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34节

  “.”崔鸣吉眉头一皱,拳头又握紧了。

  李贵弯起眼眉点点头,尽力表现出一副满意的样子。“你打算如何将王世子也牵连进这桩叛国逆案之中呢?”

  “呵呵。”李尔瞻轻笑两声,说道:“想要构陷一个无辜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屈打成招。让他自己认罪,认死罪!但是刑不上大夫,这种手段不可能用在世子手上。所以只能旁敲侧击,用巨量的旁证证明他有罪。而在这桩案子里,最好的旁证就是姜弘立和金景瑞。”

  “所以你要让他们帮着诬陷世子?”李贵审视着李尔瞻。

  “不。”李尔瞻摇头道。“我们只需要把他们拿住,再将他们献给钦差就可以了。”

  “你之前才说只把他们献给钦差不够的!”崔鸣吉插话道。

  “年轻人,别急嘛,听我说完你就知道了。”李尔瞻没看崔鸣吉,还是盯着李贵。

  “闭嘴。”李贵低声呵斥,恰如其分地摆出了上位者的姿态。

  “是。”崔鸣吉低下头,缩了回去。

  李尔瞻眼角微动,接着说道:“阁下。在姜、金身上使心眼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钦差到京之后,势必严审他们,几轮审讯下来,他们势必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没用了。我们只要在‘献人’时候多花点心思,就能让‘献人’本身成为一剂毒药。”

  “什么意思?”李贵问。

  “阁下知道,在下离宫之前,世子对在下说了什么吗?”李尔瞻微笑着反问。

  “不知道。别卖关子了!”李贵皱起眉头。

  “世子叫在下杀人灭口。”说话间,李尔瞻的眼里竟然闪出了凶光!

第656章 瞻前顾后

  “杀人灭口?”李贵眼神一闪。“世子要你杀掉姜弘立?”

  “还有金景瑞。”李尔瞻深深地点了个头。

  “真的吗?”李贵的眼里闪出了怀疑的神采。

  李尔瞻耸耸肩。“阁下要是实在不信,在下也没有办法。”

  “为什么?”李贵问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世子没有参与过教唆叛国的事情吗?”

  “在下是说过。但世子是孝子啊。”李尔瞻叹了一口气。

  “他想为父隐恶?”李贵一下子就明白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先去义禁府杀了姜弘立和金景瑞再出京?”崔鸣吉质疑道。

  “我又不傻。”李尔瞻习惯性地冲崔鸣吉翻了个白眼。“那道檄文上指名道姓地说姜弘立受光海指使,出卖刘将军和乔将军。我这时候去义禁府杀他,岂不是把脏水往自己的身上泼?”

  “所以你拒绝了?”李贵问道。

  “当然没有。”李尔瞻一脸坦然地说道:“如果我今天没有被阁下留住,我一定力保世子上位。像我这种佞臣,又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未来国王的要求呢。”

  “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了吗?”李贵冷冷地说道。

  “阁下,钦差都已经进入京畿道了。”李尔瞻挂着笑,解释道。“在下随便找个理由拖个两天,或者私底下委婉劝谏世子,不就能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了吗?”

  “所以.”李贵小幅度的晃了晃脑袋。“你是想借这个事情把世子也牵扯进教唆叛国案子里?”

  “没错!世子说那番话的时候,周围有好几个宫人在场!”李尔瞻竟然开始手舞足蹈了起来。“只要将他们拉出来,就能把‘杀人灭口’这四个字定死在世子身上。而我!”李尔瞻反手指了指自己。

  “这个自奴贼打出反旗以来,就一直主张出兵,劝谏国王恪尽藩守职分的大臣,在接到了这一乱命之后,惶恐不已,六神无主!于是就找到了因为忠于天朝,忠于皇上而被光海排挤迫害的阁下您!”说着,李尔瞻又摆手朝向面前的李贵。

  “阁下听说此事之后当机立断,立刻召集全家老小奋死杀入义禁府,劫出姜、金,这才使他们不至于在领受天罚之前,就被心怀鬼胎的逆王父子杀人灭口!”

  李尔瞻越说越亢奋,直震得天王殿回音连连。

  回音散去之后,这座缺门少瓦的殿宇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沉寂映衬黑暗,让泥塑弥勒那原本就垮塌的笑容,更显诡异。

  屋顶上,一声平平无奇的鸟叫飘过之后,李尔瞻主动开口了:“阁下。在下这个一石二鸟的故事,您还满意吗?”

  李贵转头看向崔鸣吉。“能行吗?”

  “.”崔鸣吉没有搭茬,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尔瞻。

  “如果阁下还有更好的好主意,在下也愿鼎力相助。”李尔瞻瞥了崔鸣吉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没什么脑子,稍微一激就要失控的傻子。

  “好吧。”李贵深吸一口气,“这或许是个可行的法子,但我要怎么信任你呢?”

  “我可以立字据。现在就里。”李尔瞻压住急切的情绪说道。“而我也不再求您立刻就把面罩摘下来。等姜、金劫到手上,各项旁证准备就绪,您再与在下坦诚相见不迟。”

  李贵晃了晃脑袋,似乎就要答应了。“如今提前宵禁,全城戒严。要是光海一直锁城,我们又要如何传递消息,让京里的人攻入义禁府呢?”

  李尔瞻眼神微眯。“阁下不必担心,肃靖门的守门将张让宁是我的门人。而且他有很多把柄捏在我的手上。只要我亲自出面,他一定会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别说传消息,就是把城外的义军带进汉阳也可以。”话到最后,李尔瞻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可以的话,还请阁下成大事之后也许他个一官半职。”

  “张让宁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李贵问道。

  李尔瞻像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脸上便又露出了坦然的神色。“告诉您也无妨。张让宁子父妾,宛如禽兽。要不是我把这个丑闻压下来,他早就下狱了。”

  李贵嘴角一抽。“那就先这样吧,我们再去商量一下。”

  “阁下请便。”李尔瞻拱手作揖。“但在下冒昧提醒一句。时间不等人,钦差已经到京畿了。他老人家进京之后,势必要控制汉阳上上下下所有的衙门,到那时候,有些事情就办不了了。”

  “哼。”李贵没有再搭茬,只轻笑一声便转头走了。

  崔家兄弟跟在他的身后,眼神各异。

  

  离开天王殿,李贵和崔家兄弟便来到了位于后院的禅房。

  作为一间许久未得修缮的破败古刹,禅房里自然也没有什么现成的蒲团可供四人打坐。他们就这么坐在地上,围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仿佛参禅。

  “三位怎么说?”李贵的视线在三兄弟的脸上转了一圈。

  “默斋公这出戏唱得真好。就连学生都快把您当成那位‘阁下’了。”年长的崔来吉接上话茬,先恭维了一句。

  “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而已。”李贵笑着摆摆手。

  “默斋公。”崔鸣吉垂着头,紧紧地盯着灯芯上那稳定跳动的火光。“我还是觉得李尔瞻不可信。”

  “为什么?”李贵眉头一挑,本就不多笑意缓缓散去。

  “这老贼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崔鸣吉说道,“出宫之前,他还是光海的鹰犬走狗。被我们劫住之后只一个时辰不到,立刻就主动提出合作。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李贵张开嘴,还没说话,崔来吉便抢先一步接过了话茬:“说不定李尔瞻早就有了不臣之心。之前,他和张洛西公联合起来向光海施压未果。如今,世子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杀人灭口。我甚至觉得,他此番出京说不定就是为了举兵逼宫。”

  “二哥。”崔鸣吉看向崔来吉。“李尔瞻此人一向老奸巨猾。他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们根本不知道。要是贸然相信他,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倒是觉得汝靖的话不无道理。”李贵冲着崔来吉点了点头。“从北征之役惨败以来,光海就一直在打压李尔瞻,就连郑仁弘都被逼得辞官了。而且据我所知,朴承宗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四处串联,准备酝酿一起声势浩大的倒李风潮。若非天朝骤然兴兵,恐怕这个月内,台谏就要发动攻势了。光海凉薄如此,李尔瞻生出二心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先前张洛西公主动串联李尔瞻,是为了劝杀姜、金吧?”崔鸣吉看向李贵的眼神里多了不少异动。“而且学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就是敦诗兄一直在劝说张洛西公联结李尔瞻,这当中.”

  “子谦,你莫要多想。”深深的夜色掩蔽了李贵眼里那转瞬即逝的慌乱。“我们父子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社稷,和反正大业。试想当初,光海若是接受了张好古的谏言,我朝鲜还会遭遇此建国二百三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吗”

  李贵嘴上说着大义凛然的话,但他其实并不十分在乎朝鲜的国际声誉。

  在李贵看来,国王既然已经做了里通奴贼,几使朝鲜沦为禽兽之国的无状之事,朝鲜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了。即使国王能把朝野上下的异见都压下去,并在史书上遮遮掩掩、文过饰非,那些历史亲历者也会用自己的纸笔还原历史的真相。

  实际上,李贵一直很希望千里之外的皇帝能够降下一道问罪于朝鲜的圣旨,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更快地凝聚人心,并获得推翻国王的大义名分。

  当初,他找到金尚宫和朴承宗,揭露李张联合的事情,就是为了保住天朝问罪朝鲜的由头,并凝聚失望人心。而他之所以先让李时白劝说张晚与李尔瞻合作,则是想靠着国王的固执把李尔瞻一并打倒。在李贵看来,相比起素以宽厚示人的朴承宗,老奸巨猾的李尔瞻对反正事业的阻碍要大得多。

  就此前的情况来看,李贵的计划已经很接近成功了。李尔瞻持续遭到排挤,党羽被不断剪除,只要再来一次声势浩大的倒李风潮,李尔瞻很有可能就被国王革罢了。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新皇帝并不满足于降旨问罪,而是直接兴师问罪。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皇帝那无可违逆的意志与力量面前,他那些自以为得意的计谋也不过是一吹就破的泡影而已。

  “所以.”崔鸣吉轻轻地摆了摆身子,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默斋公已经决定要与这个昔日仇敌共举大业了?”

  “我没有资格做出决定。我只是觉得汝靖的话不无道理而已。”李贵望着崔来吉对崔鸣吉说。

  “事到如今,不妨一试!”崔来吉跃跃欲试道,“若是到钦差进京的时候,我们还没拿到姜、金。这李尔瞻就算是白抓了。”

  “也不算白抓,咱们可以直接杀了他,为那些枉死在他手上的人报仇!”崔鸣吉说道。

  “这时候杀了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当初崔鸣吉只说趁此机会劫杀李尔瞻,崔来吉也会鼎力相助。但是现在,崔来吉甚至都开始幻想从龙事成之后的封赏了。

  “二哥!复仇本身就是意义啊!”崔鸣吉自己怀的是一石二鸟的心思。也就是拿到李尔瞻的手书之后,就杀掉李尔瞻。

  即便单靠那道手书提不走姜、金,反正举义的事情也黄了,独独杀了李尔瞻也算是有所收获。可让崔鸣吉始料未及的是,李尔瞻非但不跪地求饶,乖乖签字,反而灵活地转变了立场,先后把他的兄长和反正的倡导者李贵都给说服了。

  “那些事情可以以后再做嘛。”灯火映在崔来吉的眼里,却好似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李尔瞻这样的人,势必无法得到那位阁下真正的信任。我们完全可以先虚与委蛇利用他,日后再找机会把他弄死。”

  “古语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皇帝要是真的立了光海的儿子为王,那位可真就再没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了!”最后这句话,崔来吉竟然是冲着李贵说的。

  “默斋公,二哥。我就只问一句,你们要如何确保李尔瞻不会再次反复出卖我们!靠那个所谓的字据吗?”崔鸣吉继续坚持。

  “只要那位能坐上那个位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崔来吉不由得想起了李尔瞻先前对李贵说的那番话,以及说话时那流转的眼波。

  “我是说在那之前!”崔鸣吉带着一缕源自李尔瞻的火气,颇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兄长的话。“那位要是真能得到皇上的册封,自然不惧一切妖邪。但要是在那之前,李尔瞻就反跳回去支持他的外孙女婿,从背后捅我们一刀要怎么办?”

  “我觉得,这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李贵一边想,一边说,“那位钦差已经走到了京畿道,很快就会进京。他进京之后,肯定会长期把持我国的生杀大权,我们只要不触怒他就行了。而且反正之举正合了皇上的伐罪之意,纵使李尔瞻又反跳回去。那位钦差也不会顺着李尔瞻的意思对我们下手。”

  “那之后呢?”

  “呵!”崔来吉讥笑一声。“你刚才瞻了前,现在又要顾后了?”

  “这可是生死大事,瞻前顾后有什么不对!”崔鸣吉瞪了兄长一眼。“那位若是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等到钦差离开,李尔瞻势必清算我们,莫不如就此把李尔瞻杀了。这样的话,就算大事不成,我们也还是可以退回去隐藏起来。”

  “子谦倒是看的远。但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确定的事情,所谓的算无遗策也不过只是一种空想。就好比我巴结朴承宗,走他路子把李寅叔放去长湍筹措兵马,可他人还没到长湍就遇见了传檄的明军。世事无常,很多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唉,不讨论了,”李贵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把事情告诉阁下,请阁下拿主意。”

  “我也去!”崔鸣吉跟着站了起来。

第657章 逆水行舟

  延曙驿是一座位于汉阳西北方向的小驿馆,距离汉阳的西大门敦义门约莫二十里地。早在万历四十六年,申景首倡反正后不久,这里就被绫阳君李以合法的方式控制了。

  从早上出城,到日落西山,李和他舅舅具宏已经在延曙驿等了一整个白天,却始终没有看到钦差,乃至普通明军的影子。

  在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又有若干个李的支持者分别从西、南四门出城,来到此处汇聚。这些人给李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坏消息,直弄得他入夜难眠、辗转反侧。

  笃笃

  “谁?”来人只敲了两下门,李的声音就从黑夜里飘了过来。

  “阁下。是我。”

  听见亲信内侍的声音,李那绷直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干什么?”

  “李贵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叫崔鸣吉的人。”亲信内侍说道,

  “快请,快请!”李翻身坐直,“再去把舅舅请来!”

  “是。”亲信内侍应声转头,快步离开。

  李贵和崔鸣吉联袂来到李寝室的时候,具宏已经到了。只见他衣衫不整,发梢凌乱,显是匆忙赶来。

  “在下李贵,叩见阁下!”李贵在门前缓缓跪下,恭敬地朝着李行了个君臣大礼。

  “在下崔鸣吉,拜见阁下!”崔鸣吉也向李行礼,但只是躬身作揖。

  “二位不必多礼。赶紧进来坐吧。”李先是拱手还礼,接着大步迎上去扶起李贵。

  李贵和崔鸣吉在李的带领下来到侧间就座。一坐下,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李贵愣了一下。“在下出城之前,兵曹发布了戒严令,要是再晚一会儿,恐怕就出不来了。”

  “默斋公是落门之前出来的?”李也愣了一下。

  “是啊。”李贵点头。“有什么不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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