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19节

  “你这.”崔鸣吉一咬牙。“放开!我自己走!”

  

  李时白带着崔鸣吉回到李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半黑了,汉阳的城门也落下了。

  “呼!总算到了。”李时白跳下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伸出手,试图搀扶崔鸣吉。“下来吧。”

  “嘁!”崔鸣吉一巴掌扇开李时白递过来的手。

  “别这样嘛。进去之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李时白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句话我都听了一千遍了。”崔鸣吉讥笑一声。“你最好有点实在话说!”

  前往李府的路上,崔鸣吉一直想把事情问清楚,但李时白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这搞得崔鸣吉大为光火,几度想要下车。

  李时白不但隐瞒了强拉他的理由,还隐瞒了其他与会人员的存在。一直来到茶室门口,崔鸣吉才知道受邀来李府的人竟然远不止他一个。

  尽管在座的都是些熟面孔,但崔鸣吉的心还是忍不住地提了起来。因为在场的人中,有两个人的身份非常敏感具宏是绫阳君的舅舅,而韩浚谦则是绫阳君的岳父。这两个人同时凑在一起,很难不让人产生特定的联想。

  迟疑间,李贵微笑着向崔鸣吉招了手。“子谦,赶紧进来坐吧。”

  “默斋公,您这是要?”崔鸣吉先是看了韩浚谦一眼,接着又看了具宏一眼。

  “进来吧。”李贵轻轻点头,一脸疲惫。“就是你想的那样”

  崔鸣吉脸色一变,怀着三分忐忑与七分喜意迈过了门槛。“默斋公真的是要效中宗反正故事,推翻昏君?”崔鸣吉确认道。

  “没错。”李贵叹气般地说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如今,那光海逆王已经用不着我们来推翻了。”

  “这是什么意思!?”崔鸣吉骇然问道。

  “你看过这个就知道了。”李贵转过头,对站在他身边的李时膺使了个眼色。

  李时膺会意,拿起烛台和那道檄文便朝着崔鸣吉走去。

第637章 翻腾的潜流

  李贵从李时膺的手里接过崔鸣吉还回来的檄文。放下后,他又指了指门的方向。“你去门边上看着,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是。”李时膺提着心走到门边上,扶着门框左顾右盼。他一脸忐忑,就差直接往脸上写“草木皆兵”四个大字了。

  李时膺应的那一声“是”,是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茶室中最后的声音。众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呼吸着,就好像一群得道高僧在烛光下集体辟谷入定。

  突然间,一阵清风涌进了敞开的门,在茶室里四处碰壁。“呼!”灯火摇曳,人影随风之际,不知是谁呼出了第一口大气。

  “玉汝。你最近都在跑朴承宗那边的关系,有听说过类似传闻吗?”第一个忍不住开口说话的人是绫阳君李的岳父韩浚谦。他语气沉重,活像一头刚拉完磨的驴子。

  “呵。”李贵忍不住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和时白刚才就在朴承宗的府上。若非李高士怀檄来报,我们这会儿怕还在他府上吃酒呢。”

  闻言,崔鸣吉表情微动,忍不住侧头瞥了李时白一眼。此时,李时白也正好望向他。两人相视一笑,各有所思。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人就是汉阳城里最早看过这道檄文的人了?”坐在最末的申景裕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摆手扫了众人一圈。

  申景裕是反正首倡者申景的异母弟。万历四十六年,申景找到为母服丧的李曙合谋反正。万历四十七年冬,申景的母亲崔氏亦病逝,申景不得不回乡丁忧。按照礼法,申景裕作为申家的庶子,也当为嫡母守孝,不过相较于申景这个亲儿子,申景裕这个庶子仅需依照“齐衰不杖期”例,为崔氏守丧十二个月。所以自万历四十八年冬季服丧期满后,申景裕就被申景放到王京,负责传递消息了。

  顺带一提,申景在丁忧之前的职务是安州牧使,如果崔氏活到了现在,那么他才该是这个政变集团中第一个看见那道檄文的人。

  “我想应该是了,”李贵说道,“如果城门落下之前,没有其他知情者进京报信的话。”

  “在下返京途中,在高阳的驿站换了马。”李在旁插话道,“当时,在下旁敲侧击地问那高阳驿丞,最近有没有其他人在他的驿站换马。而他则告诉我说,在下是最近唯一一个因为需要疾驰汉阳,而在驿站换马的人。”

  高阳卡在长湍和汉阳中间,距汉阳约莫四十里,如果想要一路疾驰,星夜赶往汉阳则必在高阳换马,否则马儿会受不了。

  “高士,”绫阳君的舅舅具宏望向李,再一次确认道:“你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群山公。在下不敢向您保证什么,”虽然已经对不同的人说过许多遍了,但是这会儿,李还是不厌其烦地对具宏解释道:“不过在下以为,那些村民应该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才是。他们图什么呢?”

  “我不是说那些村民说谎,”具宏还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而是觉得这有可能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伪装成明军四处散播谣言。”

  “群山公若是这么说的话,”李尴尬地说道:“那在下就真不知道了。”

  “好了!”李贵硬挺挺地说道:“徐光启成为礼部尚书是真的吧?徐光启和袁可立都是今年的恩科考官,是真的吧?在这道檄文出现之前,那袁可立就已经到了义州,是真的吧?不要再问真问假,瞻前顾后了!咱们就以这是真事来议,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强硬的语气和确凿的事实镇住了最后的怀疑,也给茶室带来了一轮新的寂静。

  “祖岳父。”开口打破这轮寂静的人,是李时白的女婿金。“事已至此,我们这些人应该也做不了什么了吧?”

  “是啊,默斋公。”申景裕接言说道:“如今我们手上无权,麾下无兵,除了安心等待天兵进京还能做什么呢?”

  “保护姜弘立和金景瑞!”李贵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成见。

  “保护他们!为什么?”金和申景裕一下子懵了。

  “这道檄文上写得很清楚了,”李贵拿起檄文,靠近身边的烛台,用汉语缓缓诵读道:“‘萨尔浒一战,李珲暗昧失德,竟命大将弘立交通虏使,致刘总兵东路孤悬,乔游击忠魂饮恨’。”读罢,李贵便放下檄文,改用朝鲜方言对众说道:“说白了,姜弘立和金景瑞就是天朝问罪光海逆王的罪证!”

  “我们能在天兵进京之前就看到这封檄文,光海逆王肯定也能,或迟或早而已。到那时候,光海逆王为了自保,肯定会命人去义禁府杀掉姜弘立和金景瑞,来个死无对证。所以,我们就要想法子在天兵进京之前,保护姜弘立和金景瑞!只要能保住他们,再在这位袁监护进京的时候将他们交出去。我们就能在未来的政局变化中占据有利地位!”说着,李贵还伸出手,在“袁”字上重重地戳了戳。

  “原来如此!”金恍然大悟,当即赞道:“不愧是祖岳父,就是想得深远!”

  申景裕也点了头,却显得有些迟疑。“可义禁府是那李尔瞻在管啊,我们这些人都和他扯不上什么关系。又要怎么在他的手下保住姜弘立和金景瑞呢?”

  “所以我们擒拿李尔瞻,再挟制义禁府!”李贵对众人说道。

  “擒拿李尔瞻!”申景裕一惊。其他人也瞪大了眼睛。

  “对!”李贵重重点头。“蛇打七寸,擒贼擒王。只要能拿住李尔瞻,就能挟制义禁府。”

  “李尔瞻可不只是义禁府的判事,他还管着训练都监军呢!”申景裕望着李贵,身子前倾,显然是有些急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训练都监军又不驻在他的家里。”李贵说道:“我们只需要安排一队亲信人马,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就能一举将之擒获!”

  “就这么简单?”申景裕问。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截捕李尔瞻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唯一的问题只在于这是图穷匕见之道,”李贵环视众人道,“若是平常岁月,这么做无疑是自取灭亡,但是天兵已经走到了长湍,眨眼间就要到汉阳了。换言之,现在正是图穷匕见之时!我们只需要短暂地控制住李尔瞻,再胁迫他稳住义禁府保姜、金不死就行了!”

  “有道理”申景裕微微颔首,但他脸上的迟疑之色仍未彻底消解。“可是在座的有谁知道李尔瞻最近的行程吗?”

  这注定是一个得不到肯定回答的问题。毕竟他们这帮人就是因为李尔瞻的迫害才聚集到一起的。根本不可能和李尔瞻亲近,也就不可能知道李尔瞻的具体行程了。

  “不知道也无妨!我敢肯定,这道檄文传进汉阳之后,光海逆王势必召集群臣集会,商讨应对办法,”李贵举起檄文向众人展示。“届时,我们就能在李尔瞻参朝的路上将之擒获!”

  “就这么办吧!”申景裕点头同意。

  “我也赞成。”金随即附和。

  “诸公意下如何?”李贵狞笑着看向其他人。

  最先被李贵看着的韩浚谦和具宏开始交头接耳,却久久地没有回话。

  李贵并不催促,转头便将视线投到了崔鸣吉的身上。

  “学生以为,”崔鸣吉接过话头,阴恻恻地说道,“这个计划恐怕不太好。”

  此话一出,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鸣吉的脸上。就连站在门口把风的李时膺也回过头来。

  “那子谦你有何高见啊?”李贵倒也不恼。

  “默斋公,学生以为,擒拿李贼,挟制禁府的想法固然不错。”崔鸣吉拱手道,“但如果在李贼参朝的路上就把他给抓了。光海逆王势必察觉。届时,光海逆王派人来寻,计划岂不提前暴露?所以学生以为,还是在他离宫返家的路上再行截捕不迟。”

  “万一李尔瞻离宫之后直接去了义禁府或者训练军营要怎么办?”李贵还没说话,申景裕就先开口了。“要真是这样,那就是鱼潜水,鸟飞林,想抓他都不可能了!”

  “那就出三路人马,分别在昌德宫至义禁府、训练军营以及李贼家的路上设伏!”崔鸣吉的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火焰,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提刀把李尔瞻砍了似的。

  “出三路人马,那得要多少人啊?”申景裕说道。

  “每路有三十人足矣!”崔鸣吉转过头便对李贵请愿道:“默斋公,学生愿亲提一路人马,在昌德宫到训练军营的路上设伏!”

  “你家里凑得三十个人吗?”李时白插话说道,“算上你自己和你儿子,你全家也不到十个男丁吧?”

  “我身边虽然只有几个人,但我的胞兄来吉,胞弟敬吉都在汉阳,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去找他们帮忙!”烛火在崔鸣吉的眼里熠熠跳动。

  “那就这么办!”李贵果断拍板。“子谦你提一路,在昌德宫到训练军营的路上设伏。时白、时膺带人在昌德宫到义禁府的路上设伏。君集你则带着申家人在昌德宫到李家的路上设伏。如此天罗地网之下,哪怕狡猾如李尔瞻也势必不能逃窜!”

  “好!”崔鸣吉第一个应声。

  “明白。”申景裕简单地盘算了一下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到的人手之后,也表示了同意。而李时白和李时膺则是望着父亲默默点头。

  话说到这一步,韩浚谦和具宏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出于尊重,李贵还是望向他们,摆出征询的神情:“韩公、具公觉得呢?”

  “诸位,咳。”韩浚谦轻咳一声,舔舔嘴唇,略带颤抖地说道。“诸位就不曾想过光海逆王闻讯出逃的可能吗?”

  李贵当即接话道:“这确实不无可能,但光海逆王有禁卫营随身,只凭我们这些人,恐怕也做不了什么吧?”

  “我们可以想办法说服张好古,让他以兵曹的名义戒严全城,然后再派人去联络八门守将,让他们不要放逆王出城。如此,逆王便如瓮中之鳖而插翅难飞了。”韩浚谦提议道。

  “只怕是不容易。”李贵说道。“我之前就说过,张好古是那种君子纯臣,和李尔瞻那些人也没有生死仇怨。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真能说服张好古以兵曹的名义戒严全城,也很难买通那些守门将。八门守将都是三昌的亲信,他们上下勾结、同气连枝,说白了就是一条绳上蚂蚱,我们凭什么说服他们?”

  “当然是凭借大义!”韩浚谦倏地起身,指着李贵身边的茶几说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檄文上说了,就算是胁从之徒,只要能幡然悔悟,束身归正,也能既往不咎。我们只要请绫阳君出面,去庆运宫请出贞懿大妃,再以大妃的名义重申此条,则必能说服他们反对逆王!”

  李贵深深地看着韩浚谦,他已经猜透了韩浚谦的想法,但也只能委婉地说道:“庆运宫四周都是禁卫营的军堡。我们这会儿能调动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攻下庆运宫。更何况,我们还要去截捕李尔瞻那逆贼,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手。”

  砰!

  具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李尔瞻不重要,姜弘立和金景瑞也不重要!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将贞懿大妃从庆运宫里请出来主持大局!”

  “群山公啊,您有话好好说嘛。”金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再说了,贞懿大妃是先皇帝册封的继妃,天兵进京之后。那位监护老爷自然会恭恭敬敬地把大妃请出来的。您呐,就别操那个心了。”

  具宏被金说得愣住了,他绷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了:“哎呀!诸位难道还没注意到,那道檄文上没说废王之后由谁来继承王位吗?”

第638章 首顺天意

  具宏这一问直接把在场众人全都问得愣住了,这间小小的茶室也因此迎来了今天的第三次沉寂。

  事实上,早在独览檄文的时候,李贵就已经注意到了檄文上没说由谁来承袭王位的事情。李贵甚至还浅浅地思索过可能新王的人选。然后.李贵就没有再往下思考了。

  对于经历了倭乱与复国的朝鲜来说,宗主国大明拥有着几乎无穷无尽的政治权威,与此同时,大明国还拥有着不可抗拒的绝对武力。如今,皇帝兴师问罪,废黜国王,说让谁上位,就能让谁上位。只要皇帝已经拟定了新王的人选,他们这样的藩臣就只能选择依从。李贵想不出应对的办法,所以就只能将自己的脑袋塞到土里去,装作看不见。

  “唉!”沉默良久后,李贵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诸位以为,这位袁监护进入汉阳之后会立谁为新王呢?”

  “或许还没定?所以也就空白着。”申景裕倒真是没有注意到檄文中并未载明新王的人选。他看完檄文之后的本能反应是轻松与快意,既然皇帝已经兴师问罪了,那他们也就不必干“拨乱反正”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差事了。

  “不可能。”崔鸣吉接言说道,“目前的种种迹象无不表明,天朝的新皇帝绝不是传言中那种怯懦、好色的庸君。这样一位皇帝,怎么可能在思索废立大事的时候,只虑废,而不虑立呢?”

  “那为什么不在檄文上写明了呢?”申景裕反问道。

  “可能是觉得理所应当吧。”崔鸣吉看了看具宏和韩浚谦,又看了看李贵,眼神竟然意外地有些复杂。

  “理所应当是什么意思!”具宏压住了嗓音,但语气仍旧激烈。

  “国王失德,社稷无罪。”崔鸣吉抬起头,先看了金一眼,“先前束正说,贞懿大妃是受了先皇帝册封的名正言顺的继妃,那当今的王世子又何尝不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呢?”

  “嘶!”具宏和韩浚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子谦的意思是,皇帝会在废黜光海逆王之后扶立李?”韩浚谦的声音在颤抖。

  崔鸣吉没有接话,而是望向李贵:“默斋公应该也是早就想到了吧?”

  李贵轻轻地靠在扶手上,并用整个手掌撑住脑袋。“在天朝与奴贼之间首鼠两端的人是光海逆王,不是王世子。姜弘立和金景瑞这些人也不是王世子执意要派去作正副都元帅的.”

  “不是也可以是嘛!”具宏瞪着眼睛抢断了李贵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想法子把姜、金的事情往那李的身上靠啊!”

  “这可是栽赃啊?”李贵不料具宏竟然能当众说出这种话。

  “什么叫栽赃。我们要是成事了,也不会说那废世子的好话吧!”具宏看向韩浚谦,明显是想要寻求声援,但韩浚谦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摆了摆脑袋。

  “此一时彼一时,举兵反正的事情已经不可能成了。”李贵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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