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15节

  “是!”李当即凛然,掉了头便策马狂奔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那上面写了什么?”李义培这会儿还没有完整地看过那道檄文。

  “天威已至,皇上降罚,国王被削爵了!”李曙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道。

  

  汉阳府和长湍府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有不到一百里,即使悠悠然地慢走,也只需要两天。李曙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天半,如今抛下随从、快马加鞭,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长湍府城。

  李曙猜测长湍府衙大概已经被明军占领了,于是就打算先在驿站里换上官服,再过去交涉。竟不想,驿站竟然也被明军给占领了。

  李曙和李义培刚到驿站门口,还没来得及下马,一个会说朝鲜方言的明军队总,就带着他手下的兵和驿站的驿丞走了过来。

  “哪里来的?要做什么?”明军队总分明站在地上,但他那个仰头挑眉的气势却比骑在马上的李曙还要足。

  李曙只看衣甲就知道面前这人并不是什么大官,但这时候他也不敢倨傲,立刻就下马了。

  “不才乃新任长湍都护府使李曙。敢问足下大名?”李曙只学过汉字,没有学过汉语,这会儿听见对方用朝鲜方言说话,他的心里甚至小松了一口气。

  那明军队总显然愣了一下。“你说你是谁?”

  “不才乃新任长湍都护府使李曙。”李曙不厌其烦地又说了一遍,“敢问足下大名?”

  “鄙人金大勇。”那明军队总也跟着作揖。“神枢九营周将军文炳麾下队总是也。”金大勇之前还是个小兵,能被提上当官儿,只是因为他会说朝鲜方言。

  “原来是金队总,失敬了。”李曙又作一揖。

  “您客气。”金大勇还礼后问:“李都护既是新任官,想必应该带着吏部的官凭文牒,能给在下看看吗?”

  “当然。”朝鲜只有吏曹没有吏部,但李曙也不纠正。点过头,他便从衣襟里掏出了那张随身携带的官凭文牒递给金大勇。

  金大勇识字不多,但也能认个七七八八。他仔仔细细地将官凭看了一遍,待看见“泰昌元年五月初九”这几个字的时候,金大勇觉得差不多了。“没问题了,请收好。”

  “有劳。”李曙能感觉得到,面前这个队官的态度明显比初见面时好了不少,这让他稍感宽慰。李曙收好官凭,问道:“请问周将军身在何处?”

  “应该还在府衙那边理事。在下送您过去吧。”金大勇说道。

  “就不劳了金队总了,鄙人找得到地方。不过在去衙门之前,鄙人想先进驿站换上官服,然后再去拜会周将军。这样也合礼数。”李曙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马鞍袋。“金队总,可否给鄙人行个方便?”

  得知李曙还带了官服,金大勇最后一丝怀疑也打消了,他侧过身,让开一条路。“请便。”

第632章 人算不如天算

  长湍府衙二院的签押房里,神枢九营佐击周文炳正坐在主位上,翻看着长湍府近二十年的府志。在他的身前还有两张左右对立的桌子,两张桌子的后面坐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那是上面派给他的,会说朝鲜方言的书办。

  这两个书办不但会朝鲜方言,还精通算术。周文炳看府志的时候,他俩就一页一页的翻查着长湍府的户版、量案、贡案、仓案等一系列官方文档。他们算盘打得飞快,如果算盘是铁制的,说不定都能敲出火星子了。

  签押房里也有几个长湍府本地的官员,但他们没有座位,或者说有座位也不敢坐。从清晨到现在,这几个本地官员就一直垂头站着,别说去坐那几个空着的客座,他们甚至连大气都不太敢喘,生怕低着头的周文炳突然抬头望向他们上一个被周文炳叫到的人,已经被凶神恶煞的明军士兵左右架着,凌空提到府狱里去了。

  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那个倒霉蛋的头上大概会多出一长串的罪名。至于仍旧穿着官服列位谁家没有隐过田?哪个没有避过税?掰开屁股蛋子,腚眼儿上不沾屎的才是异类。而那些户版、量案、贡案以及仓案就是他们的屁股。

  笃笃笃。

  一个算不得十分突兀的敲门声透过半掩的木门,打破了签押房里并不安静的沉默,立刻就把那几个聚精会神胡思乱想的本地官员给吓了个抖擞。

  两个书办顿住笔锋抬头望去,但很快又恢复书写。而周文炳则是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一个值守门房的亲兵快步走了进来。不过那亲兵还没开口,周文炳就挥了一下手:“若是来陈情的,就叫他下午再来。要是来请我吃饭的,就直接撵走。”

  “呃”那亲兵的脚步顿了一下,“请将军恕小人多一句嘴。来人是一个自称新任长湍都护府使的人,他的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官服。”

  周文炳第一时间没什么反应,那几个本地的官员也没什么反应。

  “他叫什么?”周文炳抬起头。

  “叫李曙。”那亲兵回答道。

  周文炳点点头,望向右手边的书办。“问那些狗日的杀才知不知道这个人。”

  “是。”右边那书办放下笔,用朝鲜方言问为首的本地官员:“外面来了个自称新任长湍都护府使的人,名叫李曙。你们听说过吗?”

  为首的本地官员先是一怔,接着转头问身边的另一个官员:“李曙?会不会是那个因为捉虎有功,而升为嘉善大夫李寅叔?”

  李曙不算什么大官儿,嘉善大夫也不过是个虚衔。但李曙也还算是名声在外,尤其是万历四十四年担任黄海道谷山郡守期间的捉虎功绩,简直是遍传各处,甚至有人把这事儿编成了话本,说他是什么朝鲜行者当世武松。

  “大概是吧。”被问到的官员不敢确定,却还是点了头,“应该没有其他同名的人能骤升到府使这个位置。”

  “他不是丁母忧了吗?”另一个官员说道。

  “应该是丁忧期满了吧。”又一个官员插话道。

  “有人记得他是哪一年丁忧吗?”为首的本地官员问。

  “.”其他官员都摇头。即使李曙勇名在外,也很少有人会特地关心她老娘的死期。

  李曙他娘李氏是万历四十五年死的。稍微说得难听一点,老太太死得也是时候。

  万历四十五年,李曙珍岛郡守任满,返还汉阳。当时,奴酋努尔哈赤已然僭号,大明要求朝鲜出兵助剿,但国王却虚与委蛇,意欲执行所谓的“中立外交”。当时李曙附公议连上两疏,力陈助兵大义,但国王却不予批答。与此同时,大北派组织的“废母庭请”达到了最高潮,就连鳌城府院君李恒福都站不住了。

  李曙作为李恒福的旧部,李曙自然不可能参加“废母庭请”,因此也受到了以李尔瞻为首的大北派的弹劾。就在李恒福即将被国王罢官流放之际,李曙的母亲李氏寿终正寝。

  于是,李曙丁忧回乡,为母守墓。他也就因此“幸运”地逃过了那场激烈的政治风暴。不然以他的立场,势必受到鳌城府院君李恒福的牵连。

  守制期间,李曙的好友申景,也就是在绫昌君李一案里虞死狱中的申景禧的堂兄,找到了李曙,邀他一同起事,推翻无道昏君。当时,李恒福死在流放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李曙的耳朵里,李曙对时局的不满也因此达到了顶点。

  于是申、李二人达成合意,首倡反正,并约定事成后拥立绫昌君李的弟弟,也就是绫阳君李为王。在那之后,申、李二人先后联系了李贵、金、具宏、韩浚谦等人,并通过韩浚谦向李本人表达了反正的意愿。由此,一个以推翻现任国王为目的集团成立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筹谋反正大业的时候,紫禁城里的皇帝也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国王。

  “周佐击。”右边那书办待本地的官员都不言语了,才开口对周文炳总结道:“照他们的意思,这个李曙大概是一个因为捉虎有功而得到擢拔的猛士。前些年因为丁母忧去职,如今守制期满也就复官了。”

  “捉虎.”周文炳稍稍来了些兴趣,遂对那个过来通报的亲兵摆手道:“去叫他来吧。我就在这儿见他。”

  “是。”亲兵抱拳领命,转头离开,不多时就把李曙一个人给带了过来。

  “在下新任长湍都护府使李曙,拜见周将军!”李曙在正案前站定深揖。

  周文炳是土生土长的北直隶人,完全听不懂李曙那一通叽里呱啦。不过,李曙作的那个揖周文炳还看懂了。

  “李府使不必多礼。”周文炳起身还礼道。“能把官凭拿给鄙人看看吗?”

  “周将军要看看您的官凭。”右边那书办简单翻译道。

  “是。”李曙再一次掏出吏曹签发的官凭,恭递了出去。

  周文炳接过官凭,一边看一边问:“看李府使这个样子,应该已经看过监护檄文了吧?”

  李曙听了翻译,立时便是一怔。“在下确实看了檄文,就在今天早上。”

  “很好。”周文炳放下官凭,坐回到位置上,接着又给李曙指了一个位置。“请坐吧。”

  “多谢周将军抬举。”李曙道谢落座,仿佛他这个原本的正堂官才是客人。

  “既然李府使已经看过了那道檄文。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周文炳说道:“皇上承认所有在职的朝鲜官员,除了追随逆王并且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的那些。所以,大堂上的那个位置还是由你来坐,长湍府的各项政务还是以你为主。而我,只奉命督管长湍府的兵马和城防。”周文炳顿了一下,尽可能地咧出一个和煦的笑。“李府使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李曙先是望着周文炳,接着又看向负责翻译书办,待那书办语毕,他便又转头看向周文炳:“周将军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在下完全接受,没有任何异议。”

  “很好。”周文炳满意地点了点头,并将那张官凭摆放到靠近李曙的地方。“李府使舟车劳顿,想必也累极了,无妨先去驿站歇着,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李曙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怎么肯就此离开。他赶忙又作一揖,说道:“周将军!在下不累,而且还有好些事情想知道,但请周将军不吝赐教。”

  周文炳点头。“请说。”

  “多谢周将军。”李曙道谢后问:“我朝鲜世代恭顺,事大至诚,何至有如此国耻啊?”

  “李府使。既然你已经看过檄文了,应该也清楚了啊?”周文炳听过翻译后说,“檄文明白写着,你们的国王李珲,因为倒行逆施,私通外贼,已经被皇上废黜了。即使你因为丁忧在家而错过了那次捣巢,但也从汉阳那边过来的,”周文炳扫了那官凭一眼。“不应该什么消息都没听说吧?”

  “.”李曙瞳孔一缩,缓缓地低下了头。

  “而且皇上兴师,派我们来这儿,也不是单是为了问罪,更是为了保守朝鲜的宗庙社稷.”周文炳的视线停留在了官凭的日期上,说话的对象也变成了那个居中翻译的书办。“对了,你帮我问问他。就问他离开汉阳之前有没有听说我军在汉阳附近登陆的事情?”

  居中翻译的书办转头便将周文炳问题复述了一遍。

  “天兵还要在汉阳登陆!?”李曙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书办。在场的其他本地官员也是一震悚。

  “他应该没听过。”书办对周文炳说。

  “啧。也是。”周文炳轻皱眉头,微微颔首。“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也就不会来长湍问我了。”

  “天兵在汉阳附近登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李曙急急地问那书办。其他本地官员没敢开腔,但也都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书办一边朝李曙摆出“稍安勿躁”的手势,一边问周文炳:“将军,要不要把沈提督的事情也告诉他?”

  “没什么不能说的,告诉他吧。”周文炳点头。

  书办颔首,转而望向李曙,用朝鲜方言道:“照计划,监护兵马将分成三路进入朝鲜。其中,袁监护自领一军自北向南,走陆路从镇江出发,先经平壤后抵汉阳;而沈提督和李总兵则各自分将一军,从山东出发,分别直抵汉阳和平壤。我们这一路在李总兵麾下。”

  李如柏这一路的行动,虽然遇到了些许波折,但总体上还是顺利的。

  四月的最后三天,准备完毕的李如柏部在海边举行了为期三天的祭告。五月初一日,天降小雨,但军队仍旧如期扬帆。近百艘运兵船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自蓬莱出发驶向平壤。

  航行的前三天,一帆顺风。第四天,大风起浪。李如柏在询问了领航的水师武官后,决定迎风起帆,继续前进。两天后,一股强烈的夏季偏南季风袭来。为了避免船只倾覆,李如柏决定接受建议,命令船队正对风向,开足马力顶风航行。船队因此偏离了原定的航线,但好在也顺利地渡过了风阵。最后船只无一倾覆,最大的损失是几个在颠簸中不慎跌落下船的水手。

  船队在海上漂了八天,最后在黄海道一个叫翁津的地方靠岸。靠岸后,军队短暂休整,接着兵分两路总兵官李如柏率主力沿着海岸线北上平壤,而神枢营右副将杨应春则领偏师走陆路南下,控制其他要地。

  杨应春的辖区是中都开城及其周边地区,具体说来,就是延安、白川、金川、平山、朔宁、麻田、长湍以及开城本身。其中,开城、延安、白川、金川、平山,由杨应春提本部战兵营督管,而朔宁、麻田、长湍则由神枢九营佐击周文炳督管,周文炳之所以选择临津江西岸的长湍作为其驻地。因为再往南,就是沈有容部的辖区了。

  “.”李曙听得眼皮抽搐,整个人都在颤抖。和他相比,那几个本地官员虽然同样震惊,但反应却没有如此剧烈。

  “事情就是这样,您还有别的什么想问的吗?”李曙的反应满足了那书办小小的虚荣心,在他看来,王者之师兵发藩国,就该是这样。

  “敢问,”李曙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敢问领沈提督和李总兵的大名。”

  “沈提督讳有容,李总兵讳如柏。”那书办说道。

  李曙愣了一下。“这位李总兵是那位宁远伯的弟弟吗?”李如松和李如柏都参与了收复平壤的战役,所以在朝鲜国内的知名度很高。

  “对。”书办点头。

  “李总兵如今在哪儿?那位袁监护又在哪儿?”李曙心乱如麻,但仍能找到关键。

  书办想了想。“算算时间,李总兵应该已经进平壤了。至于袁监护嘛,我们也想知道他老走到哪儿了。”

第633章 青天大老爷(上)

  正如袁可立所料,镇江明军南进全程未遇任何抵抗。在找到合适的向导后,明军的行军速度更是骤增,竟如境内调防般顺畅,轻轻松松就能日行六十里。凭借这般通行无碍的态势,袁可立所部仅用了不到六天的时间,便走完了从义州到安州的全部行程。

  到了安州之后,袁可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巡视当地的仓库与城防设施,期间当众杖责粮官、武吏数人,并且开仓放粮,让本地的驻军吃了顿实在的饱饭,迅速地树起了威望并稳定了局势。然而诸事毕后,这位持节大臣却遗憾地发现,除了继续巡视,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他既不能继续南下,又不愿意就这么闲着,于是便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在安州府干起了推官的差事。如此,也能顺便了解一下民情。

  首日立威成效斐然,故次日悬牌“清理积案”时,安州百姓果蜂拥而至。既然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裹挟天威,连国王都能废黜,那还有什么案子是不敢告的?

  升堂不久,袁可立便知“安州不安”绝非虚言截流夺田、谋财害命、逼良为娼,豪强逆状层出不穷。往往前案朱批未干,堂下鸣冤又起。录案最多的昨天,袁老推官竟一连接了二十六起案子。然日录二十六案起实为其精力所限,非阖城诉冤之尽。自“清理积案”牌匾初悬,府衙周遭逆旅酒垆即告客满。

  民众申冤当然不是坏事,但在这种健讼的风气之下,竟然隐隐开始有了诬告的趋势。

  “这就是你的地契?”袁可立抬起头,捻起纸,看着堂下跪着的衣衫褴褛的男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还跪着一个明显富态,却违和地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他们分别是这起“争田案”的原告与被告。

  在他们身后的空地上,还站着满院子安州乃至临近州县的民众。这些人可不单纯是来看热闹的,好些人都铆足了劲儿,想在这堂下,大喊一声“冤枉”,为此,有些人甚至还突击学了这两个字的汉语发音。

  “癞子郑。袁监护问你,这就是你的地契吗?”负责记录的人就是曾经的圣节副使柳应元。袁可立对他有印象,甚至有些好感,所以在定州再会之后,柳应元就一直作为袁可立的通事官陪随左右了。

  “是!”癞子郑颇有气势地向袁可立磕了一个头。“这就是小人的地契!”

  “你确定吗?”没等柳应元翻译,袁可立自己就开口问了,而且他说的竟然还是朝鲜方言。

  袁可立进入朝鲜境地已经十多天了,这段时间里,他接触了许多朝鲜人,已经隐隐有掌握这门方言的趋势了。

  “小人确定!”癞子郑大声说道。

  “你放屁!”身着破烂衣服的富态男人当堂反驳。“那片地自打明宗时期起就我是家在耕了,你狗日一个外来户的孙子,有个狗屎的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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