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31节

  李珲愣了一下。“哪个李公?”

  “就是朴嫔的外祖父,李公尔瞻啊。”李对李尔瞻和朴承宗一向很尊重,就算不得不直呼其名,也会加一个“公”字作为区隔。

  “李公尔”李珲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缓缓地坐了起来。“这都三个时辰了吧?那训练都监军呢?”

  “训练都监军也没有到昌德宫。”李摇头说。

  “你派人去找他了吗?”李珲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儿臣已经派人去他家,和那些他常去的地方寻找了。”李说道。

  “已经?”李珲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你现在才派人去找他?”

  “是。”李缩着脑袋,本能地想要辩解:“可训练都监军的大营毕竟在城外,所以儿臣一开始.”

  “再怎么也要不了三个时辰。”李珲再一次打断他:“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那要怎么办?”李来这儿就是为了问这句话。

  “你觉得该怎么办?”李珲立刻就扔了一个反问回去。

  “儿臣和舅舅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冒昧过来打扰父王的。”李下意识地把柳希奋也拉了进来。

  “呵。”李珲冷笑一声,但也没有再多什么:“立刻封锁全城!尤其是南大门,一定要派信得过的人去!训练都监军已经不值得信任了。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绝对不要放都监军进城!”

  “应该不会吧,李公可是朴嫔的外祖父啊。”李瞪大了眼睛。

  李珲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狐疑。“如果放在平日,李尔瞻肯定不会行大逆之举。但正值大变之际,檄文上又没有明说非得要你即位。李尔瞻的手上握着京畿最精锐的部队,难免会生出什么异样的心思.”

  李珲突然想起先前正殿上的那番交代。他当时确实有意暗示李尔瞻自寻时机急流勇退好给世子铺路。李珲自认为那番安排已经足够妥帖了,但难保李尔瞻根本就不想放弃权位,因而生出了别样的意思。

  “父王。那只是一道檄文,又不是圣旨。”李珲小心说道,“而且,李公若是要行大逆之举,何不名正言顺地带兵进京,然后再行逼宫乱政之举?”

  “有道理。”李珲点点头,“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无论如何,在找到李尔瞻并完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都不要放训练都监军进”李珲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急忙问道:“.张晚呢?”

  “张参判还在兵曹。”李侧头看向柳希奋。“舅舅刚才去兵曹传旨的时候见过他了。怎么了?张参判有什么不对的吗?”

  李珲没有搭腔,而是眼神黯然地看了柳希奋一眼。

  柳希奋会意,叹气似的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李判书和张参判走得很近。”

  “这有奇怪的吗?”直到现在李都还不知道那天参朝时发生了什么,即使宣政殿和时敏堂之间只隔着不到半里地。

  “邸下。”柳希奋简单解释说,“他们是因为姜弘立和金景瑞的事情才走到一起的。”

  李瞳孔一缩。“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想劝殿下尽快杀掉姜弘立和金景瑞,以避免天朝猜忌,只不过”说到这儿,柳希奋猛地顿住,还下意识地瞥了国王一眼。

  李珲眼角一抽,脸上的失落之色更浓郁了。他刚才就想过,如果他没有力保姜、金二将,而是在奴酋把这两个人送回来之后立刻就处死他们,那皇帝是否就不会追究朝鲜通敌叛国的责任了呢?

  李眼神一黯。他只是没经验,不是不晓事,在亲眼目睹了这一番微妙的眼神交流之后,他已经大致明白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唉”柳希奋也轻轻地叹出一口带着无限遐想的气。但是紧接着,他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激动地说道:“殿下,邸下!臣以为李尔瞻和张晚可能真的有问题!”

  “什么意思,赶紧说说!”李珲急道。

  “令旨!”柳希奋的脸上闪出了夹杂着惶恐的恍然之色,“张晚拒绝了升迁的令旨!”

  “他这是要把自己的摘出去啊.”李珲越发觉得张晚和李尔瞻这是另有所图了。

  “应该不会吧”李插话说道。

  “你为什么觉得不会?”李珲反问。

  “因为张参判不知道擢升的命令出自父王啊。”李望向柳希奋。“舅舅先前说得很清楚了,张参判拒绝升迁的理由是世子摄国,亦不当擢拔二品以上堂官啊。”

  “这或许只是一个借口。”柳希奋接言说,“如果张晚确实与李尔瞻有所逆谋,那么就算是王上教旨,他也会以别的理由拒绝升迁!”

  “有道理!现在立刻派人去义禁府,把姜弘立和金景瑞提到宫里来!”如果没有皇帝兴师问罪的事情在这里杠着,李珲只会觉得张晚是遵守制度、公忠体国的忠臣。但有了这些事情,李珲心里就只有狐疑了。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候,除了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李珲谁都信不过。

  “父王,儿臣觉得李公应该不会把姜弘立和金景瑞怎么样。”李还是不觉得李尔瞻会叛变,因为他还记得三个时辰以前,李尔瞻在和政堂入口拦住他时那殷切表情。

  李珲下意识地想要强压异见,不过在眉头竖起来的那一刻,他到底还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放权了。“为什么?”

  “因为李公不久前亲口跟儿臣说,姜弘立和金景瑞已经不能杀了。杀了反而会让钦差觉得这是此地无银。”李说道。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李珲表情微变。

  李表情一滞。“就就在父王醒来之前。和朴公一起说的。”

  李珲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呵。这两个老混蛋。”

  李低下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李珲说道,“但无论如何,李尔瞻到现在还没过来,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稳妥起见,最好还是把姜弘立、金景瑞提到宫里来。另外,汉阳要封锁,兵曹那边也要派人去看着。在李尔瞻把事情解释清楚之前,绝对不能让训练都监军进京!”

  “可是.”李还想说什么。

  李珲一个抬手,第三次打断他:“你要是不愿意听就直接滚出去。反正国事已经交给你了。大不了咱们爷俩一起死就是!”

  “不是!”李赶忙解释道,“儿臣只是想问,要派谁去办这些事情?”

  “这你还要问我?”李珲猛瞪李一眼,“你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找不到了吗?”

  “是!儿臣这就去。”李脖子一缩,赶忙行礼离开。

  “殿下保重,臣告退。”柳希奋飞快地跪下磕头,接着迈开大步紧跟上李。

  就在两人走到门口即将出去的时候,李珲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回来!”

  柳希奋立刻顿住脚步,让开身位。李则从他的身边擦过,垂着头来到父王身边:“请父王教诲。”

  “李尔瞻没来,训练都监军也没来,所以贞懿大妃是不是还在西宫?”李珲神情焦灼,语气急促。

  “是。”李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立刻去把大妃请过来!亲自去!”

第653章 漩涡中心的宁静

  盛夏五月,即使耀阳已经开始垂落,天气也还是燥热。

  昌德宫的东南墙外,有几十个身材矮小却不失精悍的男人正站着、坐着,或蹲着。男人们的身边,摆放着一堆光是看起来就很重的竹篮、竹筐、竹笼,而在这支队伍的末尾,还有几台满载货物的驴车或牛车。

  这些男人都是司圃署征调的役夫,他们来这儿,是为了输送王宫所需的新鲜食材。

  司圃署,一个下属于户曹的从六品衙门,其主要职能就是管理位于汉阳近郊的官营菜园和果园,并负责提供王宫所需的蔬菜、水果、禽蛋、活禽、活鱼等生鲜食材。

  除了部分特殊食材和外七道的贡品会通过腌制、烟熏等方式长期保存,司圃署管理的大部分食材都是“鲜采鲜供”。所以,好些竹笼里都装着不时打鸣的火鸡、活鸭。而队伍末尾的驴车或牛车后面也拴着好几头肥壮的大羊。

  一般来说,司圃署会在头一天准备好短时间内不会腐坏的新鲜食材,比如活鸡、活鸭、活羊;黄瓜、丝瓜、冬瓜,并在输送食材的当天早上,采摘下放不了太久的时蔬,比如菠菜、生菜、茼蒿。

  到临近午时的时候,整装待发的役夫们就会把这些新鲜的食材运输到王宫里,交给负责烹饪的司饔院。完成差事之后,役夫们就可以在王宫里指定的区域内,吃一顿国王恩赏的午饭。

  这顿午饭自然不会用上他们驮运新鲜食材,但也不是什么清汤寡水的稀粥。油荤肯定是有的,如果是特殊的时候还有实在的酒肉,所以役夫们很期待。

  可现在都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也还是没有人出来和他们交接。要不是管事的小吏及时找了干粮给役夫们充饥,这帮家伙早就闹起来了。

  “他娘的,这些东西到底还要不要了?”一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役夫又开始抱怨了起来。他抬起腿,踹了身侧的车子一脚,并骂道:“里边儿的人都死了吗!”

  “你小心点儿说话。”另一个面相更加显老的役夫连忙扯了扯先前那役夫的衣角,眼睛还不时往那管事的小吏身上瞟。

  但那不耐烦的役夫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囔囔得更大声了:“我说的就是里里外外那些个管事儿的!这一向磨磨蹭蹭的也就算了,这太阳都开始往下落了还不出来!别到时候东西没进去,还要咱们陪他们一起吃板子!”

  “闹什么闹,叫什么叫!”那个管事的司圃署小吏果然听见了。他也是早就被太阳晒得心焦魄烦了,但是他们这帮人毕竟就在王宫外面,所以该招呼还是得招呼。“老子又没短你狗日的吃食,就当歇脚呗!”

  “歇个狗屁,这鬼地方连个荫凉坝都没有”队伍的另一头,一个坐在地上的役夫一边轻甩斗笠往脸上扇风,一边小声蛐蛐以示抱怨。

  “就是.他娘吃多了才在太阳底下歇。”他的身边,另一个役夫出言附和的同时,又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水。“两个水壶都快见底了!愣他娘的一泡尿都没撒过!”

  “给老子留点儿!”那小声蛐蛐一把抢过水壶。

  “嘿!蛐蛐什么呢!老子给你们脸了是吧。”司圃署小吏叉着腰环视众人,但回应他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白眼。

  “我的三老爷唉。您赶紧过去问问吧,还要接收就进去,不收了就回去。在这太阳坝底下干耗着算个什么意思!”先前那个不耐烦的役夫再次嚷嚷道。

  “就是,赶紧去问一下嘛!”司圃署小吏的身后立刻传来一个遥相附和的声音。“不然待会儿这城门关了,咱们在哪儿歇?”

  “哎呀!”司圃署小吏站着没动,他先前就去宫门口问过了,这会儿实在不想再去讨这个嫌。“这天还亮着呢,你们慌个屁啊!”

  这小吏和他带来的役夫还不知道,由于兵曹衙门早已下达了提前宵禁的命令,城门已经要关了。所以就算他们立刻返程,大概也是出不去了。

  “要是回不去了,咱们就去窑子里歇吧!”不知谁起头开了个黄腔。“一梭子下去,什么暑都解了。”

  “嘿嘿。窑子当然是好的。”一个面相憨厚的役夫不但猥琐地笑了两声,还下意识地扣了扣自己的裤裆。“但这兜儿里没钱啊。

  “钱嘛,咱们三老爷兜里有的是!他老人家会安排好的。”又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司圃署小吏的身后飘过来附和道。

  “放你娘的狗屁!我是你爹啊,还请你逛窑子?”司圃署小吏回过头,却没有找到那个附和声的主人。

  “三老爷。您还是再去问问吧,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真在这街边歇吧?”小吏的脚边,一个被暑气蒸满头大汗的役夫叹着气甩掉刚从脸上抹下来的汗珠。

  “就是!是走是留无非要句准话,有这么难吗!”

  王城墙下,司圃署的役夫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鼓噪了起来。

  “好好好,别他娘地鬼叫了,老子遵你们命就是!”为了平息大家的怨气,避免上面因为役夫鼓噪而处罚自己,那小吏也只得叹气转身,再一次朝着宫门走去。

  笃笃笃,笃笃笃。

  片刻后,这位被一众役夫称作三老爷的司圃署小吏,在今天第三次敲响了昌德宫的东便门。

  “谁在外边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后面传了出来。

  “我是司圃署的,来给宫里送肉送菜!麻烦开一下门。”小吏凑在门缝边上喊道。

  “司圃署”门后面的声音明显怔了一下。“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呵!”小吏一下子就被气笑了,但以他的身份也只敢耐着性子说:“我们上午就来了,是你们一直不放我们进去啊。”

  门后那人是个禁卫,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是早上那班人没放你们进去吧?”

  小吏一愣。“是啊,是啊。我们都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请您老行行好,赶紧趁着天没黑,放我们进去吧。”

  “我也没法儿放你们进去。”门后面那禁卫语气倒是和善,但也仅此而已了。

  “为什么啊?”小吏焦急地问道。

  “早上那班人没告诉你?”门后面那禁卫反问说。

  “哎,没有。”小吏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今天上午他敲了两回门,第一回得到的回复是硬挺挺的“等着”,第二回得到的回复则是一个饱含着不耐烦的“滚”字。

  “锁宫了。在解除宫禁之前。谁也进不来。”门后面那禁卫解释道。

  “宫禁?为什么呀?”昌德宫确实戒严了,但由于训练都监军迟迟没来,兵曹的戒严令也管不到王宫这片,所以尽管那小吏靠近漩涡中心,竟然一点也没感受到汉阳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动。

  “你问我?”门后面那禁卫的声音毫不紧张,甚至有些懒散。“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出什么事了吧。”内侍府只向内禁卫下达了戒严的命令,却没有广告戒严的原因。

  “那能不能请您帮我问问司饔院的人,今天还要不要鲜肉鲜菜了?”司圃署的小吏请求道。

  “这”门后的声音明显局促了起来。“我不认识司饔院的人,也不能擅自离岗。”

  “就劳您传个话而已。”司圃署小吏央求道。

  “我真没法帮你。你要不还是回去吧。”禁卫拒绝说。

  “可是这肉菜都是鲜采鲜送的,带回去就坏了。而且我们这儿有两车东西都是御用的!”司圃署小吏狡黠地说道,“如果大王因为没用上好蔬好菜而怪罪下来,我一个人可担待不了!”

  “你个狗崽子!我好心好意跟你说话,你竟然还反威胁起我来了?”门后面那禁卫一下子就怒了。

  “没有,没有。”尽管知道门后的人看不见,司圃署小吏还是摆出了一脸讨好的笑。“虽说各人有各人的差事,但您在这儿把门儿,我得从这儿进去,咱们不就连在一起了吗?再说我也不强求您开门,只是请您帮个忙过去问问。”

首节上一节431/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