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兵反正的路子行不通,所以才要用这种方法呀!”具宏激动地说道。
“做不到的。”崔鸣吉插话进来,“那位监护使进入王京之后,势必要审讯姜、金二人,以坐实逆王的通敌之罪。他们只要过了堂,那些捏造出来的谣言伪证就不攻自破了。”
“那就杀了他们!不对,不必劳我们动手,只消放任光海逆王杀人灭口就是了!”具宏一脸狰狞地对众说道,“玉汝,诸位!咱们还是不要插手义禁府的事情了,就让那逆王杀人灭口吧!”
“仁甫,你已经有些疯魔了。”李贵摇头道。“王位的事情以后再从长计议嘛,咱们现在还是先”
“什么叫从长计议?”具宏气血上头,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玉汝你该不是忘了当初的誓言,想要转投.”
“好了!有话好好说,不要大喊大叫的。”韩浚谦猛扯具宏的衣角,硬挺插进来:“如今诸事不明,从长计议未必不是妥善之道!”
“这哪里还有什么长给我们从啊。”具宏捏紧了拳头。“皇帝要是真的立了那李为王,绫阳君就再没可能克承王位了。”
皇帝以雷霆之势废黜国王,这对于绝大多数在血腥的宗系斗争中惶惶不可终日,乃至于惨遭灭顶之灾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可这对韩浚谦、具宏这种想要更进一步,攫取从龙之功的外戚来说,就未必全然是好事了。即使某日监护事毕,明军离开朝鲜,有意发起政变的人也很难顶着“逆天行事”的帽子强行篡逆。
“你别急嘛。”韩浚谦将具宏压回到位置上坐着,自己却仍旧站着面对众人。“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还可以从王大妃那里入手啊!逆王杀兄屠弟,囚禁嫡母,不孝不悌,得位不正。我们只要以此为由,就有可能废掉光海逆王那一整支的承祧之权!”
“对啊!一石二鸟了!”具宏眼神一亮,倏地又站了起来。“我们不要去抓什么李尔瞻,就让那逆王杀了姜、金。接着迎出大妃,请她老人家出面主持大局。只要能在监护使抵达汉阳之前,就得到大妃的支持,那靖社之事便大有可为。诸位也都是从龙之臣啊!”
“迎出大妃的想法固然不错,但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急,争取王大妃的事情完全可以之后再做嘛!”李贵拧着眉头,仰视排站着的韩、具二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就算全部集中起来,也根本不可能冲破封锁,进入庆运宫。为今之计,还是应当以取得那位袁监护的好感为重,要是得不到他的支持,就算咱们能请动大妃支持绫阳君也没有意义!”
“何愁势弱!”具宏仍旧亢奋:“那道檄文传遍汉阳之后,势必引发广泛的骚动,我们只要趁着人心不稳之际联合起事,就一定能冲破那道纸糊的防线!”
“冲什么冲,训练都监军还在李尔瞻的手上!”李贵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不由得强硬了起来。“不及时把李尔瞻控制起来,就算冲破了庆运宫的防线,那也是一个死字!兵临城下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咱们要是死在这之前,那才真是天下的笑柄!”李贵越说越激动,“还有那什么栽赃,纯属异想天开,画蛇添足!还一石二鸟,真当姜、金死了,人家就查不出真相了吗?”
具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甚至就连夜色都快盖不住他的脸色了。
“韩公、具公、李公!”就在争吵一触即发之际,崔鸣吉举起身边的烛台,走到人群中间。
“学生以为,李尔瞻是一定要控制的,不然训练都监军一定会掣我们肘。届时,请大妃出宫,就成了一句空谈。”崔鸣吉先肯定了李贵说法,接着又对韩、具二人道:“而且学生还以为,对于绫阳君来说,目前最紧要的事情不是迎大妃出宫,而是去近郊迎接那位袁监护。这样一来,绫阳君既能远离这必然纷乱的王京,又可以早早地在监护使的面前露脸,占住‘首顺天意’的大义名分!”
次日清晨,汉阳诸门应时打开。一架看起来有些装潢但不甚豪奢的驴车,缓缓地靠近了汉阳西南方向的出口敦义门。
“停下。”几个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走到驴车边上,轻轻地敲了敲车架。“谁在里边儿。”
“没人,空车。”身着麻衣、颈挂斗笠的车夫嘿嘿一笑,转身撩开门帘。
问话的士兵侧过头,在车里扫视了一圈。“你们两个人驾着空车出城作甚?”
“当然是接人了。”车夫笑着道。
“接谁?”
“我家的侄少爷。”
“你们是哪家的?”那士兵随意问道。
“中城朴家。”在副驾上坐着的白面青年扬起头,望向那士兵。
“中城姓朴的人多了,你们是哪个朴”那士兵还想继续往下问,却被为首的士兵给拉住了。
“你屁话那么多干什么?”为首的士兵狠狠瞪了那小兵一眼,随后迅速换上一副笑脸,对车夫和白面青年作揖道:“抱歉。耽误二位了,请便。”
“不妨事,也是例行公务嘛。”白面青年和煦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万历通宝。“拿去沽几两酒喝吧。”
为首士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唐钱”可是足铜足重的上等钱,比起朝鲜本国铸造的铜钱、铁钱乃至锌钱可要值当得多。单就这几个万历通宝,就能在钱铺兑出一大把良莠不齐的朝鲜通宝或者私铸劣钱。
“这”为首士兵的眼睛亮了,却不敢往前伸手。虽然他们拦车盘问就是想讨几个过路费,但对方毫不在意地掏出这么些“唐钱”,还是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可不止一次听说过,权贵人物赏银赏物,然后再上报失窃以作报复的事情。这几个“唐钱”拿在手上,那真就是实打实的罪证。
“嫌少啊?”白面青年轻轻地抛了抛手里的万历通宝。
“不敢。”为首的士兵连连摇头,
“那就拿着。”白面青年翻过手腕,“别让我家侄少爷久等了。”
“那,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为首的士兵屈膝跪了下来,向上摆出捧接的姿势。
“呵呵。”白面青年松开手,那几枚万历通宝便叮叮当当地掉进了士兵的手掌心。“代我家老爷向金别将问个好。”
“是!”听见这话,为首的士兵又向这台“朴家”的驴车磕了个头。
“走吧。”白面青年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是。”车夫舔舔嘴唇,挥动缰绳。
“呼!”车子驶离瓮城,伪装成车夫的具宏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邸下,您不该跟他说这么多话的。”
“怕什么,他们又不认识我。”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万一把那金别将叫来了呢?”具宏说道。
“那金别将也没上过我们家的门啊。再说了,我不是还有这个吗?”李撩开衣角,露出一个刻着“朴”字的木质腰牌。
“这书童腰牌毕竟是伪造的。”具宏说道。
“区区一个七品武官,绕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才摸到朴承宗的马屁股,怎么可能认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书童呢.嘶.”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接着便泄气似的萎靡了下来。“.呼!舅舅,您觉得我还有可能坐上那个位子吗?”
具宏愣了一下,强打出笑意说道:“一定可以的!光海杀兄屠弟,囚禁嫡母,不孝不悌,他这一整支都不该继承王位。”
“可是父亲他非嫡非长。八叔也还活着。就算二叔的王系被废,天朝也会让八叔来做这个新王吧?”一股裹挟着惶惧的倦意逐渐涌上了李的心头。别看他先前风轻云淡地应付着前来盘问的士兵,但实际上,昨天晚上他辗转反侧,整整一宿都没能睡着。
“邸下不必担心。”具宏压着声音说道:“这个事情我已经想过了,仁城君也是庶出,而且他的齿序还在定远君之下。在礼法上,咱们完全可以援引皇朝的世庙之旧例以为辩。”
“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皇朝的世庙旧例是兄终弟及啊!”很显然,李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如果废了二叔的王系,天朝一定会引父死子继例让八叔继位的。”
“兄终弟及.”具宏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他的脑子里便闪出了一个曲折而又残忍的想法。“那我们就顺水推舟,先扶那逆王世子上位,然后.”
“舅舅!您.”李悚然一惊。
“那逆王世子没有儿子,杀了他正好可以让邸下引兄终弟及例继位!”具宏现在的样子仿佛一头随时要噬人的饿狼。
“呵,您忘了吗?在齿序上,我才是兄啊。”李指了指自己。
具宏愣住了。“这”
李凄笑摇头,声音颤抖。“在礼法上,我根本就没有继位的可能啊!”
“别担心,舅舅一定.”就在具宏咬紧牙关,正要说什么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风一样擦着他们的车子扑进了王京。
告假
与友期行,告假两日。
第639章 幡然悔悟
咚咚咚!咚咚咚!
“谁啊!”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砸门声直接把还在打盹儿的朴家门房给激出火气来了。“敢这么敲我朴家的门!”
“我是坡州牧使李东焕,出大事了!”李东焕大喊的同时还在砸门。“开门!快开门啊!”
“哎呀!李牧使,”朴家门房怀着气打开门。“这是天塌了吗?”
“就是天塌了!”平日上门李东焕是一定会给门房塞钱的,少不得还得再寒暄几句。但这会儿,他直接半撞似地闯进了宰相府,一进门便径直往里冲:“领相!朴领相!”
“你这是要干什么!领相这会儿正歇着呢!”朴家门房一下子急了,连忙追上去抓住李东焕的手。
“撒手!”李东焕也是身强力壮之人,直接就把那门房给推开了。“朴领相!朴领相!”
“嘿!站住,你不能进去!”朴家门房堪堪稳住身形,立刻又追了上去。“来人,来人啊!”
李东焕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很快就有许多仆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闹什么闹,知道这是哪儿吗!”为首的管家一脸怒容,他匆匆赶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
“朴管事,朴管事!”李东焕非但不怵,反而一个箭步上去抓住那管家的手。“出大事了,你快带我去见朴领相!”
“你谁啊!”激怒之下,那管家甚至没有认出表情扭曲的李东焕,只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
“我是李东焕,坡州牧使李东焕啊!”李东焕急得仿佛快要烧起来了。“朴领相在哪儿!我要见朴领相!”
“李东焕?”那管家这才认出那张并不十分常见的熟悉面孔,“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这.哎呀!”李东焕虽急不昏,还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天塌地陷的事情,你赶紧带我去见朴领相吧!”
“领相昨晚上醉极了,这会儿还歇着呢。你有什么话先跟我说!”那管家看看李东焕急头白脸的样子,也意识到事情不小,故而怒容稍消。
李东焕犹豫了一下。“可以!但不能在这里说。”
“跟我来!”管家一把挥退簇拥的仆人们,刚准备带着李东焕去静室,就看见沉着脸的朴承宗已经站在他们的面前了。
“老爷。”管家低下头带着仆人退到一边。
“李汝真,你这会儿不在坡州待着,来我这儿鬼叫什么?”朴承宗光凭声音就知道来人是李东焕。
“恩师啊!”李东焕一个大跨步迈到朴承宗的身前,随后扑通一声跪下。“出大事了!”
“到底怎么了?”朴承宗被李东焕的架势给惊得一退。
“您看了这个就知道了!”李东焕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长纸,托举到朴承宗的面前。
“哼”朴承宗轻哼一声接过长纸展开一看,立刻就如挨了雷击似的呆愣着不动了。
朴承宗愣了好久,直到周围的仆人都被管家给打发走了,他才喃喃自语般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昨天下午,”李东焕用发干的舌头舔了舔干到快要裂开嘴唇。“学生的一个属下突然拿着这檄文找到学生。学生觉得兹事体大,就亲自给恩师送来了。”
“哪个属下!?”朴承宗急急追问,泛白的脸上很快涌出一抹稍显病态的沱红。
“嘶,他好像叫金,金成.”情急之下,李东焕一时竟忘了那个属下的姓名。
“别管他叫什么了!”朴承宗瞪大眼睛,不耐烦地挥手道,“我就问你,他是干什么的,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哦!”李东焕一哆嗦,“那是,那是学生属下的一个粮官,本来是要去辖下的村屯催课欠税的,他在去崔家村的路上见到了明军骑兵,然后就在崔家村的墙上见到了这道檄文。”
“明军骑兵已经.”朴承宗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了。“.已经到坡州了!?”
“大概,是的。”李东焕机械地摆了一下脑袋。
“天哪!”朴承宗呻吟一声,痛苦地低下了头。
他瞪着眼睛,目光在檄文上胡乱飘忽。当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褫夺”二字上时,朴承宗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他脑子一白,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恩师!”李东焕一个跨步迈到朴承宗的跟前,一手扶肩一手托腰,半弓着身子搀住了他。“来人!来人啊!”
“老爷!”就在附近等候的管家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两人的眼前。他见朴承宗翻着白眼,嘴巴一张一合,登时就急了。管家赶忙奔到朴承宗的身边,从另一侧搀住朴承宗。“李牧使,这到底是怎么了!?”
“哎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李东焕急道。“还是赶紧找医官吧!”
“来人,来人!”管家大声疾呼,很快就叫来了许多仆人。“快去内医院把尹正医他们叫来!”
“是!”几个平常就负责跑腿的仆人转身就奔了出去。
在李东焕和几个仆人的搀扶下,朴承宗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稍躺了一会儿之后,朴承宗上翻的眼睛缓缓地落下来回正了。
“爹!”朴承宗睁开眼睛,他的嫡长子朴自兴第一个过来跪在塌边把住了他的手。
“恩师!”李东焕稍慢片刻,也半跪着来到朴自兴的身侧。
“老爷!”
“祖父!”他俩喊了之后,朴承宗的妻妾以及儿孙们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呼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