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33节

  “为什么?这么突然。”王大妃问道。

  李的身体猛烈地抖了一下。“父王吐血昏厥,母后命臣孙暂摄国政。臣孙稍得自由,故斗胆来西宫请祖母殿下移驾。”

  “李珲吐血啦!”王大妃的眼里立刻闪出了不合时宜的光亮。“什么时候?”

  李一下子就听出了王大妃语气里的欣喜乃至兴奋,但他也只是眼神一黯,没有多说什么。“回祖母殿下,就在今天上午。”

  “情况怎么样?”

  “还”李下意识地想说“还好”,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口道:“还没醒过来。”

  “那你不该来。”王大妃看着李的眼神温柔了不少。她其实并不讨厌面前这个孩子,只是有些恨屋及乌而已。当年李结婚,她赐下的礼物甚至比李珲夫妇还要多。

  “不妨事,臣孙已经控制了昌德宫。”李说道。

  “还真是果决!”王大妃的眼里闪出了异样的神采。“所以你来找我是要讨一道教命?”

  “是。”李重重答道。

  “好!我们走吧。”

第655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黄昏时分,一台赶在落门前奔出汉阳的驴车,停在了远郊延佛寺那斑驳的牌匾下。

  “你们真的抓到李尔瞻了!?”一进门,满脸急色的李贵就劈头盖脸地向迎上来的崔家三兄弟抛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没错。”崔鸣吉沉着脸点了头,才默默地补全了那个见面礼。

  “他现在在哪儿?”李贵没心思还礼,直接追问道。

  “就在天王殿里。”崔鸣吉侧身回头,指着那栋少了两扇门板的天王殿说道。

  “你们是怎么抓到他的?伤亡多少?”李贵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门墙的空缺,却没有看见李尔瞻的身影。

  “没有伤亡。双方都没有。”崔鸣吉摇头解释道:“我们就是在路上拦下了他的轿子,然后就把他带过来了。”

  “他的人没有反抗吗?”李贵知道,李尔瞻是养了些门客死士的。

  “他那四个轿夫倒是想反抗,却被李尔瞻主动压了下来。”崔鸣吉说道。

  “四个轿夫?”李贵一怔,“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就一台单独的轿子。”崔鸣吉说道。

  “连仪仗都没有?”李贵有些惊讶。

  “没有。”崔鸣吉又摇头。

  “默斋公。”专门负责联络和外围防护的崔敬吉插话进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学生听那些在望阙楼盯梢的人说,李尔瞻从宫里出来之后只去了一趟礼曹。想来应是事急如火,没来得及带仪仗和随护。”

  李贵沉默了一会儿。“有道理。”

  崔鸣吉看了一直没说的崔来吉一眼,崔来吉也回望向他。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崔来吉开口了:“默斋公。我们没有从李尔瞻那里拿到提走姜弘立和金景瑞的命令。”

  “拿到也没用了,汉阳已经戒严了。”李贵瞥了那个传话的人一眼,“你们的人要是再晚几刻钟过来,恐怕我今天都出不了城。”

  “戒严了!?”崔敬吉惊呼。

  “对。”李贵皱眉点头,“提前宵禁,关闭辅门,增派巡逻。看样子命令应该是从兵曹发出来的。”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倨城防守,对抗天朝?”崔鸣吉问。

  “我不知道。”李贵摇了摇头。

  “那光海呢,还在城里吗?”崔鸣吉接着问。

  “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就知道宫禁了。”差不多就在李贵从崇礼门出城的同一时间,王世子李也从敦化门出了宫。如果他再晚些出城,就能在庆运宫附近听见仪仗钲鼓那敲敲打打的声音。“你们没问李尔瞻吗,他从宫里出来,应该很清楚内情才是。”

  “他什么都不肯说。整个人硬的很。”崔来吉瞥了崔鸣吉一眼。

  “硬的很?”

  “那老贼连死都不怕。”崔鸣吉眼神一黯。他其实很期待看见李尔瞻跪地求饶、摇尾乞怜的样子,可是李尔瞻一直没有如他所愿。

  “甚至还出言挑衅。不止一次。”崔来吉又补了一句。

  “难怪你们没能拿到提人的手令”李贵虽然拧着眉头,但也并不十分意外。在他的认知里,李尔瞻虽然一贯下流无耻,但也不是什么草包。

  “这倒也不是。”崔来吉说道。

  “啊?”李贵疑惑道,“什么不是?”

  “我们没能拿到提人的手令不单是因为李尔瞻硬气。”崔来吉又瞥了崔鸣吉一眼,“而是他觉得那东西没用。”

  李贵注意到了崔来吉的眼神,还以为崔来吉说的那个“他”是指崔鸣吉。“子谦何意啊?”

  “嗯?”崔鸣吉愣了一下。

  “学生说那个‘他’是指李尔瞻。”崔来吉倒是一下就明白,李贵这是会错了意。

  “到底什么意思?”李贵更疑惑了。他下意识地望向天王殿,却还是没有看见李尔瞻的身影。

  “李尔瞻说,光凭一道手令根本提不走姜弘立和金景瑞这样的天字号要犯。必须他本人出面才行。而且他.”崔来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且什么!”李贵急急追问。

  “李尔瞻希望和我们合作起事,共谋反正。”崔鸣吉插话补全了这句,眼神有些迷茫。

  “共谋?他!”李贵这回是真的惊了。

  “对。”崔来吉解释道:“李尔瞻说,王世子并没有参与到指使姜弘立叛国的事情里。但他可以帮忙把这个事情伪作出来。”

  “为什么,他不是硬得连死都不怕吗?”李贵问道。

  “他说自己不怕死,也不想死。为了活命,他可以和我们联合反正。”崔来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贵沉默了好一会儿。“这老贼还真是看得通透.”

  

  天王殿里,弥勒佛下。

  李尔瞻已经闭着眼睛盘腿坐了许久。除了要过一回水喝,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就像老僧入定一样。

  砰!

  正对面的门开了,残阳的最后一缕辉光先人一步涌了进来。

  李尔瞻睁开眼睛,只看见三道逆光的人影。

  片刻思忖后,李尔瞻站了起来,主动迎向当中那道人影,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在下李尔瞻,敢问足下名讳。”

  “我们还是先聊聊吧。”李贵轻笑着指了指蒙在脸上的灰布。

  “但我连您是谁都不知道,又能聊什么呢?”李尔瞻反问道。

  “或许聊完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了。”李贵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或许我得先知道了您是谁,咱们才能敞开了说话。”李尔瞻反过来说道。

  “那就别说了!”李贵直接回了头。声音里带着火气。

  崔来吉、崔鸣吉兄弟对视一眼。也跟着转过身。

  李尔瞻眼神微眯,没有太多犹豫,便追了上去。“等等!咱们可以先聊。”

  “我觉得没必要聊了,”李贵回过头,但没转身。“因为你不守信用!”

  “这要怎么说?咱们才刚见面吧。”李尔瞻耸肩笑了一下。“莫不是以前哪里得罪过足下。”

  “哼。”李贵冷哼一声,指着崔家兄弟说,“你先前对他们讲,想见见他们背后的那个人。所以我来了,但你现在又追加了新的要求,这不是不守信用又是什么?”

  “‘见’是指见面。您蒙着脸,又怎么能叫见面呢?”李尔瞻说道。

  “巧舌如簧!”李贵转过身,仰起头。他没有李尔瞻高,即使仰起头也不能向下俯视李尔瞻,所以他选择通过斜视,以轻蔑的方式,摆出倨傲的姿态。“你那个倒行逆施的主子都已经被圣明天子废黜了,你还这里跟我玩弄口舌。李尔瞻,你已经无足轻重了!”

  “既然阁下觉得在下已经无足轻重了,那又为什么要亲自过来,而不是叫他俩杀了我呢?”李尔瞻轻轻发力,挺直本就不怎么弯曲的腰杆。

  “你真觉得我不敢杀你吗?”李贵快走两步,来到李尔瞻的近前,凝视着他的眼睛。

  “您当然敢。”李尔瞻稍稍软化语气。“但是在下以为,这对您来说应该不是最有利的选择。”

  “那什么才是呢?”李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也就坡下驴,顺着话问。

  “当然是在我的帮助下,坐上那个位置。”李尔瞻笑着说道。

  “你要怎么帮我?”李贵道。

  “在下想先问问阁下,你们的准备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李尔瞻反问说。

  “你觉得我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吗?”李贵深吸一口气,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您应该告诉我。”李尔瞻耸耸肩。

  “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李贵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可是李尔瞻啊。”

  “呵呵,好吧。”李尔瞻笑着点了点头。“您确实有理由谨慎。”

  “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了。直入主题吧。”李贵催促道。

  “您在京里有可用的兵吗?”李尔瞻直问道。

  “李尔瞻!”李贵“怒”了,声调一下子往上扬了好几度。“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阁下何故如此?”李尔瞻向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还怀着试探的心思,那咱们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李贵怒目拂袖。

  “阁下,您误会了。”李尔瞻解释道:“在下没有试探。之所以发问,也是因为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

  “你什么意思?”李贵语气稍缓。

  “阁下在京城到南别营的路上埋伏下这么一队人马,”李尔瞻指了指崔来吉。“应该很清楚在下为什么出京吧?”

  “哼。”李贵不置可否,只是翻了个白眼。

  李尔瞻眼角一抽,呼出一口气:“光海命令在下去南别营调集训练都监军保卫昌德宫。如今,天都快黑了,在下还没回去肯定引起了光海的猜疑。”

  “所以呢?”

  “所以在下的已经没办法靠着正常的手段把姜弘立和金景瑞提出来了。”李尔瞻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李贵反应得很快。“派人劫狱?”

  “正是!”李尔瞻重重点头。

  “我都派人劫狱了。还要你来干什么?”李贵冷冷地看着李尔瞻。

  “当然是把世子牵扯进去了!”李尔瞻一凛,但气息仍旧平稳。“我先前已经说过了,世子大概是清白的,如果放任事态继续发展,天朝势必以世子为王。正所谓,天意不可违,皇命不可逆。到那个时候,就算您的身边有这么些英豪,麾下也有可用的兵马,又能有什么用呢?您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在天心既定之前,想尽一切办法,把世子牵扯进去。”

  “世子可是你的外孙女婿啊。”李贵凝视着李尔瞻。“你就舍得抹黑他,投到我这边来?”

  “呵呵。”李尔瞻轻轻一笑,奴颜婢膝的说道:“您要是愿意,在下也可以娶您的女儿或者孙女,做您的女婿或者孙女婿。当然,在那之前,我会把那个人老珠黄的死老太婆休弃掉。”

  “哈哈哈哈.”李贵大笑起来。“李尔瞻,你还真是识趣啊!”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李尔瞻说道。“在下能在多疑善猜、残暴不仁的光海手下屹立多年不倒,靠的就是识时务、通机变。”

  “那我怎么要怎么保证你不会在投过来之后再识一次时务,再一回通机变呢?”李贵很快收敛笑容。

  “天意不可违,皇命不可逆。如果您真的能上承皇命以为国君,又何惧我们这种三姓家奴,跳梁小丑呢?”李尔瞻先是看了崔来吉一眼,接着又看了崔鸣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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