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果然是张晚。”李尔瞻又仰靠了回去,“除了我,他还想联系哪些人啊?”
“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郑忠信摇了摇仍旧低着的头。“洛西公只说想以在下辞朝北返为契机,在堂上劝谏王上迷途知返、斩将安心。洛西公一直很欣赏李判书的卓然风采,深知李判书虽然”郑忠信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跳过道:“.也是心系社稷之人,所以就让在下冒昧来访,请引奥援。”
“呵呵。”李尔瞻敏锐地察觉到了郑忠信流露出的真情。“那你是怎么想的?”
“在下当然也很倾慕”郑忠信又没能把话说完。
“说谎很难受吧,”李尔瞻骤然伸手,把住了郑忠信长袖下的拳头,“你的拳头都捏紧了。想揍我?”
“不敢!”郑忠信凛然一惊,但没敢抽回那只被把住的手。他缓缓松开拳头,微笑着望向李尔瞻:“在下只是害怕冒昧失礼,无功而返,所以有些紧张。”
“小子,”李尔瞻颇为恶趣味地捏了郑忠信一下才回身安坐。“你该不会不知道李恒福就是被我给撵出王京的吧?”
郑忠信完全没想到,李尔瞻竟会微笑着主动提起此事。他骤然瞪大眼睛,脸皮再一次涨红起来。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肯定还为这件事情记恨着我。所以,”李尔瞻姿态轻松,完全不像郑忠信那般全身紧绷。“我也很难信任你。”
“既然如此,”郑忠信倏地起身,但也不忘再给李尔瞻行礼。“那在下就告辞了!”
“你慌什么,茶还热着呢,”李尔瞻笑着道:“就这么倒了也怪可惜的,坐下继续喝吧。”
郑忠信有些糊涂了。他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李尔瞻。李尔瞻也望着他,脸上还挂着那副讨人嫌的笑。
郑忠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李判书这是要跟在下谈条件?”
“当然要谈条件,”李尔瞻理所当然地回应道。“张晚想让我帮他说话,他就得先帮我说话。”
“您想让洛西公帮您说什么?”郑忠信拧着眉头。
“《贬损节目》,或者贬降贞明。”李尔瞻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地摇了摇。“我要张晚在廷议的时候,选一样当众提。当然,两件事一起提也可以。”
“这不可能!”郑忠信不假思索,瞬间就变得异常激动了。“鳌城君就是因为反对你们搞这些违背礼法事情才被罢黜流放的,我们怎么可能主动重提此事呢!”
所谓的《贬损节目》,也就是以李尔瞻为首的北派,为了贬损先王继妃,昭圣贞懿王大妃金氏而搞出来的一系列降低其名位的条目。其中包括,收缴王大妃的玉册、玉宝,停止问安,停止贡献,降低王大妃的生活待遇使其与普通妃嫔无二等。而“贬降贞明”则是将王大妃金氏的亲生女儿贞明公主,降格为翁主或者宫人。
无论是《贬损节目》还是“贬降贞明”,都是“废母庭请”的一部分。由于此事与礼法相悖至极,所以自打提出开始就遭到了激烈的反对,即使包括遗教大臣申钦,鳌城府院君李恒福,嘉善大夫金在内的许多高官、名儒,都因为反对“废母”而被贬官或者流放,也没有彻底打消朝野的非议。
从万历四十一年,李尔瞻指使成均馆儒生李伟卿等提出“废母论”至今,唯一实质性的成果,就是国王李珲在文档书写上,将王大妃金氏贬称为“西宫”。
事情能够延宕至今,不只是因为朝鲜朝野反对不断。实际上,这个事情最大的阻碍并不在朝鲜,而在于大明。无论如何,王大妃金氏都是经过大明朝廷正式册封的先王继妃,想要在法理上废黜王大妃,就必须上奏明廷,请皇帝批准。
以李尔瞻为首的北派人物当然可以炮制出“内作巫蛊”“外应逆谋”等母道自绝之罪,但这些罪名得不到明廷的支持,就什么也不是。而想要骗过明廷,朝鲜上下不达成一致是不可能的。
“稍安勿躁。”李尔瞻淡定地朝郑忠信摆了摆手,“郑佥使先听我把话说完再义愤也不迟。”
“这个事情没什么好说的!”郑忠信起身甩手。就差喊出“汉贼不两立”了。
李尔瞻仍旧坐着,但他的声音却幽幽地追了出来:“你可能觉得这个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张参判可就不一定了。”张晚是现任的兵曹参判,由于兵曹判书缺位,所以张晚实际上就是兵曹的一把手。
郑忠信在门口站住,却没有回头:“洛西公绝不会为虎作伥!”
“小子。这不是为虎作伥,甚至不是各取所需,而是委曲求全。”李尔瞻说道。
“我们委屈,您求全?”郑忠信转过身。
“对!”李尔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要是‘不能全’,旧调重弹的事情保准黄了。”
“您这是在威胁在下?”郑忠信瞳孔一缩。
“郑佥使还真是把李某人当成十足十的小人了啊,”李尔瞻淡定地笑了笑,“你刚才还说倾慕我呢。”
“.”郑忠信眉头紧皱,没有搭茬。
“你可以就此离开。我对灯发誓,在你们‘重弹旧调’的时候,我将始终保持缄默,绝不明言反对。”李尔瞻指了指郑忠信身侧的书房门,又收回手,指了指郑忠信原来的座位。“但你要是真心想把这个事情办成,就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郑忠信没动。
李尔瞻也不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还是郑忠信扛不住了。他偏过头,一脸不情愿地走到位置上坐着。
“喝一口。”李尔瞻按着茶托,轻轻地将那盏茶推到郑忠信的面前。
“在下不渴。”郑忠信还是不看李尔瞻。
“喝吧,这茶是王上赏的,就剩这么点儿了。”李尔瞻凄然道,“你以后要是再来,只怕是想喝也喝不着了。”
“在下不是为了喝茶才到府上叨扰的。”郑忠信还是那个排斥嫌恶的语调。
李尔瞻本是想以茶喻宠,好扯出话头,哪里晓得郑忠信压根儿就没听出来。
“哎呀,”李尔瞻轻叹一声,明言道:“我目前的处境,郑佥使应该也知道一二吧。”
“您什么处境?”郑忠信虽然在王京待了一段时间,也听说了许多事情,但大体也仅限于明面上。
“亏你还称呼张晚为洛西公。看来他也没把你当自己人啊,”李尔瞻说道:“我明白跟你说吧,我目前处境就是岌岌可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去了。”
“怎么可能?”郑忠信这才再次看向李尔瞻。
“郑佥使是不是还觉得我像以前那样权倾朝野,能一呼百应?”李尔瞻问道。
“难道不是吗?”郑忠信反问说。
“郑仁弘遥控朝政,李尔瞻常主议论,王已不得自由。”李尔瞻的眼神飞快地黯淡了下来,姿态也没有此前那般游刃有余了。
“.”郑忠信瞪大眼睛,又是一怔。
“郑佥使没听过这样的言论?”李尔瞻问道。
“这样的流言对您来说应该只是癣疥之疾吧?”郑忠信说道。
“以前是癣疥之疾。”李尔瞻说道,“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郑忠信下意识地问。
“因为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办成王上想让我办的事情。”尽管李尔瞻早已将这间院子的仆人全部斥去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情,‘废母’?”郑忠信再一次捏紧拳头。
“对。”李尔瞻颔首。
“‘废母庭请’不就是您主持挑唆的吗?”郑忠信瞪着李尔瞻。“如今竟然要委过于君上了吗!”
“不不不,你误会了。”李尔瞻向下摆手安抚郑忠信。“我只是一心一意地为王上效力罢了。王上艰难继位,心中始终存有戒备。我所做的,无非是让王上在入夜时分能够睡得更安稳些。”
第623章 汉阳潜流(三)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郑忠信竟然开口问道:“您为什么不能谏安君心,就非要逢君之恶吗?”
“君心要是光凭劝谏就能安定,太宗文皇帝也不会先废承乾后废魏王而立高宗了。至于逢君之恶,呵呵哈哈,”李尔瞻忍不住笑了。“‘市井之徒,妖狐毒螫,林甫秦桧,合为一人’,这些清流言语也不是假的啊?”
“我李某人既浊流如此,又为什么不能逢君之恶呢?”李尔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如今永昌虽死,但‘废母’之事却因为李恒福之流的阻碍而一拖再拖。王上已经没有耐心了。”
“所以您想先通过‘废母’来巩固自己的荣宠,”郑忠信压着火气说,“然后再劝谏王上斩将安心?”
“只能这样,”李尔瞻点点头,脸上仿佛写着“孺子可教”四个大字。“不然我说的话,王上是听不进去的。”
“在下明白了,”郑忠信站起身,朝李尔瞻拱了拱手。“在下这就把您的意思转告给洛西公。告辞!”
“你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李尔瞻手一伸,做了个下指的姿势。“坐下。”
“您还要说什么?”郑忠信仍旧站着,他实在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换成别的时候,你就是想跟我说话,我还懒得搭理你呢。”李尔瞻一脸戏谑地说道,“真是不知道李恒福怎么会赏识你这种傻小子。”
“您侮辱我不要紧。但斯人已逝,您就积点儿口德吧!”郑忠信攥紧了拳头。
“哼!”李尔瞻冷哼一声,以挑衅的口吻说道:“你要是不敢揍我,就把拳头松开。你要想把事情办成,就听我把话说完!”
郑忠信凛然松手,一脸苦涩地坐了回去。
“这才对了嘛。”李尔瞻缓和语气又推了推那盏茶。
“天色不早了,您有话就请快说吧。”郑忠信望着映红的窗棂,叹气般地说道。
“唉!”李尔瞻也叹了一口气:“中国有难,诸侯入援,此《春秋》大义,藩守职分。姜弘立、金景瑞先是拒援天兵,之后又率部投降。这样的人继续活着,对社稷没有好处,对王上没有好处,对你我也没有好处。你当时就应该在路上把这两个祸害给杀了,然后再把那道国书给焚了。你当时要是这么做了,我就算不亲自帮你说话,也会授意台谏的人帮你说话!”
郑忠信瞳孔一缩,眼神一黯,不知道在想个什么。
“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而是把姜弘立、金景瑞和那道该死的国书一并带了回来。姜、金是什么人?”李尔瞻设问道,“姜、金是王上坚持推去领兵的大帅和副帅。我屡次提及李恒福,你会觉得难堪窝火。可你把这两个人带回来,还要明正典刑,不就是让王上难堪吗!所以我敢肯定,你们就这么贸然提奏,即使朝野上下没人反对,你们也将无功而返。”
“这,我”郑忠信浑身一震。
“反过来讲!”李尔瞻抬手打断郑忠信,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们要是贸然提奏,顶多也就是无功而返了。可我要是在你们提奏的时候,就这么公然附和,王上会怎么想?王上会不会觉得我这是改换门庭,背叛了他?到时候,王上胡思乱想,再跳几个人出来鼓噪,你们和我都得遭大宰。真要是到了那一步,李恒福那个流放的后尘我都步不上!直接就下狱了。”
“所以您才要我们先帮您说‘废母’的话?”李尔瞻再一次把李恒福拉出来举例,但郑忠信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愤怒了。
“这不只是帮我!”李尔瞻收起了全部的调侃、挑衅,一脸肃然地说,“更是帮你们自己!只有你们先迎合了王上的心思。成为被我策应过来,用以迎合王上,让王上能安稳睡觉的党羽。你们说的话,王上才听得进去!而且即使到了那一步,说话也得小心,绝不能让王上觉得处死姜、金二臣会折损他的体面与威仪!”
“只有逢君之恶,才能劝君为善吗?”郑忠信悲哀地说道。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逢君之恶其罪小,护国护民其功大!”李尔瞻微微眯起眼睛,言语间满是诱惑。“郑佥使十七岁应募从军,隶于忠庄公麾下,在万马齐喑之际,主动请缨,冲破倭贼围堵,打通道路,将忠庄公之启状,送至义州行在。如此勃发英姿,即便今日,我亦犹记于心。如今,唐朝之怒酝于九天,奴贼之祸陈于边境,济丽之耻岌岌将至。斩将焚书明心之奏,迟发一日,则决有百年之忧。迟发一旬,则决有千岁之祸!”
“我之真心煌煌如此,”李尔瞻端起茶盏,一口气喝到了盏底的茶梗。“郑佥使可以尽告予张洛西知之。”
郑忠信快被李尔瞻说晕了。他既觉得李尔瞻是在鬼扯,又觉得这番话确实有点道理。愣了一会儿之后,郑忠信站起身,抱拳拱手告辞:“李判书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不送。”李尔瞻放下盏,目光一直跟到郑忠信离开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尔瞻也收回了视线。望着茶几对面的另一个茶盏,李尔瞻幽幽地说道:“真是浪费.”
离开李府的半个时辰后,郑忠信就来到了张晚的府邸,将李尔瞻对他说的那些话,删繁就简、大差不大地说了一遍。
郑忠信语罢良久,张晚仍旧沉默无言,反倒是坐在客座的崔鸣吉忍不住开口了:“李尔瞻这老贼假昧文义,剽窃类语,自以为能文,实不过一不学无术之徒尔!他竟胆敢如此曲解孟圣先师的话!洛西公,学生还是那个意思,李老贼的话决计一个字也不能信!”
崔鸣吉如此激愤,倒也不全是因为李尔瞻胡乱引用孟圣先师的话。崔鸣吉生于万历十四年,童年时代就是在“壬辰倭乱”和“丁酉再乱”的烽烟中度过的。倭乱平息之后,崔鸣吉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他师从李恒福、申钦两位时代大儒学习经史,并与文人赵翼、张维、李时白等交好,在出仕之前便颇有名气,时称“四友”。
万历三十三年,年不过二十的崔鸣吉一鸣惊人进士及第,从此步入政坛。入仕之后,崔鸣吉仕途平顺,一直做到了兵曹佐郎。直到万历四十一年,李尔瞻先后挑起“癸丑狱事”和“废母庭请”,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才迎来了坠崖般的重大转折。
万历四十二年,崔鸣吉因反对废母而被罢官夺职。其后,崔鸣吉又连遭考妣之殇,连续七年没有出仕。在此期间,他两位师长,也就是申钦和李恒福,也因为反对“废母”而先后被罢黜流放。
万历四十六年,李恒福在流放地咸镜道北青病逝,崔鸣吉闻听之后大哭一场。从此更加憎恨李尔瞻。
“崔兄,也没必要一竿子全部打倒。”“四友”之一的李时白也在场,他就坐在李恒福的身边。“我觉得抛开那些被恶意曲解的圣人言语,李判书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李时白一接上这话,郑忠信立刻就扫了他一眼。郑忠信省掉了那段关于太史公的对话,但这一路上,郑忠信一直在思考那个“曹无伤”究竟是谁。
“听什么?”崔鸣吉虽是在回李时白的话,但视线仍旧停在张晚的身上。“难不成咱们还要听这无耻老贼的惑众谣言,请洛西公违心行事,转而支持废母吗?”
“没想到李得舆竟然会用‘岌岌可危’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自己的处境。”张晚没有接崔鸣吉的茬,他还是望着郑忠信,“可行。他真的这么说了吗?”可行是郑忠信的表字。
“千真万确。”郑忠信立刻想起了,李尔瞻垫在“岌岌可危”之前那的句话。他当时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如今想来,那句话应该只是李尔瞻习惯性的挑唆。想着想着,郑忠信突然灵光一闪,又回忆了起了一件被他漏说了的小事:“对了!还有个小事,可能跟这个‘岌岌可危’的说法有点关系。”
“什么事?”张晚问道。
“李判书曾问属下,”郑忠信简单说道:“是不是文昌君派属下过去找他的。”
文昌君,全称文昌府院君,这是国王正妻柳氏之兄长柳希奋的爵位称号。
“李得舆为什么这么问?”张晚追问道。
“属下也不知道,”郑忠信又看了李时白一眼。“可能是因为文昌君此前派人过来找属下的事情,被李判书给探听到了。”
“可行若是不介意的话,能否说说文昌君为何事派人上门?”张晚笑得很和煦。
“其实也没什么,就只是问姜、金二将和国书的事情。”郑忠信说道。
“他的人提到李得舆了吗?”张晚又问道。
“应该没有,”郑忠信眯着眼睛想了想。“属下当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那是例行公事。属下对他们的回答,与属下在兵曹堂上的回答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