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圃署小吏也不是不愿意把东西都带回去,但他需要一个能给他免责的批准,不然真把东西带回去,到时候司饔院又派人来问责,他肯定得倒血霉。
但他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司饔院的提调,仁城君李珙以及他的胞弟仁兴君李瑛,已经被领议政朴承宗派人给软禁起来了。
“恕我爱莫能助,我真没法离开这儿帮你打听什么,你还是去敦化门问问吧,就算宫禁了那外边儿也有人守着。”门后那禁卫建议道。
“唉”司圃署小吏长叹一声。“打扰你了。”
那司圃署的小吏怀着被太阳烤出来的躁郁,垂头丧气地来到敦化门附近。
和东便门一样,敦化门也是关着的。不过和方便底下人进出的小门不同,敦化门确实还有卫兵和仪仗。但这也就导致那小吏还没靠近门檐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站住!回去!”负责戍守卫敦化门的内禁卫武官大声喝止,声音简直比夏蝉的嘶鸣还要让人心烦。
“这位老爷。”那小吏停在原地远远地行了一个礼。“小人是司圃署的,来给宫里送鲜肉鲜蔬,都等了好几个时辰了。麻烦进去通报一下吧。”
“走走走。”那内禁卫的武官不耐烦地连连摆手,他也热得慌,心烦得很。“宫禁了,谁也进不去!”
“我们可以不进去,小人只求您通报一声,让司饔院派人出来收取就是。这大热天晒成这个样子的,就算人受得了,那笼子里的鸡鸭也不受不了啊。”司圃署的小吏又使起了那套拉人下水的话术。“它们要是死了臭了,宫里也就少了吃食。仁城君乃至大王要是怪罪下来,小人这单薄的身板儿可是万万担待不起的啊。”
那内禁卫的武官微微眯起眼睛。“没记错的话,司圃署不走正门进宫吧?”
“哎呀,是!”司圃署的小吏一脸难色地说了个谎:“可东便门也禁了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您老行行好,就派个人进去问一声,要是今天不送了,小人也就带着人回去了。”
“那你们的鸡鸭牛羊呢?”那内禁卫的武官伸长脖子四下张望。
“老爷您也知道,小人该走东便门进,小人手下的役夫和带来的肉蔬也在那边儿等着,您老要不信,可以径直去那边儿看看。或许您细细听声儿,应该能听见鸡叫。”司圃署的小吏反手指向东便门的方向。
“.”那内禁卫的武官根本懒得动,也没心思听在止不住的蝉间听什么该死的鸡叫。他转过头,吩咐下属说:“进去问问,今天是不是司圃署送肉蔬过来的时候。”
被吩咐到的下属也不想在仍未失温的太阳底下跑动,但是命令就是命令,上官既然点到了他而不是别人,那他也就只好悻悻地应了一声:“是。”
“多谢这位老爷!”司圃署的小吏松气般地长揖道谢。
“你该谢我!”那个被武官点到的禁卫在心中腹诽。
就在那禁卫跑到门边,正要叩门的时候,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必仔细听就能知道,这是一大群人!
于是,那个被点到的禁卫没有敲门,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不多时,敦化门左右洞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面前导的清道旗。紧接着,便是手持金钲、金鼓的四名世子翊卫,再后是一柄三檐青伞和四把朱色团扇,再然后便是两杆以鎏金篆书写就的七旒“朝鲜国王世子之节”!
“叩见世子邸下!”见到王世子的仪仗,在门口值班的一众内禁卫士兵,立刻来到路边跪了下来。
“叩见世子邸下!”那司圃署的小吏不是第一次见到世子仪仗,但在此前,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叩拜过世子象辂。
象辂驶出宫门,车轮经过众人,世子双目无神。从清道旗出门到尾从骑远去,世子李一眼都没看过他们。
第654章 祖孙再见
庆运宫,原本是朝鲜成宗李兄长月山大君李婷的私邸。壬辰倭乱期间,正宫景福宫,在民乱中被完全焚毁,其他宫殿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后来,朝鲜复国,国王回銮,发现宫室只剩残垣,于是只得将规模相对较大,破坏也不是很严重的月山大君私邸定为行宫,称贞陵洞行宫。
万历二十八年,国王李的元妃,那位将世子李珲视为己出懿仁王后朴氏薨逝。
两年后的万历三十年,时年五十岁的国王李,迎娶了时任吏曹佐郎金悌男年仅十八岁的女儿金氏为继妃。那年,李珲已经二十七岁了。
又四年后的万历三十四年,继妃金氏在贞陵洞行宫为李生下嫡长子李,并取“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中的“永昌”二字,封该子为“永昌大君”。
再两年,万历三十六年,时年五十六岁的李薨逝,时年三十三岁的李珲继位,并依照礼法将年仅二十四岁的继妃金氏,尊为王大妃,并加尊号贞懿。
继位后,李珲将贞陵洞行宫改名为庆运宫,并一直在这儿居住到了万历四十三年。
万历四十三年,昌德宫落成。李珲带着妻子妃嫔从庆运宫搬出,却将贞懿王大妃与其所出贞明公主留在了庆运宫。李珲移驾昌德宫后,在庆运宫墙外四面设立军堡,安排大量士兵看守,就此将王大妃母女软禁了起来。
昌德宫距离庆运宫约莫六里地,王世子的全套仪仗即使行进缓慢,也只走了不到半刻钟。
照朝鲜《经国大典》,王世子出行,前导后从不得超过五十人。换言之,在平常年份,只需要把世子翊卫司下辖的陪卫队带出来,便足以满足仪仗需求。但值此特殊时期,为了保障自身安全,李索性把整个世翊卫司的一百多号人马都带出来了。这是赤裸裸的逾制,不过内侍府和翊卫司的人都知道国王吐血,世子摄国,所以也就没人胆敢跳出来挑刺指正。
内侍府和翊卫司的人知晓内情,但负责戍守庆运宫的内禁卫武官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臣,内禁卫佐将沈汲修叩见世子邸下!”两面清道旗刚飘到大安门前,身着三品武官袍服的内禁卫武官便已快步跑到世子象辂旁叩头行礼了。
“你起来吧。”车门洞开,头戴翼善冠身着朱色四爪团蟒袍的王世子李,在随驾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
“谢邸下。”沈汲修全礼起身。
“沈佐将。”李呼唤沈汲修,却没有看他。
“臣在!”沈汲修躬身应道。
“请开门吧”望着阔别数年的大安门,李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成长,在这里成婚。他甚至还依稀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那位嫡祖母时的场景。那时李只有四岁,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看起来明显年长许多的母亲,要以晚辈的礼仪给这位“大姐”磕头.
沈汲修不能体会李此时的感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过来。所以沈汲修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邸下。臣斗胆问一句,邸下贵驾来此,是不是要见西宫殿下?”
“来西宫不见西宫,难不成是见你啊!”李还没搭腔,先前那个扶李下车的内侍就已经跳到了沈汲修的面前,大声呵斥道:“快去开门!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别咋呼,听着烦。”李淡淡瞥了他一眼,转头对沈汲修道:“我就是要见大妃,请你开门吧。”
那内侍讪讪退下,但沈汲修还是没有动:“敢问邸下,可有殿下的手令?”
“没有。”李摇头。
“殿下曾有明谕,不见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西宫。”说着,沈汲修又跪了下去。“邸下既然没有手令,那就请邸下恕臣不能开门放行了!”
“父王吐血昏迷,母后命我权摄国事,迎回大妃。你要我去哪里给你找手令?”李知道父王对西宫下过禁令,也想过讨要手令以避免麻烦,但当他转念想到父王的安排和柳希奋的那番劝谏,便打消了讨要手令想法,决定说谎敷衍。
“殿下他真的”沈汲修眉头狂跳,思绪翻涌。在七旒旌节出现的时候,他便隐隐联想到了兵曹下达的宵禁命令,但真当听到这句,沈汲修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前不久才觐见过国王,完全不觉得国王有虚弱吐血之虞。
“你觉得我会骗你?”李幽幽地反问道。
“臣不敢。”沈汲修伏地道。
“那就去开门!”李加重语气命令道。
“这”沈汲修还是有些犹豫。
“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要让翊卫司砸门了!”强烈的不安全感让李心焦魄烦,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是!臣这就去开门!”沈汲修还是同意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害怕翊卫司将他控制起来然后砸门,而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情
按朝鲜祖制,世子翊卫司虽号储君仪卫,但除开壬辰倭乱时“权封世子李珲暂摄分朝军政”这一特例,世子都是无权调动世子翊卫司人马的。如今,李能如此大摇大摆地将翊卫司带出昌德宫,便说明国王已经失能到不能再控制宫廷了。
沈汲修快步奔到门边,握起拳头猛地砸了几下。“是我!开门!”
“是。”门后的内禁卫士兵可不管什么禁令手令,他们一听见长官的声音,立刻开始行动,将门闩抬了起来。
门开了,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寂寥与萧索。
这倒不是说院子里杂草丛生,房倾梁倒,而是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既见不到人影,又听不见人声,整一片死气沉沉。
李迈步进门,看着那些熟悉的屋瓦,一件件往事不断涌上心头,仿佛历历在目。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李来说,相比起“偌大”的昌德宫,这相对“逼仄”的庆运宫才更像是他的家。李越是往里走,鼻子越酸,当他走到先王与继妃曾经的居所昔御堂附近的时候,眼里竟噙上了泪光,
“呼”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院门。
笃笃,笃笃。
“谁在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间挤出。
“我是李,来此恭迎祖母殿下回銮。”李轻声答道。
“李至?哪个衙门的?”门后面的宫女完全料想不到王世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亲自跑到庆运宫来,所以就算李已经用了“殿下”“回銮”这样的字眼,她也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李有些恼怒,但还是压着情绪解释道:“朝鲜王世子,李。”
“啊?”门后面的宫女怔住了,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震惊,而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是朝鲜国的世子,李!来此恭迎祖母殿下回銮。”李微微提高声调。
“真的.真的是世子邸下?”宫女的声音明显地颤抖了起来。
“是我,快开门吧。”
“这,我”应门的宫女虽然是国王特地换过来监视王大妃的新宫人,但包括她在内的新宫人都已在大妃的感化下都“诚心奉事”许久。
这宫女既不敢开门,怕这是有心恶人假托身份前来迫害,又不敢让门外的“世子”提供物证。沉默许久之后,门后的宫女总算憋出一句:“请您稍等,奴婢这就去通报殿下。”
“好,我等着。”李深吸一口气。
那应门的宫女找到贞懿王大妃的时候,贞懿王大妃金氏正在手抄《金光明最胜王经》。这是一本由唐代三藏法师义净翻译的佛经。信徒们普遍相信,念诵此经,就可以让国家及持诵人获得四大天王保护,使世间安稳康乐。但王大妃手抄此经,却不是为了给自己祈现世福,而是为了给过世的父兄和儿子祈祷冥福。
“殿下,殿下!”从院门到昔御堂也没几步路,但那宫女就是跑得气喘吁吁。
“怎么了?”年不过四十的王大妃放下笔,抬起头,眼眉间竟带着那种老太太才有的慈爱。
“殿下,世子来了,说是要您请起驾回銮。”那宫女慌乱地说道。
王大妃的脸上先是闪出了疑惑不解的神采,但很快这份疑惑不解就转成了震悚恐惧神情。
“他,他现在在哪里?”王大妃颤抖着问道。
“还在院外等着。”那宫女回说。
“好,很好!”王大妃连连点头,“快,你快去叫公主藏起来!”
“是。”那宫女应过一声就走,但跑到门边的时候又转过头,“那院门那边”
“我自己过去应付就是。”王大妃已经站了起来。
王大妃很快就打理好了衣冠,走到了仍旧紧闭的院门口。不过,直到身后的声彻底平息消失了,她才开口问道:“外面是世子吗?”
听见这久违的熟悉女声,李不禁一抖。“回大妃殿下,是臣孙。”
“大王不是已经把我废了吗?世子邸下又何故自称臣呢?”王大妃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冬冰。
李一怔,连忙回说:“大妃殿下,这不过是一些惑主奸臣的谗言而已,父王从未纳谏。还请大妃殿下切勿多虑。”
“呵呵。”王大妃冷笑两声,还是没给李开门。“邸下此来,有何贵干?”
“回大妃殿下,臣孙此来,是为请大妃殿下回銮理事。”李脸上的焦虑之色随着暮色的加深而越发浓重。
“我一直住在贞陵洞行宫,从未离开,何来回銮一说?”王大妃反问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嘲讽。
“那臣孙就请祖母殿下移驾昌德宫。”李只好改口。
“既是‘请’,那我可以拒绝吗?”王大妃面对国王李珲尚且没有惧色,更何况隔着一层门板与他的儿子说话。
李很想对这位仅年长他十四岁的嫡祖母说“不能”,但礼法约束着他,宗主国的剑也悬在他的脑袋上。他没法用强,甚至不敢大动静地敲门。思来想去,李只能加重语气恳求道:“祖母殿下!就当是臣孙求您了!”
吱嘎~~~
久未上油的门被拉开了。
“你们父子这回又要耍什么把戏?要杀我的话,你们派人送一条白绫过来就是了!”王大妃仰着头,眼神却像是俯视。
“祖母殿下!”在王大妃惊愕的目光中,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臣孙绝无戕害祖母的心思。只是想请祖母殿下移驾昌德宫,方便臣孙安养侍奉,以全孝道而已。”
王大妃一脸愕然的看着李,她完全搞不懂眼前的状况,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不需要什么侍奉,在这里过得挺好的。你回去吧。”
这次,李没有再回话,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放到了地上。他慢慢地呼吸着,不一会儿竟然压着声音哽咽了起来。
王大妃张开嘴,又闭上。她的视线在李背后的团蟒上停留了许久,最后竟有些心软地叹了一口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臣孙只是想请祖母殿下移驾昌德宫而已!”李抽泣着磕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