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是要在这个时候,一鼓作气将李尔瞻踩到死。反过来,李尔瞻要是借着这个和洛西公合作的机会缓过来,那么他的地位很快又会重新稳固下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再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了。”
“洛西公想和你们却在背后捅他的刀子!你们一起行大义之事,”李顺礼侧过头,望向山下的佛寺。“这是蝇营狗苟的小人行径,我不干!”
“你必须干!如今箭已在弦,已是不得不发!”李时白狠下心瞪了李顺礼一眼。紧接着,他又回过身,望向来路的尽头。“为了这个大事,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安排,金尚宫这一节是最紧要的!要是李尔瞻抓住机会又东山再起了。你就等着给老爷子和我收尸吧!”
“你们.”听见大哥口吐如此重话,李顺礼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真的有那个必要吗?”
“有!老爷子能不能重入朝堂,延安李氏能不能再出一个延城府院君就看这次了!”说着说着,李时白的心又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抖开袖子,轻轻地为李顺礼拭去泪水:“你放心,我们还有后手,而且这也不是造反,王上就是要严惩洛西公,也是判不了斩的。最多也就是流放。”
“呵呵,”李顺礼惨笑一声,喃喃道:“‘也就是流放’,这种话竟然能从大哥你的嘴里说出来”
昌德宫,是李氏朝鲜立国之后修建的第二座宫殿。因其位于正宫景福宫的正东面,所以又被称“东阙”。
昌德宫始建于永乐三年,创建的时候只有正殿、报平厅、便殿、正寝厅等主要建筑。之后增增补补,一直到差不多七十年后的成化十一年,才完成了楼阁、寝殿、石桥、廊庑、各司朝房等附属建筑的修建与命名。
因为工程进度缓慢,所以在朝鲜王朝前期,国王们主要还是以景福宫作为主要居所。除了主持修建景福宫的朝鲜太宗李芳远,以及在两次“王子之乱”后被篡位的李芳远尊奉为上王并幽禁于此的太祖李成桂之外,就再没有哪位国王长期使用此宫了。
直到天顺年间,昌德宫彻底落成,宫墙也大幅扩建,国王们才愈发青睐昌德宫,以至于好几代国王都是病逝于此。
万历二十年壬辰。这是改变朝鲜国运的一年,也是改变昌德宫地位的一年。
万历二十年三月十二日,小西行长奉光白丰臣秀吉之命,率军在釜山浦登陆。三月十四日,釜山城陷,守将郑拨战死。三月二十七日,忠州失守,汉阳门户洞开。两天后,国王李仓促出逃,星夜兼程逃往西北。
国王出逃当天,汉阳城中乱民大起,掠帑焚宫。史载:车驾将出,都中有奸民,先入内帑库,争取宝物者。已而驾出,乱民大起,先焚掌隶院、刑曹,以二局公、私奴婢文籍所在也。遂大掠宫省、仓库,仍放火灭迹。景福、昌德、昌庆三宫,一时俱烬。留都大将斩数人以警众,然乱民屯聚,不能禁。
万历二十六年末,露梁海战大捷,日军全面撤退,至十二月全部撤离朝鲜半岛,驻跸平壤的国王李终于还都汉阳。
李还都后,并没有重修景福宫或是昌德宫,而是以成宗之兄月山大君李婷的故居为临时行宫,时称“贞陵洞行宫”。李就是在贞陵洞行宫迎娶了继妃金氏,而现任国王李珲也是在这里即的位。
万历三十七年,新王李珲下令重建昌德宫。李珲之所以选择重建这座离宫,而非景福正宫,是因为景福宫这座按照亲王规制修建的郡王府实在是“太大”了。复国未久的朝鲜既乏财力、又乏人力,根本修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优先重建规模较小的昌德宫。
万历四十三年,昌德宫主体建筑落成,李珲正式移住于此,朝鲜的政治中心终于回到了阔别二十三年的东阙。至于北阙景福宫,那里仍是一片废墟。
泰昌元年五月初四日清晨,天色微亮。头戴乌纱帽、身着圆领袍、腰饰金玉带的兵曹参判张晚,在昌德宫的正门敦化门前缓缓下车了。一落地,他就看见了那位最近结成的盟友礼曹判书李尔瞻。
在张晚几近惶恐的目光中,李尔瞻迈着大步主动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李判书。”当李尔瞻跨到距离张晚不到三步的位置时,张晚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地主动行礼了。
“好古兄,我们又见面了。”李尔瞻立刻还礼。
“呵呵。”张晚干笑了两声。他实在不想在一众同僚面前显得与李尔瞻过于亲近。
李尔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好古兄,我以为我们已经志同道合的朋友了。难道不是吗?”
“君子和而不同。”张晚淡淡地说道。
“从你上个月上那道奏疏起,你我就已经是同路人了,没必要那么生分。”李尔瞻凑到张晚近前,小声说道:“想摆脱我啊?没那么容易。”
“呵呵。”张晚眼角一抽。
“好古兄,”李尔瞻继续压着声音:“你觉得王上为何突然传令让两班在今日参朝?”
国王李珲算不得一个懒政的君王,但他并不热衷于上朝,更不喜欢巡幸。即位十二年来,他几乎只有在亲审大逆罪人,或接受群臣朝贺时,才会御殿出宫。此等姿态虽不及万历皇帝圣姿,但称作深居简出还是绰绰有余的。李尔瞻记忆中的上一次参朝,还是万历四十六年议兵的时候。
“李判书这是疑问还是设问?”张晚反问道。
“你觉得我知道?”李尔瞻也是以问代答。
“金尚宫没跟你打招呼?”在大明,后宫与外廷过从甚密是大忌,但在朝鲜,这却不是什么稀罕事。在李珲一朝,后宫、外廷往来之频繁、范围之广泛,甚至到了“宫女无不缔结宰相名士,而各有所主”的地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我打过招呼了。”李尔瞻竟然坦言。
张晚眼神微动。“李判书直白如此,真是把下官当成同路人了?”
“当然了!”李尔瞻当即应道,“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坦诚。都有好些门人因为这个事情开始疏远我了,好古兄要是多往我这边儿凑凑。早该知道了。”
“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张晚耸耸肩。
李尔瞻又一笑,接着便缓缓地收起了笑容:“好古兄以为王上突然召集两班参朝,是为了说贬降公主的事,还是为了说惩处姜金的事?”
“我希望哪个事情都不要说。”张晚一脸凝重地说。
“哦?好古兄也觉得事有蹊跷?”李尔瞻看张晚的眼神里又多了两分看聪明人的欣赏。
张晚微微点头,“郑可行昨天才上了辞朝回任疏,王上今天就召集两班参朝。这个反应未免也太快,太大了。”
在劝谏国王严惩降将、罪官,并连坐其家属这件事情上,张晚和李尔瞻商定的上疏策略仍是梯次升级式的。所谓梯次升级,也就是首谏官先上本,随后参下官、参上官,以及谏官、职官等各级官员依次附和上本。在此过程中,除非有人当面指责国王昏庸无道,或者有正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员参与上疏,否则国王绝不会亲自介入。在那之前,就算国王极不愿纳谏,也只会授意亲信上本驳斥,或者干脆挑动反对派下场,然后坐山观虎斗。
如果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外道佥使借着辞朝的契机上本劝谏,国王就大动干戈,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若果真是为了后面一件事,好古兄又当如何自处呢?”李尔瞻幽幽地问道。
“李判书若是怕我在情急之下把你的名讳喊出来,现在就该离我远点儿。不对,现在已经晚了。”张晚的眼神扫过广场上麇集的人群,突然笑了一下。“你就不该凑过来。”
“好古兄既愿意与郑佥使共患难,我又如何能抛下你呢?那未免也太小人了。”李尔瞻又往张晚的身边挪了一下,几乎就要和张晚肩贴肩了。
张晚上挑眉头,打量一个怪物似的盯着李尔瞻。“你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吗?”
“可不敢胡说!”李尔瞻瞪了张晚一眼。“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如果王上真的要斥退我,那我就回广州种田。”说着,李尔瞻又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里,揣着我的辞表。”
如果说,大明泰昌皇帝是御乾清门以听政,那么作为郡王的朝鲜国王李珲就是临宣政殿以问政了。
宣政殿是一座标准的亲王政务厅,其形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采用单檐歇山顶,屋脊装饰七兽,并覆以绿色琉璃瓦。
和乾清门相比,宣政殿的格局稍显拥塞,居中摆下一个宽大的台基和王座就不剩什么地方供人站立了。
群臣站定后不久,身着赤色盘领窄袖四团龙袍,头戴乌纱折角翼善冠,腰束玉革带,脚踩玄色鹿皮靴的国王李珲在几名长番内侍的陪随下从后门进了宣政殿。
国王一进殿,群臣立刻就跪了下来。不过直到国王拾级走上四步台,在华盖之下落座。群臣才喊那句:“殿下万岁!殿下万岁!”
“都起来吧。”李珲的慵懒地靠坐在他的王位上,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近前的列位臣工。
“谢殿下!”群臣山呼起身。视线复杂交织。
“呵呵.”李珲轻轻地笑了一下,那难听的声音就像喉咙里卡着一颗浓痰似的。“寡人今天叫卿等过来,不为别的,只为说一件事,两个字。那就是忠信!”
第627章 汉阳潜流(七)
“李广昌。”李珲的眼睛在宣政殿里兜兜转晃了一圈,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停留在了三政丞以下的第四个人身上。
“臣在!”李尔瞻持笏出列,恭拜低头。
“你是礼曹正堂,又提学艺文馆,还是重试的状元,”一上来,李珲先往上抬了李尔瞻一手。“你应该很明白什么是忠,什么是信吧?”
李尔瞻思绪万千,但也还是先照例谦辞道:“臣不过一微末腐儒,纵使有些学问,也不过是鹦鹉学舌。”
“呵呵,”李珲轻笑一声,接着把李尔瞻往天上捧:“你都是腐儒了,那这大殿上就没有大儒了。”
“不敢!”李尔瞻深谙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而他的应对方式也很简单,就是直接往地上跪。“正所谓武无
“呵呵呵咳咳。”李珲笑着笑着就开始轻咳了起来。
“请殿下务必以贵体为重!”李尔瞻有近地优势,听见国王咳嗽,他立刻就摆出一副关心的姿态开始磕头了。
“不碍事,不碍事,只嗓子痒而已。”李珲在其他人跪下之前摆了摆手。“说吧。何为忠啊?”
李尔瞻刚才还有些明白,现在却疑惑了。不过对他来说,“忠”这个字可太好解了:
“殿下英明!臣虽愚钝,愿以古圣贤之言剖陈“忠”之要义。孔子曰‘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此乃纲常之基,天道之理,如昭昭日月不可移易。管子云‘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而忠即义之极,正如孟子所言‘未有义而后其君者’,臣子当以君心为北辰,殚精竭虑以承天义。”
“昔我皇朝太祖有训曰‘忠不舍君,意不欲离,虽死不忘’,此诚万世圭臬。韩非子谓忠臣当‘尽力守法,专心事主’,纵雷霆雨露皆出天恩,臣工唯俯首奉行而已。《忠经》有云‘忠之为道,施之于迩可保家邦,施之于远则极天地’,故忠非独侍奉躬亲,更须以君志为志殿下宵衣旰食为百姓计,臣等敢不肝脑涂地?”
“昔伊尹负鼎、周公吐哺,皆以‘大忠’化育天下;比干剖心、伍员悬目,亦以‘下忠’全其臣节。今陛下圣德巍巍,臣等唯效令尹子文‘三仕无喜,三已无愠’,恪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训,使忠魂如江河行地,纵九死犹未悔也!”李尔瞻虽然年过六旬,但思维却清晰如旧,一开口就是一篇马屁十足的锦绣文章。
“说得好,说得好啊!”李珲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拊掌赞叹。“不愧是寡人亲点的状元。”
“殿下睿识英明,臣下不及万一。”李尔瞻又给李珲磕了个头。
“咳咳。”又两声轻咳之后,李尔瞻缓缓地收起了笑容,“那寡人问你!若有人违背礼法,妄自离间王家骨肉亲情,那还忠不忠啊?”
“.”李尔瞻顿时凛然,心下暗道:殿下把“忠”和“信”拆开来说,竟然是冲着张好古去的!
“如果无端离间那自然是不忠,但如果是依礼有据、一心为君,那就至忠!”就是为了自己,李尔瞻这句话也得这么说。不然临海君、永昌大君、晋陵君、绫昌君这些“王家骨肉”的亲情账要怎么算?
“有理。”李珲笑着点点头,接着他又换了一副脸色:“但是寡人和王妹向来和睦,寡人一直很疼爱她,他那个贞明的封号,也是寡人亲赐的!你们怎么就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寡人将她贬降为翁主乃至庶人呢!”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偏向清流,反对废母的臣子都露出了哭笑不得乃至鄙夷至极的神色。
李珲总是这个道貌岸然的样子。明明想做丑事,做了丑事,还非要摆出一副不得已、不情愿、被强迫的姿态。当年李尔瞻领着大北派制造“癸丑狱事”,诬陷王大妃的父亲,延兴府院君金悌男意欲推翻国王,拥立大君永昌为王的时候就是如此。
当时,大北派多次请求诛杀大君永昌,国王表面上不忍、不允,却在暗地里指使新任的江华府使郑沆处死大君永昌。大君永昌死后,郑沆上报说其死于意外,国王佯装震惊,却未曾给予郑沆丝毫处罚,反而是将主张处死郑沆的谏官郑蕴流放到了济州岛。
因此在许多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国王这又是在玩儿那种暗中授意,但面上不允的小丑把戏了。
可是张晚素来清直,怎么会和李尔瞻搞到一起去呢?众人看在眼里,不明在心里。
就在众人以为李尔瞻即将联手张晚,和朴、柳二昌哭着、号着请求贬降公主的时候,李尔瞻突然以一个极夸张的幅度叩首作揖,并高呼:“臣有罪!但请王上罢黜!”李尔瞻不但喊了这一声,还从怀里将那封辞表给掏了出来。“这是臣请求革职的辞呈,但请王上圣准!”
这一下,不单是群臣与国王,就连一直想把李尔瞻搞下台的柳希奋与朴承宗也愣住了。短暂的沉寂之后,大殿里沸腾了起来。
在鼎沸的交头接耳声中,唯一冷静的知情者张晚也走到李尔瞻的身边跪了下来。
“臣有罪!但请王上罢黜!”张晚高呼着请辞,但他声音却被交织着惶然震恐、茫然无措、兔死狐悲、幸灾乐祸、跃跃欲试等各种声音的嘈杂给掩盖了。
所有人注意力都围绕着他和李尔瞻。仿佛在这一刻,他们所在的位置才是大殿核心。
不过很快,大殿核心又移回到了李珲那里。无论群臣作何打算,大臣的去留,还是只能由华盖下王座上的国王亲自定夺。
李珲没有制止大殿上的喧嚣,而是默默地听着,看着,盘算着。李珲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平静,到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李珲已经找到那个能表达他意见的人了。
“李参赞,”李珲望着原本站在李尔瞻身后的李廷龟道:“你怎么说?”
见国王一开口就点到李廷龟,李尔瞻的党羽们立时显出如丧考妣的神色。
李廷龟是那种典型的清流干臣,也是最早一批因为反对“废母”而被李尔瞻及其党羽撵出王京的官员。若非“奴贼行间天朝,天朝以我国两元帅降在贼中,疑我通虏。翰林徐光启、御史张至发等构陷我国,至有监护之议”,李廷龟也不会被重新起复。
去年秋残之际,李廷龟带着各种重磅消息回到朝鲜。国王立刻以“辩诬有功”为由,将他起复为议政府参赞。
这是一个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任命,这倒不是因为这是一个正二品的官职。而是因为在当时,议政府事实上已经被新任领相朴承宗垄断。整个议政府由内到外全是朴氏门人,除了国王独断,那就只能是朴承宗推荐,或者至少不被朴承宗反对。所以当时就有很多人猜测,朴氏已经以某种方式拉拢了李廷龟,为的就是要打倒李尔瞻,让李廷龟重新坐回到礼曹判书的位置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廷龟竟然给出了相当温和回答:“殿下英明。臣以为,安国之道,惟孝惟悌。前日李判书、张参判之请确实有不妥之处,理应驳斥。但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于礼已陷于两难之境,于兵则有奴贼叩边之危,实不当以此请而斥大臣。”
李尔瞻的党羽们在茫然中松了一口气,而清流们则在扼腕叹息之余赞叹李廷龟一如既往的高亮。
李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叫其他人出来问话:“李广昌,张参判。”
“臣在!”李尔瞻立刻捧着那道辞表给李珲磕了个头。
“臣在。”张晚稍慢半拍,浅浅地将额头放到衣服前襟上。
“李参判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李珲说道。
“臣听见了。”李尔瞻已经知道国王暂时还无意罢免自己,但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臣听见了。”张晚更是洞若观火,心下悲哀。
“都起来吧。”李珲收回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排头的朴承宗和柳希奋一眼,发现他们果然一脸扼腕痛惜之色。
“谢王上不罪!”李尔瞻叩首起身,摆出一脸感激,并将那封未启的辞表塞回怀中。
“谢王上不罪”张晚的应和声低沉得就像是在叹气。
“回去吧。”李珲朝两人摆了摆手。
“是。”李尔瞻、张晚各自起身,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悲哀的神色。
“说完忠,现在该说信了。”待李、张二人回到原位,李珲的视线又遥遥地投向了武官队列的末尾。“郑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