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22节

  “是。小人这就过去。”见当家的如此淡定,门房的心立刻就安定了不少。

  “等等!”李贵驻足转身。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门房当即回头。

  “我回来之前,少爷若是回来了,或者昨天登门那些人过来问我去哪儿了。你就如实告知他们,并说,计划不变。”李贵嘱咐道。“你听明白了吗?”

  “什么计”那门房本能地要问,但立刻就改了口。“小人明白。”

  “很好。”李贵转头朝着卧房走去。

  

  又两刻钟多后,李家的驴车停在了朴家的门口。

  “有劳你了。”李贵弓腰下车,从袖子里摸出几钱足色的碎银,递给那朴家仆人。“我家的不肖奴才此前有所怠慢,还请海涵。”

  “哎哟!您老真是客气。小的也不预备您在休息啊。”朴家仆人立刻上去接,他那因为怠慢而生出的最后一丝火气也因为这银白的光亮而消弭于无形了。

  “呵呵,你能理解就好。”李贵轻轻一笑,转身便走向了朴家的大门。

  “我来吧!”那朴家仆人见状,忙收起碎银,先李贵一步敲响了自家的院门。

  朴承宗就在后院的会客厅里等着。听见仆人过来通报,他立刻就让管家过去把李贵叫来了。

  “在下叩见朴领相。”进入书房,李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走到朴承宗的面前跪下磕头了。

  朴承宗的视线随着李贵的步子而移动,落定之后也沉默着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起来坐吧。”朴承宗的语气有点生冷,但并不十分冰寒。

  “谢领相赏座。”李贵微微颤抖缓缓起身,也不拍打前襟的灰尘,直接就去朴承宗指给他的位置上坐着了。

  “玉汝啊,”朴承宗噙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你的孙儿好些了吗?”

  李贵眼神一闪,很快就做出了抉择。他屁股都没坐稳便再次起身,来到朴承宗的面前跪下磕头。“领相,在下的孙儿没有急病。昨天是门子撒了谎。”

  “嚯。”李贵如此直接,直令朴承宗都感到意外了。“那你教训他了吗?”

  “回领相,没有。”李贵答道。

  “为什么?”朴承宗又问。

  “虽然那个奴才撒了谎,但心还是好的。”李贵又答。

  “一个贱人咒说你孙儿急病至笃,这还能是好心?”朴承宗俯视着李贵。

  “事有上下之别,轻重之分。”李贵仰视着朴承宗,“那奴才之所以用这种不祥之语将在下骗离相府,是为了讲一桩决不能在人前宣布的要紧事。和这个重如泰山的要紧事相比,在下孙儿的性命也不过只是一羽鸿毛而已。”

  “那这重如泰山的是什么事情啊?”朴承宗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

  “这”李贵用明显颤抖的身形和声音,演出了一出恰如其分的犹豫戏码。

  “连我都不能说?”朴承宗幽幽地说道。

  “荀子有言,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事关重大,在下还在等门人核验那事情的真假,”李贵顺势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故不敢贸然传谣,怕污了领相的聪听。”

  朴承宗的脸色一下子就好看了不少。“既是聪听,自不怕些微流污,到底什么事?赶紧说说。”

  李贵又沉默着犹豫了一下,才叹气般地应道:“是。”

  李贵稍稍直起身子,接着从怀里掏出那道被他随身携带的檄文,上呈给朴承宗。“领相。这个事情在下实在不方便口述,还劳您自己过目。只要您看了这个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谁给你的?”朴承宗没有动作。

  “李。”李贵说道。

  “这是谁?”

  “李曙的表弟。”

  “收起来吧。”朴承宗换了个坐姿,不再那么板正了。

  “领相不看了?”李贵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望向朴承宗。

  “我已经看过了,”朴承宗向上勾了勾手。“你起来坐吧。”

  李贵猛然瞪大眼睛,显出惊讶的神情。“您,您已经知道了?”

  “天兵都快到汉阳了,我要是还不知道,也就没脸再当这个领议政了。”朴承宗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是不是平壤那边传来的消息?”李贵收回手,将檄文怀抱胸前。

  “平壤没有消息,是李东焕。”朴承宗说道。

  “明军已经过坡州了?”这回,李贵是真的有些震惊了。

  “昨天就过坡州了。要是快的话,恐怕今天下午,明军就能兵临城下了。”朴承宗侧倚到扶手上,用整个手掌托住脑袋。

第641章 动摇

  “今天下午.天哪!”即便早在昨天晚上他们就已经有了部署,但听见这番推测,李贵还是本能地紧张了起来。

  “玉汝。这个事情你怎么看?”见李贵仍然跪着,朴承宗便又向上勾了勾手,待李贵起身,他又指了指李贵先前坐的那张椅子。

  “在下心乱如麻,没什么想法.”李贵站起身,连连摇头。

  “你昨天就看过檄文了。”朴承宗指着李贵怀里的檄文。“一夜过去,不可能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李贵走到朴承宗指定的位置坐下。“如果非要说。在下唯一想的,就是先把事情探个明白,然后再来找领相求教。”

  “玉汝,我了解你。”朴承宗说道,“你是聪明人。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李贵将檄文收到怀里,接着拱手谦辞道:“领相抬举了,在下不过一衰庸老朽,此前也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所以.”

  “李玉汝!”朴承宗轻拍茶几,语气顿时严肃了不少。“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恩主,就不要再支支吾吾的了。”

  李贵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惶恐局促的神色。“以在下拙见,为今之计是赶紧上报殿下,请殿下速遣使团,出城迎接钦差,并极力澄清我国无端蒙受的万古奇冤!”

  “你是说辩诬?”朴承宗的嘴角竟然翘了一下。

  “对。”李贵一脸愁容地点了点头。

  “辩诬还有用吗?你觉得。”朴承宗一脸不以为意。

  “总还是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李贵说道。

  “也就是说,玉汝你也觉得我们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朴承宗说道。

  “问罪之师都已经过坡州了啊.”李贵试探性地说道:“领相莫不如建议殿下带着世子先离开京畿,去忠清道暂避锋芒。”

  “南逃?”朴承宗挑眉。

  “也不能叫逃。只是,只是”李贵念叨了好一会儿,愣是措不出个委婉的好词来。

  “南逃之后呢?”朴承宗追问道。

  “之后就派遣使节出访京师辩诬啊。”李贵说道。

  “皇上若是不允,又当如何?”朴承宗深深地望着李贵。

  “这”李贵语塞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朴承宗轻笑一声。

  “在下刚才已经说了啊”李贵微微偏头,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暂避锋芒,遣使辩诬。”

  “我说的是你自己。”朴承宗指着李贵道。“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李贵舔了舔嘴唇。“在下既然投到了领相门下,自然唯领相马首是瞻。”

  “你这话倒是好听。”朴承宗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你觉得那位袁钦差到汉阳之后,会改立谁为新王?”

  “在下.”李贵摆出惊异乃至惊恐的神色。“.没有想过。”

  “不,你肯定想过。快说!”朴承宗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也眯了起来。“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朴领相您是怎么看的?”李贵反问道。

  “是我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我?”朴承宗立刻甩出那句在当领议政之前就时常被他挂在嘴边的话。

  “那”李贵立时一缩。“那在下就斗胆妄议一句。”

  “呼”朴承宗短促地喷出一股炙热的鼻息,前倾的身子也退回到了原位。

  李贵咽下一口唾沫,恰到好处地拿捏出一副谨小慎微的神态。“在下以为,皇上派遣钦差监护朝鲜,显然不是想让我国乱起来,为了尽快稳定各方人心,皇上必然以世子为王。”

  “智谋之士所见略同啊。”朴承宗微微颔首。

  “您也是这么想的?”李贵似乎想笑,但又不太敢笑。此等矛盾反映到脸上,就只是脸部肌肉拉着嘴角不断地抽搐。

  “倒不如说我希望如此。”朴承宗的语气仍旧平静,但他的脸上也还是无意识地浮出了一层忧虑惶然的神色。“我的孙女是王世子嫔,所以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做新王的祖岳父,另一条就是死。”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李贵没想到朴承宗竟然如此直白,如此镇定。

  一直以来,李贵都将这位领议政视作好酒好色,只靠阿谀奉承和外戚身份上位的无能昏庸之辈,在来之前,他甚至觉得朴承宗会在惊慌失措之下怒吼大喊。但是现在看来,朴承宗不但平静地接受了国王被废的事实,甚至都开始为未来做打算了。

  “这一层关系我就是不说,你也能想到。”朴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忧虑与惶恐给压制了下来。“而且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坦诚些也没什么不好。”

  李贵突然感到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茶盏。然而,当指尖触碰到那略带凉意的釉面时,他又迅速地将手缩了回去。

  “喝吧,早就是凉茶了,正好解渴。”朴承宗看了那盏茶一眼。“或者你要是嫌凉想喝热的,我可以叫人给你换一盏。”

  “这样就好。”李贵立刻拿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朴承宗也端起茶,喝了一口后便冷不丁地问:“姜弘立和金景瑞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贵的气息猛地一滞。一口凉茶就这么被他给吸到了喉管里去。“咳咳.”李贵本来想憋住咳嗽,好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到他这个岁数已经很难平抑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了。李贵狠狠地咳嗽了一阵,直将盏中的茶水喷到了地上。

  “急什么,我又没催你。”朴承宗放下茶盏。

  “咳”李贵跟着放下茶盏,随即又咳了两声清嗓。“在下失态了,竟然污了您的地板。”

  “不必介怀。叫人擦了就是。”朴承宗摆摆手,“那两个人的事情你怎么看?”

  “早该杀了他们的。要是早杀了他们,兴许就不会有如今的事情了。”李贵说道。

  “也不见得。”朴承宗不以为然,“或许真就像张晚说的那样,早在两年之前,还是太子的皇帝就已经想要派遣钦差监护朝鲜了。除非咱们能派人深入贼巢把他俩的首级带回来,否则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您要杀了他们吗?趁着天兵还没有进京。”李贵试探般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李贵反问。

  “那些事情您没有参与?”李贵疑惑道。

  “什么事情?”朴承宗甚至没太明白。

  “就是檄文上说的,交通虏使的事情啊?”李贵说道。

  “没有。我只晓得姜弘立在出征之前被殿下私下召见过。我当时并不在场,更不知道交谈的内容。”如果放在当时,朴承宗倒是很乐意在场的,但是如今,他只觉得庆幸。“而且当年北征的败报和姜弘立投降的详情都是朴烨上报朝廷的。事实俱在,我有何惧之?”

  “那前些日子廷议的事情.”

  “那个事情也没什么。我当时说的都是问心无愧的体面话。就是皇上在场,也会说我是忠臣。”朴承宗说道,“而且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说那天的事情就是张晚他们做贼心虚,想要杀人灭口。你我洞悉了他们的阴谋,便及时以婉转的方法留下了人,保住了罪证。你些话你记住了,谁来问你都得这么说。”

  “是。”李贵这才明白,朴承宗是在指点自己。“在下以为,还是不要张晚他们牵扯进去的好?”

  “为什么?”朴承宗微眯起眼睛。

  “张晚他们大概也没什么阴谋,要是审讯之下得不出结果岂不是画蛇添足?”李贵真就像一个谋士那样建议道。

  “有道理!”朴承宗不住点头,看李贵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都是忠臣,他们也是好心,想为君主荡清猜疑,只是君主问心有愧。”

  “也就是说,您已经决定.”李贵顿了一下,改口委婉说道:“劝谏殿下接受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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