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张晚问道。
“只能是你。”李尔瞻叹气道:“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但我们之间毕竟也还没有什么血海深仇。甚至还有点儿相同的志向。不然你也不会让郑忠信过来引我为援。”
“就因为这个?”张晚微皱眉头,显是不信。
“那你觉得我还能找谁嘛?”李尔瞻反问道。
“当然是朴领相,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儿女亲家。”张晚讽刺道:“我可没有儿子娶了你的女儿。”
“虽为婚姻,素不相能。”李尔瞻摇头道:“他掌握着吏曹的大权,向来以卖官鬻爵为敛财手段。我曾经上疏谏阻过这样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
“这不是你们分赃不均吗?”张晚冷哼一声。
“偏见!”李尔瞻笑道,“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蛀蚀国家根基的事我还是不屑于做的。你看我用的那些人,尽管都是些舐痔走狗,但到底也还有些才能,而围绕在朴领相身边的人呢?一个个脑满肠肥,怕是连圣贤书都没读过。”
张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的党羽,他们能依附于我,也就能依附于你。我这棵大树快要倒了,他们这些猢狲可焦虑着呢,一心就想着找一个新的靠山。只要你帮我安然度过此劫,我就把他们让给你。”李尔瞻说道。
“我要你的鹰犬走狗来做什么?”张晚不以为然。
“你会需要他们的。”李尔瞻说道:“你之后还要为国家募兵练兵,没有足够的人才怎么行?反过来说,我的党羽要是因为我的倒台而被全部清退。他们现在的位置势必被花钱找朴领相买官的人给顶了。到那时候,你这兵还能练得好吗?”
“呵呵。还练兵呢。”张晚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已经恨极了我。说不定明天我就被弹劾下台了。”
“不会。”李尔瞻说道:“在某些事情上,殿下是有些固执,但还没到不明事理的地步。这时候正是国家危急之时,把你撤下来,谁能顶上?”
“能顶的人多了,比如完平府院君。”张晚当即说道。
“你在说笑吗?”李尔瞻瞪大眼睛,“你忘了李公励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被罢官流放的吗?”
“那还不是你害的。”张晚白了李尔瞻一眼。
“我就是死了他们也回不来。”李尔瞻委婉的说道。
张晚愣了一下,接着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我要怎么帮你?”
“动员一场渐进升温的弹劾。”李尔瞻说道。
“什么时候?”
“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差不多到李参赞回国复命的时候把我弹下来。”李尔瞻说道。“然后再把他举上去。”
张晚想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虽赦还经年,但李贵仍未复起。这倒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路子郑仁弘早不是领议政了,当初那些因为攀附郑仁弘而弹劾他的司宪府谏官也是大树躺倒、殃及猢狲,多被黜落。用李贵自己的话说,就是“当此门庭更迭之际,若欲起复,不过输金鬻爵耳”。李贵拖到现在还没当官,纯粹是没想好该去哪里做个什么官。
其实不当官也没什么,反正延安李氏家底厚实,不在乎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权势,要是没有好的机会闲着也就闲着。但没官做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没法参朝听政,只能蹲在家里等同党给他传递消息。
临近午时的时候,同党过来了,那是在京待职的嘉善大夫李曙,和曾经领受宣祖遗命保护永昌大君的“遗教七臣”之一韩浚谦。
“你们都走吧。没有我的招呼,谁也不准进来!”李时白站在门口斥退端茶倒水的仆人,待确定仆人全部离开,他才合门转身。
“二位,”李时白还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李贵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话了:“今天的形势怎么样?”
“正如先生所料,殿下仍旧不肯严惩姜、金二将及其家人。纵使张洛西公、李月沙公据理力争。也被柳、朴二昌一唱一和地挡了下来。”李曙当即接言,他表情如常,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某种狂热。
“李月沙公?”李时白坐下问道,“他怎么也掺和进去了?”
“张好古没有找李圣征商量起事?”韩浚谦面露疑惑。
“没有。”李时白摇头道。
“他怎么会掺和进去呢,”李贵也说道:“这个事情只要稍微绕两下就能往去年辩诬不力上靠啊。”
“也确实如此。朴承宗就是在往辩诬不力上靠,但李圣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硬顶了上去。听他那个意思,就差直接承认自己辩诬不力,然后请罪了。所以我才觉得张好古和李圣征可能提前商量过。”韩浚谦说道。
“确实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李时白再一次强调道。
“那就是不约而同了。”韩浚谦点头。
“这宣政殿上到底发生什么了?”李贵接着问道。
“有些复杂,恐怕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韩浚谦说。
“那就多说几句。”
韩浚谦想了想:“殿下一坐下就点名让李尔瞻‘论忠’,李尔瞻说了一通肉麻至极的马屁话,殿下紧接着就借题发挥,说妄自离间王家骨肉就是不忠。”
“殿下这是在打张好古和李尔瞻的联盟啊。”李贵眼神微动。
“对。”韩浚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是的怎么答的?”李贵低头吃了一口茶。
“李尔瞻直接就请辞职了。”韩浚谦说道,“而且还不只是口头上的,李尔瞻带了一封辞表过来。张好古没有。”
“请辞?”李贵愕然,“殿下批准了吗?”
“当然没有。”韩浚谦说道,“殿下让李圣征答话。李圣征便以国家多事为由,请求殿下不要在这时候罢去礼、兵二曹的大臣。”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明事理、识大体。”李贵倒也不意外。
韩浚谦亦颔首。当时在大殿上,韩浚谦就是少数几个并不为李廷龟的回护举动而感到错愕的人。
“之后呢。”李贵接着问。
“之后,殿下就传了郑忠信来‘论信’。”韩浚谦说道。
“论姓?论哪家的姓?”李贵不解。
“不是‘姓’,是‘信’,‘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的那个‘信’。”说着,韩浚谦还伸出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待李贵点过头,他又接着道:“郑忠信接上话后只是随便说了两句,刚扯到诚实不欺上面,殿下便借题发挥,问他的那封奏疏是谁帮他写的了。”
“那封奏疏是洛西公帮郑佥使写的。”李时白插话说道,“我当时就是在他们身边,亲眼见到洛西公把写好的奏疏交到郑佥使的手上。想来,应该是写得太雅了,让殿下察觉到不对了。”
“应该是了。”韩浚谦点头。
“那郑忠信是怎么说的?”李贵的心不由得往上提了提。“他把张好古抖出来了吗?”
“郑忠信没有把张好古抖出来,但张好古自己站出来了。”韩浚谦面露钦佩之色,“他不但承认了郑忠信呈上的那封奏疏是他写的,还反过来借题发挥震声高谏。然后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发不可收拾?闹得很凶吗?”李贵追问。
“对!”韩浚谦说道:“我觉得殿下用‘信’这个字来敲打郑忠信,无非是为了敲山震虎,警告郑忠信不要结党。但张好古不但自己站了出来,还带着十几个人当殿高喊,非要请求殿下严惩姜、金二将及其家人。于是,殿下就只能把柳、朴二昌召唤出来,以‘上安天心,下止奴兵’为由表示反对。双方争执不下,张好古的言辞也是越来越激烈,闹到最后,甚至连宋末少帝跳海殉国的典故都引出来了。”
第630章 汉阳潜流(终)
“他竟然还说了这种话?”李贵惊呆了。
“千真万确!”韩浚谦重重点头。
“那结果呢?张好古被发落了吗?”李贵一脸关切地问道。
“殿下最后拂袖而去,看样子肯定是很不满意的。”韩浚谦摇头道:“但也还没有当堂就要发落谁。”
“那还好。”李贵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不见得。”韩浚谦说道:“今天的朝会,先是论‘忠’后是论‘信’,明摆着就是要借着郑忠信的大名,敲打李尔瞻和张好古。所图者,无非是把处死姜、金的呼声压下去而已。但是这两板斧砍下来,事情没压下去,反而是闹了个谏声震阙,不欢而散。日后朴柳二昌要是跳出来撺掇几句,难保不会有新的狱事发生。”
“父亲。现在.”李时白轻轻地扯了扯李贵的衣角,又给他使了个眼色。
李贵点点头,先看了门一眼,接着又还了李时白一个眼色。李时白当即会意,起身打门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周遭无人,李时白也没有离开,只是反手跟父亲打了手势。
李贵接到这个信号,才压着声音缓缓开口:“二位。我觉得眼下是加紧筹备那个事情的时候了。”
“什,什么事情.”韩浚谦已经因为李家父子的一系列动作而有了预感和心理准备。但真当李贵开口说出这话,他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当然是起义反正!”李贵撑着扶手,身子前倾,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狮子。“如今内忧外患,众奸盈朝,又有天子猜忌,皆因国主失德!若不抖擞反正,恐我朝鲜将再临亡国之祸!已经不能再迟疑了!”
“干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曙五官都要拧到一起去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韩浚谦缩了一下。
“天下大事皆不易!昔年中宗反正容易否?成祖靖难容易否?”李贵压着声音,但眼里却燃烧着压不住的火焰。“而且再也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光海逆王倒行逆施,勾结夷狄奴贼,包庇叛国罪将,早已是大失天下望,我们只需要攻入昌德宫擒住逆王,剪除其党羽,再到西宫迎回王大妃,立刻就能拥立绫阳君为新王,到那时候,您可就是国丈了!”
韩浚谦立刻被那美好景象住了,但他仍未失去理智。“天朝那边要怎么交代?”
李贵明显愣了一下。“还要怎么交代?把姜、金二贼和奴贼的逆书一并槛送京师。就连礼部都会为我们说话的。”
“你说的对,”韩浚谦叹气道,“但是恐怕要不了多久,殿下就会再派李圣征朝天辩诬了啊。而且就算辩诬不成,姜、金也活不了。”
“什么!?”李贵和李时白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见了错愕的神采。“朝会不是不欢而散了吗?”
“朝会是不欢而散了,”韩浚谦说道,“但在那之前,朴承宗就抛了一个遣使辩诬明志,以上安天心,并下拒奴兵的两全之道。而且他话音一落,李尔瞻就接了茬,顺势就把李圣征给推了出来。那前呼后应的样子,简直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
“李尔瞻这是要排挤李圣征啊。”李贵反应和张晚最初的判断简直如出一辙。“那逆王答应了吗?”
“看样子,殿下原本是准备答应的。”韩浚谦仍不肯以‘逆王’称呼李珲,“不过李圣征自己拦了一杠子,直接就把殿下给气得拂袖而去了!”
“他不愿意去?”李贵有些意外。
“他愿意去。只是他同时提到,辩诬之艰将远甚去年,所以他就请殿下一定做好万不得已必杀将、金之预备。”韩浚谦说道。
“也就是说,”李贵深吸一口气,眉头也拧紧了。“无论辩诬之行能否全功而返,只要逆王采纳了他的谏言,向天朝派出了辩诬使,在天朝那里,逆王就还是深明大义、极尽藩守职分的郡王?”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韩浚谦沉重地点了点头。“而且我觉得,这个事情很可能会成。”
“辩诬不能成!姜、金不能死!”李贵还没开口,李曙先激动了起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个事!”
李贵错愕地看了李曙一眼,这原本是他想说的话。不过李贵很快又释然了,因为比起李贵自己,李曙才是首倡反正的人。早在万历四十六年,“废母庭请”达到最高潮的时候,李曙就和申景、具宏等人盟誓谋议,决定推翻逆王,拥立绫阳君,李贵和韩浚谦都是后来才被他们拉进来的。
“姜、金暂时还不会死,但辩诬一事应该是阻止不了了。”韩浚谦说道,“比起立斩,辩诬本就是退一步了。如果连辩诬也否了,张好古他们势必再闹起来。”
“那就把事情闹大!”李曙一脸凶恶地说道。“光海逆王不是一贯固执己见吗,我们就彻底把他激怒!”
“这恐怕不行。”李贵幽幽道。
“您是担心洛西公?”李曙说道,“这点事情最多流放而已,事成之后,我们再把他召回来就是。”
李时白听得眼皮一跳。
“我不是担心他。我只是觉得我们可能根本没办法在这个事情上激怒逆王。”李贵斜着身子,撑着脑袋,眼里全然没了先前的神采。“逆王固执己见是不假,但这只是在国事上。姜、金的事情牵扯到了天朝,牵扯到了皇上,逆王再是固执也不敢把这个事情闹得太过分。有如今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是啊。”韩浚谦奇怪地看了李贵一眼:“殿下突然召集两班参朝,在敲打无效之后立刻授意朴承宗抛出辩诬方案,这就说明这个事情是早有预备。”
“那能不能拉张洛西或者李月沙他们入伙?”李曙说道。
“这不可能!”李贵说道,“我了解他们。他们虽也痛惜于时局之艰,但决不会参与这种事。”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李曙急了。“难不成就算了?”
“我们既然已经起誓那就没有退路了!”韩浚谦阴沉着脸道,“前进不见得能生,但后退一定是死!”
李珲治下的朝鲜政治氛围极其恐怖,一旦事发,像韩浚谦这种国戚是一定会死的。就算他完全没有参与谋反,李尔瞻能也将他罗织成逆案的主谋。
韩浚谦决然的态度让李曙稍微安心了些。他是首倡者,也是没有退路的人。
“或许可以想法子让我们的人带队出使。”仍旧站在门边警戒的李时白回头提议道。
“这恐怕不容易。”韩浚谦接言道:“李圣征的辩诬功绩摆在那里,他本人也愿意出使,而且李尔瞻那个态度分明就是要把他排挤出京。如果遣使事定,这个正使的人选几乎非他莫属。”
“那我们就退而求其次,安排一个副使!”李贵沉下心,思索道。
“你的意思是插人进去搅黄这趟使命?”韩浚谦立刻明白了。
“对!”李贵说道:“李圣征再厉害,他也只有一张嘴巴。我们只要安插一个反对的声音,或者干脆把整个使团变成一个告罪使团。这趟出使就一定会无疾而终。别忘了,如今礼部尚书就是徐光启。”
“这个好主意啊!”李曙当即赞道。
韩浚谦的面色仍旧凝重,“但即使这样,李圣征应该也能拿到‘斩将明志’宽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