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14节

  “无所谓了。我们又不是要天朝出兵废黜逆王,我们要的,只是天朝的册封而已!”李贵一针见血地说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天朝和皇上的心里埋下一个国王不忠种子就行了。”

  “但是如此做,我们的不就暴露在李圣征的面前了吗?这跟直接策反他也没什么分别了吧?”韩浚谦说道。

  “所以我们要在李圣征回国之前,就举兵反正!只要能生擒姜、金槛送天朝,就不愁得不到皇上的认可!”李贵又恢复了那个蓄势待发的老狮子状态。

  “使团一来一回,短则五六个月,长则七八个月。”韩浚谦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掉了。“就这么点儿时间怕是不够吧?”

  “够的!”李贵斩钉截铁般地说道:“所谓反正,无非是带兵进入汉阳,控制王宫,捕拿逆王,再取得正统地位就行了。”

  “带兵?兵在哪里?”韩浚谦莫名地笑了一下。

  “珍岛。”李贵说道:“连珠郡夫人的侄儿具仁不是在那里作为郡守吗?我们可以用他的兵。”所谓的连珠郡夫人,其实也就是绫阳君的生母具氏,换言之,具仁算是绫阳君李的表兄。

  “默斋公,您没在说笑吧?”李曙骇然插话道:“您知道珍岛在哪里吗?”

  “济州岛北边儿嘛。”李贵点头。

  “珍岛和汉阳隔了差不多一千里,您要从那里调兵?”李曙觉得李贵简直是疯了。

  “只要理由正当,就是会宁府的兵都能调。”李贵说道,“如今朔州、碧潼、满浦等处边衅异常,备边司不时有警。只要能利用这个氛围,我们就可以把外道的兵调到了京畿。”

  “对了!”韩浚谦眼神一亮。“殿下不是说要擢升张好古为兵曹判书,并命他募兵练兵吗?如果这个事情能成,我们就可以从他入手,把具仁和他兵调从珍岛调到京畿来。”

  李曙还是觉得不妥。“具仁和绫阳君的关系摆在那里,就算能说服张洛西公,也绕不开朴、柳啊。”

  “可是现成能用的兵也就这一支啊。”黯然迟疑之间,李贵突然想起了李曙之前的积极。“寅叔有别的想法?”李曙字寅叔。

  “长湍府!”李曙立刻说道。“从长湍府发兵,只要一个白天就能抵达汉阳西门。”

  “谁在那里?”李贵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谁也不在那里!自万历四十六年长湍府使李,受鳌城府院君的牵连下台以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李曙的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我已经想好了。只要能谋得那个官职,再有足够的粮饷,最少三个月,最多半年,我就能拉出一支数以千计的反正军。”

  “我觉得可以!”李贵颔首望向韩浚谦。

  “这个想法是不错,”韩浚谦也点了点头,“但只有这些人怕是不够吧?”

  “可以里应外合。”李贵说道,“如今国家日颓,王京流民益众,只要舍得钱粮,随随便便就能拉起一支千人队。”

  “那不过是不能久聚的乌合之众。”韩浚谦说道,“不顶事的。”

  “也不指望他们能干什么大事,只要能造出声势打开城门就行了。”李贵说道。

  “进城之后呢?李尔瞻的训局兵要怎么解决?”韩浚谦又问道。

  训局全称,训练都监,是负责拱卫汉阳的中央军营。该军设立于壬辰倭乱期间。是一支以戚继光《纪效新书》为蓝本训练的新式军队。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九日,李提督如松率部克服平壤。随后,前线明军与日军展开和谈,但毫无实质性进展。因为日方希望大明能够接受日本对于朝鲜南部完全控制的既成事实,而这个要求是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的。

  为了打破僵局,日军决定采取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以表明己方的态度,并展现日军的实力。不过,决定归决定,行动归行动,日军还是不敢向明军宣战。于是,日军决定找一支朝鲜部队开刀。一番商议之后,日军决议进攻庆尚道和全罗道之间的重要门户,晋州。

  当年六月十四日,日军合五队九万人从釜山出发,经过金海、昌原、咸安等处,最终在当月廿一日,围攻晋州城。八天后,晋州城破,约六万名朝鲜平民惨遭掠杀。如此大败,让朝鲜朝廷意识到旧有的五卫军制度,已然朽坏到不可不改的地步了。于是当年七月,朝鲜请求明军帮助训练朝鲜军队,经略宋应昌欣然接受,遂命南兵将领骆尚志教习火炮,培养炮军,训练都监由此发端。之后,训练都监军在炮兵以外又增设了杀手军和射手军,统称“三手军”,其中每手约一千人。

  成制之后的训练都监,从上到下设有都提调、提调、大将、中军、别将、千总、局别将、把总、从事官、哨官等文武官员。一般来说,都监大将是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官,提调由户、兵二曹的判书例兼,而一把手都提调则由国王的心腹重臣兼任。

  目前,训练都监没有大将,整支军队完全在李尔瞻这位兼任都提调的礼曹判书手上。

  “不必担心李尔瞻。”李贵嘴角一翘。“照目前的态势,他这个都提调应该干不长了。我们还是想想,朴承宗会选谁来接都监大将的缺吧。只要能收买这个人,大事就一定能成!”

  李时白看着父亲。突然想起了那一千两仍旧屯放在库房里的银子。

第631章 神枢九营

  泰昌元年五月十一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但李曙非但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千古之感,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慌。

  实际上,这种塞心堵肺的感觉从前天那场延曙驿的欢送酒会结束后便开始了。当时李曙只道这是心潮澎湃之后油然而生的紧张,毕竟他将要做的事情,是一场成则名垂青史,败则遗臭万年的大事。李曙本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但两夜的辗转反侧之后,那种堵塞之感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还开始攻胃了。

  “己丑。”李曙转过头,望向同行的堂弟李。

  李笑着看来。“二哥什么吩咐?”李曙是他爹的第二个儿子,尽管大哥李死后他就成了事实上长男,但家里同辈兄弟还是管叫他二哥。

  “你心里堵吗?”李曙松开缰绳,用右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李一怔。“我心里不堵啊,二哥为什么这么问?”

  “贤弟。你哪里不舒服吗?”李曙的另一侧,还跟着他的姐夫李义培。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总感觉有一股淤气塞着。打嗝也打不出来。”李曙说道。

  “要不随便找户人家先歇会儿吧。我去给你请大夫。”李挺直身子沿路远眺,很快就看见了一个靠近河弯的小村落。李伸长胳臂,指道:“前面就有个村子。”

  “那我叫后头的奴婢们跑快点。”李义培转过头就要喊。

  “别别别!还没有难受到那种地步。”李曙连忙摆摆手。“可能是吃得太多噎着了吧。”

  “可二哥你今早就只喝了两碗粥啊。”李说道。

  “我看是心里有事,”李义培突然笑了,笑得很微妙。“呵呵,贤弟是惦记着哪个行院的姑娘?还是”李曙长得又高又白,有雅致,喜读书,能作诗,经常混迹于风月场所,名气相当不小。

  “伟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顾念儿女私情?”李曙笑着摇了摇头。他从不对风月场所的女人动感情,甚至对他自己的妻妾也没什么感情,算是个很典型的无情浪子。

  “既不是心念儿女事,那就是忧心国家事了。”李义培很快收起了那个调侃的笑。“贤弟赋闲在家三年有奇,突然得职外放,心中难免忐忑。贤弟若是愿意,不妨将心中所忧告诉愚兄?要是有什么用得上的,请尽管吩咐就是。”

  “是啊,是啊。说给我们听听吧。”李在旁附和道。

  “下午到地方之后再说吧,那时候,你们就是想不听也不行了。”说话间,李曙觉得自己胸口的堵塞之感稍微挥散了些。

  不过一安静下来,那种塞心堵肺又伤胃的不祥之感又潮水似的涌了过来。

  

  李先前所指的那处村落很快就到了。李曙原本并不打算特地拐进去,然而,当他们走到入村的岔路口时,却听到了一阵隐隐夹杂着恐慌的骚动。李曙循声望去,只见村落中央黑压压地围聚着一大群人。放眼望去,仿佛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

  “过去看看。”李曙勒停胯下的马,转头吩咐堂弟。

  “好。”李扬起马缰一甩,马儿立刻小跑了起来。

  这是一个仅有百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子的周围环绕着一圈仅能聊作区隔之用的木质围栏,从围栏木头的腐朽程度来看,这个村庄大概也有些历史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驱马靠近壅塞的人群,却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站在人群中央的乡老本来在念诵着什么,但一听见铁蹄踏地的声音他就停了下来。乡老循声回头,见到李骑着马,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个有地位的老爷。

  “让开,让开!”乡老大喊两声,挥开人群,走到李的面前做了个长揖。“小人尹正宗见过这位老爷,敢问老爷怎么称呼?”

  “本官乃新任长湍府使李公曙麾下参军官,你们这儿是怎么回事?”李虽是文武功名皆无,但凭着还算显赫的家世和父兄的荫庇挂个七品官衔还是不难的。

  乡老先是一怔,旋即带着附近的村民跪了下来。“拜见参军老爷!”

  “赶紧起来说话!”李的视线四下移动,很快就被一张贴在墙上的长纸给吸引了。对于那面斑驳的土墙来说,那张纸实在是太新太好了。

  “那是哪个衙门贴的告示,上面写了什么?”李指着那长张纸问。

  尹正宗哆嗦着磕了头,没敢起身。“小人,小人不敢言语,还是求参军老爷您自己看吧。”

  “什么东西?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李眉头一皱,“给我揭过来!”

  “是!”尹正宗赶忙挪动膝盖,离告示最近的两个男人大声喊道:“老十二,小六!赶紧把告示给老爷揭下来!”

  “好。”被称作老十二和小六尹的男人听见声音立刻动了起来。当他们起身来到墙面,尹正宗又补喊了一声:“小心些,千万别把那纸弄破了!”

  “好。”两个差着辈分但岁数相当的男人又应了一声。

  那是一张新贴不久的纸,没写字的那面沾满了未干的浆糊,只要不动手撕扯,几乎不可能弄破。但即便如此,那两个男人也还是小心地仿佛对待新生儿一样,只要稍微遇到一点迟钝就直接抠墙皮。

  不多时,左边那个男人就完整地将长纸捧到了李的马头前。男人低着头,前倾着身子,两手向上高举,姿势仿佛献宝。

  李俯身接过长纸,还没开始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李可不想满手浆糊地骑马。

  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了,因为抬头的六个大字是:

  监护朝鲜国檄!

  

  “二哥!二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李捧着檄文,狂奔着朝李曙跑去。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为他牵马的村民。马儿显然不是很愿意被一个陌生人牵着,但主人就在眼前,它也就还是勉强地迈出了步子。

  “这是怎么了?”李还没跑到近前,李曙的心就狂跳了起来。

  “出,出大事了!”李在李曙的身边高举起那道檄文。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知道因为这段极速的短跑还是因为过度的紧张。“天子.监护国王”

  “把气喘匀了再说话!”李曙呵斥一声,夺过檄文。

  一过眼,李曙整个人立刻就像中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贤弟,这到底是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李义培侧探身子,却只能看见最后几列字。

  “国,国”李曙机械地转过头,眼皮止不住地抽搐。“国耻啊!”李曙以悲怆得宛如鬼哭的声音高叫一声。接着他眼神一黑,身子一软,侧跌下马。

  李不预备李曙竟会落马,但他的反应很快。李一个箭步上去,直接用身子顶上,才堪堪撑住这位体重超过一百五十斤的表兄。得亏李曙没有着全甲,否则这一下李都不一定扛得住。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扶老爷下马啊!”李义培扯开嗓子冲身后大喊。紧接着他自己也下了马。

  仆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李曙扶下来。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李曙也差不多清醒了。回过神来之后,李曙才发现意识到竟然忘了质疑这东西的真实性。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李曙指着那道落在地上的檄文。此时,李曙的身边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敢踩在那张纸上。

  “就是从那个村子的墙上揭下来的。”李指引道。

  “谁给他们贴的?什么时候贴的?”李曙接着问。

  “啊?”李愣住了。

  “我问你,谁给他们贴的?什么时候贴的?”李曙俯身捡起檄文,下意识地展开,但很快又合上了。

  “我,我没问”李嘴角一抽。

  “还不去?”李曙瞪了他一眼。

  “这就去!”李当即转身,只片刻就把那个叫作尹正宗的乡老给带了过来。

  “小人尹正宗叩见府使老爷!”尹正宗哆嗦着来到李曙的面前,撩开袍子就要跪,不过李曙却提前止住了他。

  “别跪了。”李曙轻轻地抖了抖手里的檄文。“你就告诉我,这东西是谁拿给你们的?”

  “大概,大概是一队天兵.”尹正宗弓着腰杆,低着脑袋,双手交握在胸前,佝偻低矮的的身子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天兵?”听见这话,李曙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贤弟!”李义培见李曙又要腿软,赶忙上前托住他的后背。

  “我没事。”李曙摆了摆那只空着的左手,又问尹正宗:“那些,那些天兵什么时候来的,人在哪里?”

  “差不多半个时辰以前过来的。”尹正宗认真的想了一下。“至于人在哪里,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李曙退而求其次道。

  “这小人”尹正宗讪笑着摇头。

  明军飞马过来传檄的时候,尹正宗还在家里窝着逗孙子,明军走了之后,他也没敢跟出去看,哪里晓得这队人马来自何方要去何处。只能是一问三不知。

  “那唉!算了!”李曙烦躁地挥了一下手,接着将檄文塞到李的手上。

  “上马。”李曙翻身上马,李和李义培也跟着上了马。

  “去长湍?”李问道。

  “我去长湍,你回汉阳!”李曙一手执缰,一手指着汉阳的方向,“我要你快马加鞭,逢驿换马,必须在今天就把这道檄文送到默斋公的府上!”李贵,字玉汝,号默斋。

  “送给默斋公?不拿给朝廷吗?”李不解道。

  “我叫你做什么你做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李曙没心情给他解释,直接大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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