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什么嚎,吵死了,都给我滚出去!”朴承宗怒喝一声,随后便觉得人中处传来一阵惊痛。
叽叽喳喳声音立刻停了。朴自兴和李东焕也都松了一口气。能怒能喝,嗓门儿还这么大,这老爷子显然没什么大毛病。
“耳朵聋了吗?”朴承宗抽回那只被朴自兴把住的手,缓缓撑起身子,接着又喊了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是。”朴自兴睨了李东焕一眼,接着起身面对众人。“没事了,都走吧。”说着,他自己也朝门外走去。
“你站住!”朴承宗看向朴自兴。
“我吗?”朴自兴回过头。
“还能是谁!”朴承宗瞪了他一眼。
“呵呵。”朴自兴嘴角一抽,讪笑着回到先前的位置。
“汝真,”朴承宗问李东焕。“那道檄文呢?”
“收着呢。”李东焕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
“都有谁看过了?”朴承宗又问。
“没谁看过。您厥过去之后,学生立刻就捡起来了。”李东焕下意识地瞥了朴自兴一眼。刚才朴自兴闻讯赶来,问李东焕到底发生了什么,李东焕见周围人多,就只是含糊其辞地对付了一下。
“很好。”朴承宗点点头,疲惫地指了指朴自兴,“拿给他看吧。”
“是。”李东焕从怀里掏出檄文递给朴自兴。“德球兄,请看吧。”
朴自兴接过檄文,展开一看,也是立刻就呆住了。
过了好久,朴自兴才一脸惊恐的喃喃道:“这,这是.真的吗?”
李东焕不住地晃动着脑袋和身子。“我手下的一个粮官亲眼见到成群的明军骑兵进入村庄传檄。”
“那,那你看见他们了吗?”朴自兴瞪着眼睛,颤抖着将檄文放到朴承宗的榻上。
“没有。”李东焕又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见到这则檄文之后,我立刻就飞马进京了。”
“那你怎么敢确定那人说的就是真的?”朴自兴难以置信道。
“我”李东焕一怔。
“从义州到汉阳有一千多里地,怎么到今天才有消息!?”朴自兴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直惊得李东焕骇然一退。
“我怎么知道!”放平日,李东焕是决计不敢冲着这位大少爷喊叫的,可是这会儿,他也是六神无主,慌得不行,于是直接就嚷嚷了回去:“金成恩身边跟着好几个随从,他们都这么说,还能有什么假!”
“天兵都到坡州了!”朴自兴紧紧地捏着拳头,脸上的肌肉也不住地抽搐。“朴烨那厮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朴承宗父子之所以将朴烨放到那个位置上去,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及时获取来自明金双方的一手信息。而如今,明军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平安道和黄海道,直到踏足京畿道才有第一个人来通报,朴自兴的愤恨与惊怒可想而知。
不过实际上,朴烨虽然喜迎了王师,但也是派了人前往王京通报的,只可惜明军是三路同时进兵,还因为夏季偏南风而提前占领了海州和开城。那可怜的信使拖着满身的疲惫准备到开城驿站歇息换马,刚进去就被杨应春麾下的明军给扣下来了。
“恐怕不只是坡州。汝真是昨天下午看见这道檄文的。”朴承宗望着李东焕,眼里的惶然之色已经消失了。“如果明军一直前进,这会儿应该过高阳了吧,过高阳呵!”
“明军岂不今天就要进京了!”朴自兴猛地转过头。“爹!趁着还有时间,咱们赶紧逃吧!”
“往哪儿逃?”朴承宗冷笑一声。
朴自兴道:“当然是回密阳了!”密阳府位于庆尚道南部,是朴承宗、朴自兴父子的家乡。朴承宗获封“密昌府院君”中的“密”字,便是取自于此。
“您要,逃吗?”李东焕望着朴承宗,眼里闪烁着无措。
“逃不了的。”朴承宗叹出一口气。接着拿过那道檄文,将之平摊开来放到眼前。“像我们这种外戚,除非隐姓埋名逃进山林。否则就是逃了也会被抓回来。”
“那您打算怎么做?”朴承宗的冷静,让李东焕顿时安心不少。
“顺势而为吧。这檄文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朴承宗指着檄文,用汉语说:“‘胁从之徒,若能幡然悔悟,束身归正,当奏免刑戮’。既然檄文上这么写了,那我们幡然悔悟就是。”
“爹!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可是一直,一直.”朴自兴瞥了李东焕一眼,最后只叹出一声:“哎呀!”
“有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作受恩食禄的大臣,我自然要尽心王事。这没什么不对的吧?”朴承宗说道。
“您忘了吗,这个姜弘立可是您领衔推荐的啊!”朴自兴伸出手,在“弘立”两个字上狠狠地点了点。
“这又怎么了?姜弘立四任咸镜道,任上有捣巢之功。备边司也评价他,咸有声绩,颇得彼道人心,素有‘儒将’之名。我据实举荐又何不妥?”朴承宗竟然稍稍回忆了那封由他口述,并由别人代笔的荐章内容。“再说了,我又没有指使他做什么,就算有所交往也是正常往来。”
“您说得再有理,可是人家要是不听您的您又能怎么办?”朴自兴还是一脸惶然苦色。“而且还有我呢!三年前,廷议用兵策应天朝,我可是实名上疏反对了的啊!”
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努尔哈赤进攻抚顺前夕,时任辽东巡抚李维翰和蓟辽总督汪可受,相继向朝鲜寄来了要求其出兵相助的咨文和檄文。面对辽东方面的征兵要求,国王李珲在廷议中以“我国三边防备自守不暇,举单弱不教之卒,入援天朝,有何所益”为由试图搪塞,但当时包括礼曹判书李尔瞻和时任领议政郑仁弘在内的绝大多数重臣,却都主张出兵襄助,以报答大明的再造之恩。朝野上下总共就只有七个人公开支持国王,而其中就包括了朴承宗的儿子朴自兴。
“别怕,”朴承宗说道,“你现在就去春秋馆,把留档的奏疏找出来烧了!”
春秋馆是李氏朝鲜的官方史馆,其主要职能就是保存国家的重要文献,并编纂历代君王实录。奏疏、诏令等官方文书在处理后,通常会被移送至春秋馆存档,作为历史记录的原始材料。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当时整个王京就只有几个人反对出兵,光是烧了奏疏有什么用啊?哎呀!”朴自兴哀叹道:“若早知有今日,我当时就不该听您的!”
第640章 唯一的生路
“没有证据那就是没有做过!”朴承宗斩钉截铁道,“要是真被人捅出来,一口咬死不认就是了。再怎么说,这位袁监护也不至于对你动刑!”
“您怎么知道他不会对我动刑?”朴自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钦差大臣!那袁监护到任之后,肯定会拉一批人出来打杀,好给自己立威。别说动刑了,恐怕稍微过两堂就要给我们判族诛了。爹!”朴自兴越说越害怕,竟然扑上去抓住了朴承宗的手。“咱们还是逃吧,去深山老林过清苦日子,也比被人拉出来砍了立威好。”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窝囊的儿子!”朴承宗一下子来了气,他抽回手,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但因为李东焕也在场,所以朴承宗也就只是骂了一句,没有像往常一样,抬手就是一巴掌。“他不会的!想想你是什么身份?”
“这时候身份还有什么用?跟那钦差大臣讲刑不上大夫吗?连殿下都被废了啊!”朴自兴道。
“可是世子还在啊!”朴承宗说道。
“您觉得皇上会让王世子继位?”朴承宗的话仿佛灌顶醍醐,一下子就让情绪逐渐失控的朴自兴冷静了下来。他的身边,李东焕更是眼神一亮。
“不然呢?”朴承宗转身在床边正坐,并将檄文调了个头。“檄文写得很清楚了。刃不向朝鲜之民,粟不掠三韩之仓,卒不犯王室之仪。”朴承宗指着监护三令中的最后一令说道:“你觉得那位钦差大臣为什么非要强调这句?”
“可王室也不单指世子啊。”朴自兴说道。
“除了世子还能是谁?”朴承宗反问道。
“仁城君?”朴自兴也是立刻就想到了当今国王尚在人世的最年长的弟弟。
“应该不会。”朴承宗想了想道,“古今中外除非谋逆大罪,但凡因罪被废,都是废父立子。而且王世子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些悖逆失节的事情,檄文上也没有半句话说世子的不好。所以我敢肯定,皇上一定会立世子为王!”
“那万一”朴自兴还想说迟疑反驳的话。但是这回,他才刚刚开口就被朴承宗粗暴地打断了。
“混账!逃了才是个死!”朴承宗几乎咆哮道:“你是王世子的岳父,王世子要是坐不上那个位置,就算那位钦差不追不打、不处不罚,我密阳朴家也迟早会被新王清算!这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毫无保留地支持世子!除此以外,我们已经再无他路可走了。”
朴自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长叹出一口气。“唉!您说怎么做吧。我听您的就是。”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去春秋馆把那封该死的奏疏找出来烧了。”实际上此时的朴承宗也没太想好接下来该如何做。
“好!我这就去。”朴自兴点头的同时灵光一闪。“那要不要再塞几封支持出兵的奏疏进去?”
“可以,”朴承宗果断拍板,“但是要往密奏里添,而且最好以我的名义。”
“明白。”朴自兴站起来就要走。
可他刚迈出步子,就被朴承宗给叫住了。“慌什么,站住!”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朴自兴转过头。
“那封奏疏还是别烧了。”朴承宗说道,“你只要往密奏的架格里塞几封说反话的奏文就行。”
“哦!”朴自兴也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情非得已?”
朴承宗重重点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公开支持殿下是为了维护主上的尊严,而我在私底下的劝谏更是尽到了臣子的本分。你在写文章的时候,把这个意思隐晦的填进去。”
朴自兴点点头,又主动问:“父亲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朴承宗想了想:“日期,最好前后都有。”
“什么日期?”朴自兴没太明白。
“当然是那道奏疏的落款日期。我们要让翻查档案的人知道,在你上疏之前和之后,我都上了密奏劝谏殿下当恪尽藩守本分,莫忘天朝洪恩。还有,”朴承宗甩开袖子,指了指仍旧扶在他身边的李东焕。“把汝真的姓名也填到你那封奏疏上去。”
“啊?”朴自兴顺着朴承宗的指示,诧异地望着李东焕。
李东焕自己也是一愣,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朴承宗的意思。李东焕连忙起身,退到朴承宗的脚边跪下磕头。“学生叩谢恩师!”
“好!我知道了。”李东焕一跪,朴自兴就明白了。他转过身,向着房门走去,就在他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谁在外面?”朴自兴皱起眉头,眼里甚至闪出了噬人的凶光。
“大少爷,尹正医来了。正在会客室等着,要请他过来吗?”门口后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还有别人在你身边吗?”朴自兴推开门左顾右盼。
“没有,就老奴一个人来了。”管家向后退了一步,作了一揖。
“那就好。”朴自兴径直离开了,也没说要不要请尹正医过来。
“老爷,”管家站在门口朝里问。“要请尹正医过来吗?”
“我没事了,再歇歇就好,请他回去吧。”朴承宗说道。
“是。老奴这就去。”管家应道。
“别忘了礼数。”朴承宗补充道。
“是。”管家又应一声,稍等片刻之后才合门转身。
“还有个事情!”朴承宗的声音在管家迈出第一步之后追了出来。
“老爷请讲。”管家立刻回头,对着门摆出恭听的姿态。
“派人去把李贵给我叫来。”朴承宗下令道。
管家问道:“老爷说的是李玉汝吗?”汉阳城里姓李的人很多,名韵通“贵”的也不少。
“对,就是他。”
只不到两刻钟,朴家的仆人就敲响了李家的院门。
“谁在外头?”应门的声音孤单地从门后传来。
“开门!领相请你家老爷到府上一叙!”朴家的仆人趾高气扬地说道。
“是朴领相吗?”门后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我大朝鲜国还有第二个领相吗?”朴家的仆人催促道,“赶快开门!”
木头摩擦的声音短暂响起。不过很快,木头相撞的声音就打断了这一阵摩擦。“老爷您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嘿!”朴家的仆人一下子来了脾气,扒拉着门缝就往里喊了一声。“你怎么敢把我关在外面!”只可惜,回应他的只有越跑越远的脚步声。
门房怀着满心的忐忑来到紧闭的书房门口,他没有敲门,只凑在门缝边上轻轻地呼唤了一声。“老爷。”
李贵正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面前摆着那道檄文。就算听见呼唤,李贵也没有睁开眼睛。“谁来了?”
“回老爷的话。朴领相的家人上门了,说是要请老爷到朴府上一叙。”门房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么快”李贵睁开眼睛,向下一斜。
“老爷您说什么?”李贵的声音几近喃喃,门房没有听清。
“没什么。”李贵将那道檄文收进怀中,接着站起身,几步踱到书房门口。他拉开门道:“让那人进来喝杯茶吧,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您这是要去朴府吗?”门房立刻跟了上去。
“要不然呢。”李贵头也没回。
“朴领相这会儿请老爷上门,怕不是为了昨天那个事情。小的担心.”门房还在跟。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李贵轻轻反手一摆。“赶快去招待人家,记得叫人把车给我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