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30节

  朴氏知道,丈夫回到时敏堂是为了寻求慰藉,可她一介几乎从未接触过外界,也从没见过明朝官员的无知女流,这时候又该如何安慰陷入惶恐中的丈夫呢?

  她自己也很怕啊。

  不过,作为一个贤惠成熟的储君正室,朴氏还是强打起了精神,面带微笑形影不离地跟在丈夫的身后。

  “邸下。”内侍裴寂在距离世子夫妇大约五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文昌府院君求见。”

  “快请舅舅进来!”李当即回应。

  “是。”裴寂应了一声,转头便走。

  “等等!”李大喊一声。

  “邸下还有什么吩咐?”裴寂飞快地跑了回来。

  “你去外面看看李公回来了没有!他离开昌德宫都快三个时辰了”李一脸焦虑。“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裴寂又飞快地离开了。

  不多时,柳希奋到了。他走到世子夫妇的面前站定,板板正正地跪下行礼。“臣柳希奋,叩见世子邸下,叩见嫔宫邸下!”和世子一样,王世子嫔也被尊称为邸下。

  “舅舅不必多礼,赶紧起来吧!”李连连招手。

  “谢邸下。”柳希奋叩首全礼,随后起身。

  “怎么样了,李参赞出发了吗?”李探出身子,半撑在面前的案台上,脸色有些发红。

  “李参赞已经出发了。”柳希奋点点头。在去兵曹之前,他还先去了一趟礼曹。“礼曹那边也开始往慕华馆那边派遣人手,调集资源了。”

  “好,很好。”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他几乎那绷直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有出现骚乱吗?”

  “世子放心。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檄文应该还没有广泛传播才是。”柳希奋说道。

  “那明军呢?他们走到哪里了?”李追问道。

  “不知道,但肯定没有走到汉阳城下。至少在臣离开兵曹的时候,兵曹那边也没有接到关于明军的消息。”柳希奋说道。

  “从坡州到汉阳不是只要一天吗,”李有些疑惑。“他们昨天就到了坡州,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新的消息?”

  柳希奋愣了一下,接着从怀里掏出那道来自全罗道的军报:“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这是什么?”李探出身子,世子嫔朴氏也伸长了脖子。

  “这是全罗道观察使李适发来的军报。刚才收到的。说是初七日那天,有明军船队在全罗道海域一个叫古郡山岛地方出没。”柳希奋上前一步,用双手将军报捧递到李的面前。

  李接过军报,飞快地看完了。“山东水军跟那钦差监护使有什么关系?”

  “张参判推测,这支水军或许就是在京畿道散布檄文的明军。”柳希奋说道。“他们们之所以没有继续推进,是因为钦差还在南下的路上。”

  “什么意思?能请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吗?”李心乱如麻,根本没工夫细想,只想想要易于理解的简单答案。

  “分兵。”柳希奋正要解释,朴氏却先他一步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分兵?”有了这两个字的指引,李思绪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明军是分成辽东、山东两路进兵。那位钦差率领一部分人马自辽东南下,而这位沈副总兵则提督水军自山东东进?”

  “世子说得透彻,妾就是这个意思。”朴氏微笑着朝李点了一下头。

  李想回朴氏一个笑,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却还是不由得挂上了难掩的疲惫与苦涩。

  “所以明军到了坡州却没有进京,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接到钦差。”李转头回望柳希奋。

  “世子英明。”柳希奋点头,“而且朝廷直到今天才从檄文上得知明军入境的消息,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那他们为什么要先去全罗道,而不是直接来京畿?”李说。

  “可能是因为风。”柳希奋说。

  “风?”李对季风没有任何概念。

  “如今正值盛夏,海面盛行南风。这支船队很有可能是在航行途中遇到了强烈的南风,从而不得不改变航向,避风保船。”柳希奋解释。

  “原来如此,舅舅还真是博学!”李望着柳希奋,不住点头称赞。

  “这是.”柳希奋本能想要解释说这些话都是张晚讲的,他不过只是转述。但顿了一下之后,柳希奋竟然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并改口说道:“邸下过奖了。”

  这时候,先前出去查探情况的裴寂回来了。他见柳希奋还在里边儿同世子说话,便站在外面静静地候着。

  “邸下,”柳希奋又从怀里掏出那道擢升张晚为兵曹判书,并兼备边司堂上的令旨。“张参判,不肯接受擢拔。”

  李一怔,他这才意识到柳希奋刚才并没有改口称张晚为“判书”。

  “他为什么不肯接受?”李问道。

  “张参判说,世子虽系权裁,但授官亦当止于三品以下东宫属官。贸然升授兵曹判书及备边司堂上有违于祖宗法度。”柳希奋将令旨摆到李的案台上。“所以臣就把令旨带回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还请邸下明示。”

  “违制.”李哭笑不得地看了那令旨一眼,“可是擢拔的命令是父王亲口下达的啊,舅舅您没有跟他说吗?”

  “这”柳希奋想了一下。“当时众目睽睽,又找不到机会和张参判独处,所以实在不好明说。而且臣以为,这个事情还瞒下来的好。”

  “为什么?”

  “臣以为,”柳希奋谏言道:“殿下既然已罪己认罚,主动揽下一切责任。邸下就应该极力撇清与殿下的关系,好让钦差.”

  “撇清关系!”李插话打断,眼睛闪出悲伤的神色。“父子关系怎么要怎么撇?”

  “呃”柳希奋语塞,赶忙改口道:“臣不是那个意思。臣的意思是,应该尽量减少殿下在这些事情当中的影响。方才和政堂上,殿下在颁布那些命令的时候,可都是特别强调要以邸下的名义颁布。殿下如此用心良苦,所以臣在跟兵曹的官员们解释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是说,殿下吐血之后便晕厥了,之后一直是邸下临危不乱,做了种种安排。”

  “唉我知道了。”李长叹一声,眼里悲伤的神色更加浓郁了。“类似的事情有什么先例吗?”李伸出手点了点那道被退回来的令旨。

  先例大概是有的,但柳希奋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委婉地说:“臣这就下去查。”

  “好。”李点点头。“有劳舅舅了。我就在这里等着,查到了随时过来。”

  李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仿佛一团乱麻的模糊思绪之下,就只有父亲先前交代的那些事情稍微清晰一些。

  “是,臣告退。”柳希奋告辞离开,在门边看见了等候的裴寂。

  裴寂默默地跟柳希奋行了个礼,接着与他擦肩而过进入时敏堂。柳希奋当即意识到裴寂这是有话要说,便有意减缓脚步,竖起耳朵。

  “世子邸下,嫔宫邸下。”裴寂简单地拜了一下。

  “李公来了吗?”李问道。

  “应该没有,”裴寂摇头。“敦化门那边没有广昌府院君进宫的记录。”

  “训练都监军呢?”李那原本就不怎么舒展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更紧了。

  “什么.训练都监军?”裴寂缩着脑袋。

  “训练都监军你都不知道?!”李的火气腾的一下窜了起来。

  “奴婢当然知道,但都监军不是在龙山那边儿吗?”裴寂只晓得宫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并不知道国王命令李尔瞻调集都监军前来保卫昌德宫的事情。

  “滚!”李烦躁地挥手。

  “是。”裴寂双腿发颤,跌跌撞撞地转过身。

  “去把舅舅追回来!”裴寂出门之前,李又追了一个命令。

  “是啊!”惊骇之下,裴寂没有注意到熟悉的门框,狗啃屎般地摔到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李高度紧张,裴寂的这一声惊叫和人体跌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震响,差点没把他紧绷神经给挑断了。

  “好了,好了。他也不想的。”朴氏知道,丈夫这是惧极生怒了,连忙压着自己心中的慌乱,轻轻地拍抚李的后背。“赶紧去吧。”朴氏最后这句,是对踉跄着回过头即将跪下求饶的裴寂说的。

  柳希奋早已经听见了的身后动静,但他没有主动回头,反而是在李对裴寂下令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文昌府院君!文昌府院君请留步!”裴寂叫住柳希奋的时候,柳希奋已经走到了时敏堂的出口。

  “怎么了?”柳希奋回过头,明知故问。

  “邸下请您回去说话。”裴寂说道。

  “你脸破了。”柳希奋指了指裴寂先前磕到的地方。

  裴寂在柳希奋指引的地方轻轻地点了一下,果然触到了一抹淡淡的湿热。他心里一动,突然有些委屈,但还是赶紧在手心里捻掉那一抹血红,并对柳希奋说:“文昌府院君不必挂怀,奴婢自己会收拾好,您赶紧回去吧,邸下还等着呢。”

第652章 应急措施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闷热的空气裹着灰尘黏在皮肤上。

  和政堂的暖阁里,已经在事实上交出了权柄的国王李珲,正独自一人半仰躺在干净胡床上,就着龙胆泻肝汤的苦味,追忆自己过往的人生。

  父王的身影,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带着冰壁般的威仪与疏冷。身为次子,李珲其实早已熟稔于隐没在胞兄的身后,做一个不被期待的影子。

  李珲还记得,某个模糊的宫苑午后,阳光灼热,年幼的他在回廊的暗影里玩耍,父王高大的身形携着热风掠过,目光如蜻蜓点水,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那被彻底无视的凉意,竟比冬日寒风更刺骨。

  但是命运何其荒诞,最终被推上那孤峰绝顶的,竟是他这个被长久放逐于视线之外的人。

  壬辰倭乱的烈焰吞噬山河,父王仓皇北狩,先逃开城后走平壤,最后竟以边境义州为行在。值此国难之际,嫡母懿仁王后应朝野舆论,请父王早正国本以安人心。年仅十八岁的李珲就此被抛入危局,受命权摄国事,独领分备边司,以王子之尊在平安、咸镜、江原等道的泥泞中奔走。

  破碎的山河之下,流民溃卒那逐渐亮起的信任目光,使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重量。李珲不畏艰险,亲冒矢石,督运粮草,安抚流民。在父王缺席的阴影下,李珲奋尽自身全力,穷尽一切可能,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国祚。彼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不顾生死的奔走,能换来父王一丝认可的目光。

  可是,他拼死挣下的功勋,终究还是成了父子间最深的冰河。

  宗藩上下,朝野内外,赞誉他力挽狂澜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声音越响亮,父王的神情便越是沉冷如铁。那不再是战时倚重的眼神,而是一种深沉的忌惮与疏离。

  御座之上,父王的身影愈发威严,目光掠过他时,甚至不再是那种蜻蜓点水般的漠然,而是带着隔膜的审视。李珲清晰地感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因卓有功勋而令父王感到威胁的存在。他赢得了朝鲜的敬意,皇帝的赏识,却永远失去了父亲的慈爱。

  在这冰冷的隔阂之中,还有一重由宗主国深宫党争投射而来的无形寒刃。彼时,大明,那高高在上又不可违逆的宗主国,深陷于“国本之争”泥潭,这党争的漩涡,竟也外溢至朝鲜礼部以“长幼有序、越次据礼”为由多次拒绝册封他为世子。而这冰冷的拒绝,实则是大明自身储位角力的投射。内阁、礼部死保皇长子克承大统,岂容区区藩邦首开次子继统之“恶例”?

  来自上国的否定,如同父王冰冷的视线,时刻提醒他:即使曾肩负半壁江山,他也依旧是个权封世子。

  “诸侯之世子,必受天子之命,然后方可谓之世子,今世子未受册命,是天子不许也,天下不知也!”这是父王面谕群臣的话。

  “何以称世子问安耶?汝则权封,更勿来此!”这是父王临终前的话,也是第一次将他气得吐血的话。

  万历三十六年二月初一日未时,父王死了,权封的世子得到了上国的追认。

  李珲坐上了王位,但御座之下,尽是父王留下的,因猜忌而冻结的坚冰。

  为了融化这层坚冰,坐稳那个位置,他必须杀死自己的胞兄!逼死自己的弟弟!再让拥立他们的人陪葬!

  

  “殿下。”门被叩响了,李珲的思绪也被打断了。

  “谁?”李珲颤抖着叹出一口气,抬起手,用大拇指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痕。

  “殿下,是妾。”金尚宫的声音从门缝间挤了进来。

  “我还不知道是你吗?”才第二句话,李珲就开始不耐烦了。“我是问谁来了!”

  “是世子邸下和文昌府院君。”国王大权在握的时候,金尚宫敢和国王嬉笑怒骂,这会儿国王失权,她反倒谨小慎微得像一个普通的宫女。

  “他们过来干什么?是不是明军进京了!?”李珲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恐。

  “应该还没有,只是想求见”金尚宫缩着身子。

  “那就让他们滚!”金尚宫的话还没说完,李珲那不耐烦的喊叫就压过来了。

  “殿下!”金尚宫隔着门劝说道:“邸下说有急事请教。一定要见殿下。要不,要不还是见见吧?”

  李珲拧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待心里那种堵胀的感觉稍稍消退,他才叹气般地说道:“叫他们进来。”

  “是。”金尚宫应声转头。

  不多时,前来“问安”的世子李和国舅柳希奋被低眉顺眼的金尚宫给带到了国王的榻前。

  “儿臣叩见父”李还没跪下去,就被李珲给止住了:“别跪了,有话赶紧说,说了赶紧滚!”

  李一凛,连忙道:“父王,李公到现在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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