哪里见他?”

  不同客人对应不同的待遇,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佥使,门房自不必问,李尔瞻必然在偏厅见他,甚至连茶点都没有。但郑忠信不是什么普通的佥使,他是故领议政李恒福的拥趸,甚至在李恒福死后,将李恒福的遗体从李恒福的流放地咸镜道北青,送到了李恒福的家乡。对李尔瞻来说,郑忠信勉强算半个政敌。所以门房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直接请进来吧,我就在这儿见他。”说罢,李尔瞻便将辞表收了起来。

  门房愣了一下,但没有再多问什么:“是。”

  别说门房不解,就连郑忠信自己也没想到李尔瞻竟然会在书房这样私密的地方见他。

  “在下拜见李判书!”一进门,郑忠信先跪下给李尔瞻磕了个头。这是基本的礼数。

  “请坐。”此时,李尔瞻已经离开书案后头的主位,挪到靠墙的茶几边上坐着了。

  “谢”郑忠信站起身,愣住了。李尔瞻指着的,分明是他身边的位置。郑忠信连忙又作一揖。“上下有序,在下怎敢与李判书并肩?”

  李尔瞻端起茶几上新沏的茶。“我这可是上好的杭州龙井,白白倒掉岂不浪费?”

  郑忠信只得走到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

  “好茶!”郑忠信捧起茶,只闻了一下便开口夸赞了。

  “呵呵。”李尔瞻放下茶盏,轻轻笑道:“郑佥使准备辞朝了?”

  郑忠信又是一愣。“是。”

  “所以郑佥使果然是来问虏事的?”李尔瞻跟郑忠信也没什么家长里短好聊,直接就切入了正题。

  “是,也不是。”郑忠信放下茶盏。

  “那就请先说说‘不是’的部分吧。”李尔瞻说道。

  “我想在辞朝的时候,向王上再提姜、金之事。”郑忠信起身作揖。“希望到那时候,您能帮着说两句。”

  “什么叫再提姜、金之事,”李尔瞻微微眯起眼睛。“能说得更明白些吗?”

  “当然是斩将安心!”郑忠信正色答道。

第622章 汉阳潜流(二)

  所谓“斩将安心”,其实也就是斩杀降将以安圣心。自打姜弘立和金景瑞被扭送回国以来,这样的声音就一直没有断过。

  “看来我没猜错,”李尔瞻捧起茶盏。“郑佥使果然是想重弹老调。”

  “这两个祸害毕竟是在下带回王京的,”郑忠信点头道,“所以在下就想在辞朝回任之前再劝谏王上一次。”

  郑忠信是现任的平安道满浦佥使,而满浦则是朝鲜与女真诸部交通、贸易的传统门户。今年三月,沈阳之围结束后不久,金突然派遣使节把一直押着不还的姜、金二人,以及愿意与朝鲜修好的国书送到了满浦。当地官府对此高度重视,立刻派遣佥使郑忠信将人和国书送往汉阳,郑忠信也不负众望,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带着这两个人走完了满浦与汉阳之间的一千多里路。

  “郑佥使既然知道这两个人是祸害,那为什么不在路上就把这两个人给杀了?”李尔瞻拿起盏盖,轻轻地撇开没有沉底的浮茶,淡淡地饮了一口。“非要把难题带回来,让朝议来给你擦屁股?”

  郑忠信闻言凛然李尔瞻的前半句是他在一次酒宴上的狂言!

  “在下的话,李判书是听谁说的?”郑忠信竟然直接开口问了。

  李尔瞻喝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曹无伤。”

  “曹无伤是谁?”郑忠信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你去问问太史公吧。”李尔瞻翻了个白眼,但郑忠信没有看见。

  郑忠信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他的脸上就浮起了一抹受辱后的羞红。

  “李判书也太过分了吧。”郑忠信含着羞愤望着李尔瞻。

  “有吗?”李尔瞻平静地与李尔瞻对视。“当初郑佥使要是真能在路上把这两个人给杀了。今天也不必来我这儿受辱了。”

  “那时候,在下还不知道这么许多事情。”郑忠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姜、金二人是叛国钦犯,应该迅速押送回京明正典刑才是。”

  “郑佥使说的许多事情,是指什么事情啊?”李尔瞻直勾勾地盯着郑忠信。

  “李判书非要在下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郑忠信皱眉。

  “郑佥使不把话说明白,我又怎么知道郑佥使的真实来意呢?”李尔瞻轻轻地将盏盖放回到茶盏上的时候,也缓缓地收回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势。“言出你嘴,飘进我耳。郑佥使大可放心,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一心为国而已。”郑忠信说道。

  “为国和为己并不冲突。”李尔瞻耸耸肩,“还是把话摊开了说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朝野上下这么多人,郑佥使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来做这个奥援?”

  “‘亟斩虏使,划奏天朝,则名义一正,而天心可回’,”郑忠信反问说。“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这些话应该也是李判书您自己说的吧?”

  “我以前是说过这样的话,”李尔瞻轻笑一声。“所以呢?”

  “所以在下希望李判书能够坚守初心,领袖朝议,劝谏王上,安定社稷。”郑忠信殷切地望着李尔瞻。

  “郑佥使,”李尔瞻眼神平静,俨如无波古井。“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朝野上下这么多人,你偏偏想要引我来做这个奥援。”

  “在下刚才说了.”

  砰砰。

  李尔瞻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茶几。“郑佥使!你要是实在听不懂我的话就请回去吧。”

  “在下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郑忠信解释说道:“李判书畅晓王意,权威无二,纵使郑领议也难有如此荣宠。有您领衔奥援,势必能劝得王上回心转意。”

  “你给我戴高帽子也没用,”李尔瞻老而成精,对郑忠信拙劣的恭维无动于衷。“我也懒得跟你掰扯了,你直接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这儿找我的?”

  郑忠信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

  “柳希奋还是张晚?”李尔瞻追问道。

  “.”郑忠信仍旧沉默。

  李尔瞻耐心有限,只等了片刻,便摆出了送客的姿态。“郑佥使既然如此缄默不诚,那就请打道回府吧!”

  “唉!”郑忠信叹了一口气。“是洛西公让在下过来找您的。”

首节上一节407/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