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10节

  “惊心动魄,巧妙迭出,时读时新啊。”李时膺先是笑了笑,旋即便叹气道:“只可惜斯人已逝,不知何时才能又有如此佳作问世。”

  《牡丹亭》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也就是丁酉再乱被平息的那一年就定稿了。不过定稿之初,《牡丹亭》只是以抄本形式在江南文人圈内缓慢流传,直到万历四十五年,石林刻本刊行《牡丹亭》才开始广传天下、流传海外。

  万历四十七年,在江原道过了三年流放生活的李贵获释,带着李时白、李时膺一道返还王京。进京不久,李时膺便在一次聚会的时候听说了这本书。适逢李廷龟使团朝天“辩诬”,李时膺便托随团的友人,设法为他寻觅一套最为精美的刻本。

  万历四十八年,李廷龟使团回国复命,给朝鲜朝廷带回王皇后驾崩,皇帝不豫,辽阳火药库爆炸,“奸臣”徐光启被外放到通州练兵等重大消息。而那位友人也不负所托,给李时膺带了一套装帧精美的《牡丹亭》回来。此外,那位友人还带来了一个让才子佳人们痛心的噩耗《牡丹亭》的创作者汤显祖,原来早在万历四十四年,也就是李贵一家被流放的那年就死了。

  “看点儿正经书吧。”李时白随手翻了几下,就把那本有些发皱的《牡丹亭》塞回到了李时膺的手上。“老爷子呢?”

  “就在书房。”李时膺将书册揣进怀里,跟着兄长一起朝着书房走去。

第625章 汉阳潜流(五)

  “爹。”李时白推门走进书房,李时膺紧随其后,轻轻将门带上。

  “怎么说,事情成了吗?”李贵放下笔,立刻就打了个哈欠。

  “听郑佥使的意思,李判书确实是愿意从旁声援的。但他有个条件。”李时白说道。

  “什么条件?”李贵问道。

  “就是要洛西公,公开支持废母。”李时白回说。

  “这不可能!”李贵当即道:“张好古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

  “确实。”李时白点点头。“洛西公确实无意答应。”

  “唔”李贵似乎有些遗憾,但并不显得十分失望。“所以,张好古还是打算让郑忠信在五月朔那天辞朝?”

  “是。洛西公是这个意思。”李时白说道:“不过他还是准备先和李判书谈一谈。亲自谈。”

  “李尔瞻都提出这样的条件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李贵眼光一闪。“李尔瞻是不是给了张好古退一步的选择?”

  “没有吧,就是支持废母啊,也没别的条件了。”李时白简单地想了一下。

  “你把李尔瞻提的条件仔细说说。”李贵还是觉得不对。

  在李贵的印象中,张晚虽然很少旗帜鲜明地和三昌唱反调,但到底也算是半个清流,不会公然支持这种违背礼法的事情。此外,李尔瞻更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不会既表示愿意声援,又提出对方无法接受的条件。

  “仔细说的话,李判书要洛西公重提《贬损节目》或者.”李时白努力地思索着,眼神也逐渐清亮起来:“贬降贞明!”

  “对了!”李贵当即拍案道:“就是这个!李尔瞻真正想提的条件就是贬降贞明!”

  “这有什么区别吗?”李时膺疑惑地问道。

  “区别大了!”李贵说道:“贞明公主虽是王大妃的亲生女儿,但悌道终究还是不比孝道。更关键的是,她没有皇朝的册封,贬黜她的位份不需要上报礼部。如今,朝中浊流纵横、清流几近干涸,除了张好古这种不清不浊的,就只有司宪府和弘文馆还剩了些不成气候的书呆子。如果只提贬降贞明而不提废母,是很有可能成的。”

  “有必要这么针对贞明公主吗?”李时膺的脸上稍稍显出了悲戚的同情之色。

  “有!”李时白越想越明白。“李判书想要的甚至都不一定是废母,而是让王上看见他的忠诚。照他自己的意思,只有‘策反’了洛西公,王上才会愿意听他说话,才不会怀疑他是转投了清流,要辖制王上。”

  “真是可怜啊。”李时膺感叹道。

  李时白扫了李时膺了一眼,却没有接他的话茬:“爹,您觉得洛西公能和李判书谈成吗?”

  “这得看张好古的决心。贬降贞明虽不如《贬损节目》,但到底也是废母的一环。张好古一旦提了,那他就没办法继续中立摇摆了。就算王上真的同意斩将安心,他也将被视作大北党的一员。不过我觉得,张好古大概会答应李尔瞻的条件,支持将公主贬成翁主,不然他也没必要亲自去谈了”李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出。“唉!真是可惜啊。”

  “您也可怜贞明公主?”李时膺颇为意外地望着老爹。

  “我可怜她干什么,能为国家大事做出牺牲,她应该荣幸才是。我是可怜张好古。这么一个一心为国人,就这么被李尔瞻给拿捏了。”李贵说道。

  “假惺惺,”李时膺白了老爹一眼。“送羊入虎口的人不就是您和大哥吗?您这么聪明,应该早就料到会有如今的结果了吧。”

  李贵不怒反笑:“呵!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您什么意思?”李时膺眼角抽动。他很清楚,父亲每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是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贵吩咐李时膺道:“我要一千两银子和五十两金子。你这两天给我取出来。”

  “您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李时膺一惊。

  “就快到金尚宫出宫供佛的时候了,”李贵说道。“当然要打点一番了。”

  “这会不会太多了。”李时膺说道,“往常也不过只是百十来两而已。”

  “金银不过身外物,”李贵颇为豪气地说道,“只要能成大事,这点儿银钱又算得什么。”

  “那我直接给大姐送去?”李时膺说道。

  “奉恩寺那边儿你大哥去。”李贵摆摆手。“你尽快把那一千两银子备齐就行。”李贵忽然想到,这处宅院里应该窖藏有五十两黄金。

  “好吧。”李时膺点点头。很快就想到了该去哪里把这笔钱备齐。

  “你还站着干什么?没见我冲你摆手了吗?”李贵竖起眉头。

  “这都什么时辰了。明天再说呗。”李时膺看了一眼天色。

  “我没叫你现在就去弄,我只是让你滚出去。”李贵又摆手。

  “他呢?”李时膺板着脸指了指大哥。

  “你觉得呢?”李时白一笑。

  “我也是您的儿子!”李时膺立刻就不高兴了。“为什么每次说话都要避着我?难不成就因为我是庶出!”

  “放你娘的狗屁!”李贵大怒,扯过一本儿闲书就朝李时膺扔去。

  李时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飞过去的书。“出去吧,以后你就知道了。老爷子也是怕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喝多了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瞎掰扯。这是要命的事儿,不能乱讲的。”

  “我”李时膺叹气摇头,失落地出去了。

  

  奉恩寺,初名“见性寺”,是朝鲜国内最悠久的佛寺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新罗元圣王十年,或者唐德宗贞元十年。

  弘治十一年,朝鲜成宗继妃贞显王后尹氏为守护成宗陵寝,将原本位于宣陵西南方向约二里处的见性寺大规模扩建。扩建完毕之后,尹氏取“承奉王恩”寓意,将之更名为“奉恩寺”。

  嘉靖二十四年,在位仅七个月的仁宗薨逝,年仅十二岁的明宗即位。国王年幼,其母文定王后尹氏垂帘听政。

  因为尹氏佞佛,所以在其垂帘听政期间,佛门短暂中兴。尹氏以曹溪宗高僧普雨为都大禅师,住持奉恩寺。普雨观原寺“水破天门”风水不利,遂于嘉靖三十三年将全寺迁建至汉江南岸,形成“背靠白云台,面朝汉江水”的青龙格局。迁建后,奉恩寺香火更盛,佛光似返照人间。

  但佛学到底还是和儒学相悖,就算有顶层的强力支持,也不过是飘在天上的空中楼阁而已。

  嘉靖四十四年,亦即明宗二十年,文定王后薨逝,都大禅师普雨顿失奥援,士林儒生便以崇儒为由,接连上疏排佛。当年,济州牧使边协奉“禁佛令”将普雨械送济州岛禁锢,但在途中边协便以“妖僧惑众”的罪名将普雨斩杀。普雨死后,奉恩寺香火顿消。其寺虽免于毁刹,然寺田尽数充公,僧众亦被限制。

  隆庆元年,明宗以三十四岁之龄薨逝。因其膝下无子,其妃仁顺王后便按照礼法,传河城君李钧入继大统。于是,还在为母亲服丧的李钧便被迎入宫中,改名为。

  李是一位相当标准的儒家圣君。即位之初,就颁行《国朝儒先录》,并宣扬金宏弼、郑汝昌、赵光祖、李彦迪等四名大儒的事迹。而且他本人也可称作儒学大家,时人李珥甚至在其《石潭日记》中载:上频御经筵,卞问甚详,讲官学未博者,多惮于入侍矣。

  而且,先皇帝万历也曾在明谕中说:仙佛原是异术,宜在山林独修,有好尚者任解官自便去,勿与儒术并进以混人心。

  所以,终宣祖一朝佛道两家整体衰落,奉恩寺也难复当年。直到李薨逝,当代国王李珲主政,并开始宠幸佞佛的金尚宫,奉恩寺才逐渐成为两班贵胄的礼佛胜地与媾和之所。

  尚宫金氏佞佛已极,近几年更是每逢朔望必至奉恩寺进香。李贵回京之后得知此事,便让自己早寡的女儿李顺礼出家为尼,入奉恩寺以便与金尚宫亲近。

  奉恩寺与汉阳的南大门崇礼门相距约二十里,中间隔着一条需乘船才能跨越的大江。因此,尽管李时白一大早就骑着自家的毛驴从崇礼门出发,但也还是差不多快到午时的时候才来到了奉恩寺。

  入寺之后,李时白并不急着找自己的妹妹说正事,而是照例先捐添香火、礼拜佛祖。

  满殿神佛拜了一半,一个小沙弥领着李顺礼找过来了。

  “大哥。”李顺礼站在大雄殿台阶上,隔着门槛出声喊人。

  此时,李时白刚走到一尊新的佛像前跪下,还没来得及磕头,便听见了呼唤。声音回荡之际,李时白已经直挺挺站了起来。接着,他便迈开大步朝着殿外走去。他的身边,陪随的和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到底也没有多说什么。

  “拿着。赏你的。”在一众神佛的俯视下,李时白公然掏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银扔给了那带路的小沙弥。

  小沙弥欣然接过,笑着行了一个竖掌的佛礼便蹦跳着离开了。这枚银块不属于他,但他到底也能因此得点儿好处。

  “见过大哥。”李顺礼虽已断了三千烦恼丝,但从没有真正地脱离世俗。见到兄长,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你又瘦了。”李时白上下打量李顺礼,一脸关切地说道:“这里的和尚是不让你吃饱还是怎么的?”

  “毕竟佛门,总还是要守些清规。”李顺礼怀着歉意,笑着朝大雄殿里的和尚摇了摇头。

  “呵呵。也是。”李时白也笑了,却是那种不屑不信的笑。

  “大哥这时候过来,应该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李顺礼问道。

  “最近事情多,实在走不开。”李时白讪笑道。

  “所以这次还是为了金尚宫的事情?”李顺一脸嗔怪。

  “这里不方便,咱们还是换个清净的地方说话吧。”李时白说道。

  “好吧.”李顺礼抬起头,正好与居中的大佛看了个对眼。

  整个承恩寺,最清净的地方就是大雄殿背靠着的小山了。在小山的东北角,有一个小小的观景亭。站在这里,向北可以远眺汉江,向南则可以俯视神佛。至关重要的是,通往这座观景亭的路径仅此一条,别无他选。

  李时白就坐在面对来路的木椅子上,只要有人靠近,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个袋子里有五十两黄金。你拿着。”李时白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并不十分满当,却相当有分量的粗布袋子。

  “五十两”李顺礼瞪大了眼睛。“金子!?”朝鲜金银皆贫,几乎只能靠外来输入,五十两黄金算是一笔巨款。

  “对。”李时白将袋子递到李顺礼的面前。

  “你们又犯什么事了,要备着这么多钱打点?”李顺礼没伸手。她不敢拿。

  “呵呵,”李时白干笑了两声。“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这是为什么?”李顺礼也下意识地看了来路一眼。

  “姜弘立和金景瑞被奴贼送回来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五十两黄金举着也累,李顺礼不伸手,李时白就将袋子放到了她的身边。

  “听说了。”承恩寺虽然在汉阴地方,但消息还算灵通。“老爷子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不是老爷子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而是有其他人想这上面做文章。”李时白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模糊的凌厉。“老爷子的意思,是想通过金尚宫,秘密地把这个消息转告给王上。”

  “谁要做什么文章?”李顺礼撩起僧袍,掩盖住那个装着黄金的袋子。

  “是张洛西公。他老正在筹备一场逼宫。”李时白咽下一口唾沫。

  “逼宫!?”李顺礼一凛。

  “对。”李时白的声音略有些颤抖。“洛西公想要逼迫王上处死姜弘立和金景瑞。目前,洛西公已经让郑忠信联系了李判书,说是愿意以支持贬损贞明公主为前提,换得李判书从旁声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就会在五月上旬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联名上疏。就算合作不成,李判书也会保持沉默!”

第626章 汉阳潜流(六)

  “你们.”李顺礼瞪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们这是要阻止这个事情?”

  “对。”李时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李顺礼非常诧异。“处死姜金,飞奏天朝,安定圣心。这不是朝野共望的好事吗,你们为什么要阻止?”

  “唉这个你就别管了,我们自有考虑。”李时白死死地盯着来路的尽头,“你要做的,就是等金尚宫来供佛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准确明白地告诉她,并让她相信在这时候处死姜弘立和金景瑞,会让世人觉得王上这是委过罪己,乃至于作贼心虚、杀人灭口就可以了。”

  李顺礼向后一缩,简直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你们我.”李顺礼有好多问题要问,但她很了解兄长说一不二的性格,所以李顺礼支支吾吾地嗫嚅了半天,最后却只能说道:“那洛西公呢,老爷子不是一贯与洛西公交好吗?大哥你也是他老人家的学生,怎么能出卖他呢?”

  “.”李时白紧紧地皱着眉头。“这是暂时的、必要的牺牲。”

  “牺牲?你们凭什么牺牲人家!还有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李顺礼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这个消息该不会就是洛西公主动告诉你们的吧?”

  “是。我就是在洛西公的家里,面对面地亲口听他说的。”李时白叹气似地说道。“如果金尚宫对这个事情表示怀疑,你可以把这句话也一并告诉她。”

  “呵!”李顺礼似乎有些明白了,她讥笑一声,问道:“老爷子这是要借机报复李尔瞻了对不对?”

  李时白瞳孔一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可以这么认为。”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李顺礼一脸抗拒,试图劝说:“就算是为了报复李尔瞻,也不至于非要出卖洛西公吧?”

  “时不我待,这是一个机会!”李时白眼睛一转,索性顺着李顺礼的意思往下编:“目前李尔瞻正面临着朴、柳二昌的围剿,和金尚宫的关系也是若即若离。用李尔瞻自己的话来说,他目前的处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而不得不垂死挣扎的地步了。他愿意有条件地和洛西公合作也是因为这个。”李时白说着狠话,但语气语调却没有带着那种咬牙切齿的痛恨。

首节上一节410/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