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刚敲过二更。我还以为您是落门之后偷偷出来的,所以就想着向您打听点最新的情况。呵呵。不知道也无妨。”李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二位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舅舅,那请您跟默斋公还有.”话说到这儿,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崔鸣吉的表字或者自号。“.崔兄说说最新的情况吧。也好请他们帮着参谋参谋。”
具宏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满脸苦涩地对李贵和崔鸣吉说:“最后一批从城里出来的人说,他们看见王世子的仪仗向着城南开去。我们猜测,李或许是要去西宫请王大妃移驾了。”
“世子仪仗?”李贵慢慢地皱起眉头。
“对。”李接上话,“而且慕华馆那边似乎也开始措办恭迎钦差的典仪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光海大概已经接受现实,准备认罪认罚,好力保世子上位了。所以.”李强行鼓出来的那口气渐渐散了。“所以我觉得”他侧头看了具宏一眼。“我觉得咱们还是先蛰伏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再.”
“阁下!”李贵打断李,大声插话,“我们抓到了李尔瞻!”
“什么?”最先出现在李脸上的神情竟是茫然。
“你们真的抓到了李尔瞻!”具宏反应了过来,但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对。”李贵重重点头,摆手朝向崔鸣吉道,“临近中午的时候,崔家兄弟在李尔瞻去训练军营的路上把李尔瞻给扣下来了。现在,他就在南郊一个叫延佛寺的破庙里待着。”
“你们既在中午就逮到了李尔瞻,那为什么现在才来说这个事?”具宏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
“仁甫。”李贵接话说:“子谦也是昨天晚上才参加了反正,他们并不知道阁下会在这里落脚,所以就先派人过来找了我。而且延佛寺在卧牛山那边,到这儿差不多三十里地,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可”具宏还想说话,却直接被李给按了下去。
“辛苦二位了。”李说。
“阁下客气。”崔鸣吉看向李眼神里多了两分欣赏的意味。
“姜弘立和金景瑞呢,你们把他们提出来了吗?”李撑着扶手,又坐直了些。
“没有。”崔鸣吉摇头,“李尔瞻不肯在那命令上签字。”
李还没来得及失落,李贵便抢话说:“但李尔瞻却主动提出,和我们联合举事、共谋反正。”
“啊?”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疑惑的神采。
“为什么?”具宏也问。
“他不想死。”李贵删繁就简地说:“李尔瞻觉得,就算乖乖地在那道命令上签了字,也会被处死。为了免死,他便主动提出联合举事,推翻光海。阁下,在下以为,咱们不妨虚与委蛇与他合作。待事成之后,再另外处他。”
“阁下!”崔鸣吉当即反对道:“在下以为,李尔瞻素来奸猾,与他合作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而且目前情况不明,天意未知。就算与李尔瞻共谋,这大事也不见得能成。莫不如就此把李尔瞻杀了,好给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报仇。这样一来,就算大事不成,咱们也还是可以退回去隐藏起来,徐徐图之,不至于无谓地暴露自己,白白招来杀身之祸。”
李贵又接话:“阁下!咱们的反正义举正合了皇上的伐罪之心,钦差坐镇期间,纵使李尔瞻又反跳回去,那位钦差也不会顺着李尔瞻的意思对我们”
“好了,好了。二位别急,有话慢慢说。”李头大如斗,耳鸣如雷,连忙按住。
李贵闭嘴了,崔鸣吉看了他一眼,也缩回去了。
李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后问道:“李尔瞻不愿意交出姜弘立和金景瑞,却主动说要合作。是这个意思吗?”
“是!”崔鸣吉接言道。
“也不是。”李贵补充道。
“什么意思?”李望向李贵。
李贵说:“李尔瞻的意思是,只凭那道手书根本就提不走姜弘立和金景瑞这样的天字号囚犯。他原本可以亲自出面提人,但他出城实在太久,必然引起了光海的怀疑,所以他没法子‘交’出姜、金,只能用强了。”
“用强?”李仍旧看着李贵,不过也瞥了崔鸣吉一眼。
“就是派人去义禁府把人抢出来。”李贵说道。
具宏问道:“如今全城戒严,八门紧闭,连打探消息都做不到,要怎么劫?”
“李尔瞻说。肃靖门的守门将张让宁是他的门人,可以从那里进城。”李贵说。
“所以.”李琢磨着问道:“李尔瞻所谓的合作,就是通过他的关系从北门进城,然后再去义禁府把姜弘立和金景瑞劫出来?”
“不止。劫出姜、金只是第一环,关键在于‘献’字上。”李贵探出身子说道。
“‘献’?”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尔瞻说。在他出京之前,世子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命令他去义禁府杀人灭口。所以李尔瞻可以配合我们利用这点,把世子也牵扯进教唆叛国的案子中去。”李贵解释道:“具体来讲,就是让钦差相信,他接到这个命令之后不愿意执行,又怕世子派其他人去杀人灭口,于是假装应下,并在那之后主动找到阁下。阁下听说此事,很快召集人手杀入义禁府,劫出姜、金,这才使他们不至于在钦差进京之前,就被心怀鬼胎的光海父子灭口。”
“这个主意好啊!一石二鸟了!”具宏立刻赞道:“邸下。要是按这个主意办,那就能一下子把光海和他的儿子都废掉。还能赢得钦差的好感!”
李没有接具弘的茬,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默斋公刚才说的是‘牵扯’?”
“阁下想的没错。”李贵深深地看着映在李眼里的灯火。“李尔瞻明确说了,世子没有参与到教唆叛国案子中。所以只能想法子将他牵扯进去。”
李眼神一动,不由得慨叹道:“李也是个孝子啊。”
“邸下。欲成大事,岂可有妇人之仁!”具宏立刻劝谏道。
“舅舅,我只是说了个事实而已。”李说道。
“阁下。”崔鸣吉瞥了具宏一眼。“这不见得就是事实。李尔瞻此人素来奸猾,谁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在下以为,世子不见得真就让他杀人灭口了。或许李尔瞻只是为了活命,所以才编出了这套合作的伪计来。”
“子谦兄意思是杀了他?”李已经记住了崔鸣吉的表字。
“是。”崔鸣吉眼神一动,望着李。“李尔瞻说的每句话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们根本没办法确定他说的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也不可能保证他不会出尔反尔。要是信了他,那就是放虎归山,遗祸未来。”
“阁下,这个险可以冒!那位袁钦差很快就会进京,反正义举更是暗合天心。就算我们错信了李尔瞻,那位钦差也决不会顺着他的意思对我们下手。反过来说,现在杀了李尔瞻,也没有任何意义。”仿佛是为了堵嘴,话到最后,李贵还望着崔鸣吉补了一句:“除了复仇泄愤。”
话说到这一步,具宏也明白李、崔二人目前所持的立场了,而他的立场素来坚定:“是啊,邸下!咱们放手一搏吧!就像您先前猜测的那样,光海大概已经决定认罪认罚,力保他的儿子上位了。如果让事态这么继续发展下去,可能咱们就再没成事的机会了。反正大事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因为反正大业而聚集在邸下您身边的人,难保不会在李坐上王位之后生出.”
“舅舅!”李低喝一声,硬挺挺地截断了具宏的话。
“.”具宏一凛,讪讪地低下了脑袋。
“默斋公。”李望向李贵,眼神坚定。
“阁下有何吩咐?”李贵挺直身子,正对李。
“我们现在就去那座延‘福’寺见见李尔瞻吧。”李说道。
“阁下,难道您忘了申景禧之狱吗?”崔鸣吉没有办法了,只得搬出李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绫昌君李试图做最后的劝诫。
不过此话一出,李贵立刻就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定了。因为最终导致绫昌君李上吊自尽的申景禧之狱,是终李珲一朝,少有的不是由李尔瞻挑起的狱事。甚至可以说李尔瞻本人,也是本次诬狱的受害者之一。
果然。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子谦兄你记错了。我弟弟他不是因为李尔瞻而死。”
“啊?”崔鸣吉瞪大眼睛,愣在当场。
“申景禧算是李尔瞻的门人,当时他就是在李尔瞻的家里被抓的。”具宏冷冷地解释了一句。
“万历四十三年申景禧下狱的时候,子谦已经因为幽母事件而被革罢了。”李贵帮崔鸣吉开脱了一句。
“不知无罪,子谦兄不必放在心上。”李收回眼神,缓缓地站了起来。“默斋公,咱们走吧。”
“好。在下的驴车就在外面。”连轴转了一天李贵已经很乏了,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率先迈出步子。
“阁下,等等!”崔鸣吉倏地起身。
“邸下已经决定了!”具宏拦在崔鸣吉的面前。“你要是不愿意.”
“舅舅!”李一把抓住具宏的肩膀轻轻地将他拨开。“子谦兄。范雎报仇,十年不晚。子谦兄不必担心,我无意同李尔瞻结盟,不过与他虚与委蛇而已。”李本人确实与李尔瞻没什么仇怨,但他的那些追随者却几乎都是李尔瞻的仇敌。
“子谦,我想汝靖应该也怀着十年报仇的心思。”李贵也适时地将崔来吉给抬了出来。
“阁下,二位,你们误会了。在下既然来了这儿,就支持阁下的一切决定。在下只是觉得阁下不必以身犯险。”崔鸣吉苦笑道,“今天下来,李尔瞻始终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是阁下在背后主导反正义举。而且默斋公应该还记得,李尔瞻自己也说可以等姜、金劫到手上,再与阁下坦诚相见。所以默斋公完全可以继续伪装成仁城君、义昌君或者别人与他交涉!”
第658章 横跳
肃靖门,俗称“北大门”,是汉阳四大城门之一。始建于洪武二十九年,初名“肃清门”。
永乐九年,朝鲜国太宗李芳远,听信了风水相师的说法,认为肃清门的位置“不固王气”,遂将北门东移至现址重建,并取“肃奸慝,靖四方”之意将其改名为“肃靖门”以“镇定王气”。
这次改建稍稍拉长了都城北门与宫城之间的距离,但二者仍然相距不远。即使是改建之后肃靖门距离景福宫也只不到三里地,距离设有隆武堂、庆农斋的景福宫后苑(青瓦台)更是不到二里地。
为确保宫城安全,肃靖门通常处于关闭状态,不轻易开启。此外,朝鲜朝廷还在肃靖门东侧半里外设立了名为“北门防御哨所”的哨营,作为肃靖门的前卫。
壬辰倭乱期间,景福宫整体焚毁,两代国王不得不在返都之后迁居别处。不过,北营哨所并没有因此而废置。肃靖门也仍旧维持着非祭天、丧葬不开的惯例。
肃靖门坐落于陡峭的北岳山脊,地势险峻,不利于车马通行,且距离延佛寺所在的卧牛山更是隔着一整个汉阳。所以即使载着李尔瞻的驴车和冒死押送驴车的崔家家仆天不亮就出发了,他们也还是过了中午才走到北营哨所附近。
肃靖门常年无事,就算是经历了亡国之灾,也没有遭到什么破坏。因此,北营哨所的驻军一向懒散,要是没人盯着可能连望塔都不愿意上。但兵曹毕竟下达了戒严令,宫里也给不远处的肃靖门派去了监军内侍,所以坐营的北营别将就是装样子也得把哨兵撵到塔上去杵着。
“啊”塔上的哨兵正打着连天的哈欠,突然看见一个灰色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前。一开始,值塔的哨兵只当那是一个寻常村夫,没太在意。若不是因为对方径直走来,他甚至都不太愿意开腔吆喝:“站住,到别处去!”
“我是李尔瞻,叫你们的营将出来见我!”尽管北门防御哨所在编制上属于训练都监,但李尔瞻甚至连管营的将官叫什么都不记得。
“嚷嚷什么呢。”哨兵没太听清。“快滚!今天不做买卖!”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在出发之前,崔鸣吉等人特意将李尔瞻身上那件显眼的一品官袍给扒了下来。因此,值塔的哨兵完全没有意识到远处的老头是什么重要人物。
“我是李尔瞻!”李尔瞻一边大喊,一边继续前进,“叫你们的营将出来见我!”
“狗崽子!你没听见吗?老子叫你们别再往前走了!”这回,哨兵总算听清了李尔瞻的话,但“”这三个字音能引申出汉字实在太多。对哨兵这种既不识字,也没有政治敏锐性的底层士兵来说根本不稀奇。见李尔瞻还在前进,他索性从脚边拿起了弓箭,做出了瞄准的姿势。
“呵!”李尔瞻停下脚步,冲天上翻了个白眼。“我是广昌府院君,礼曹判书,训练都监都提调李尔瞻!叫你们的营将滚出来见我!”
“哈?”有了“广昌府院君”“礼曹判书”和“训练都监都提调”这三个头衔,那哨兵终于知道这个老头想表达的意思了。但是,他完全不信。在哨兵认知里,这样大官儿根本不可能穿着一身又脏又破麻布衣服,独自一人徒步跑到这种地方来。“你这条老狗在说什么笑话?赶紧滚,别逼老子放箭射你!”
“有胆量你就放箭,老夫要是在这儿少了一根头发,你全家上下都得死!”李尔瞻被这一声又一声的“狗崽子”“老狗”激出了火气。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羽箭的锋尖,一步又一步地朝着哨塔走去。
那哨兵被李尔瞻的气势给镇住了。片刻犹豫之后,哨兵放下弓箭,敲响了警钟。
铛!铛!铛!
金石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飞了几只林间的鸟儿。
很快,北营别将许鼎就带着几个亲随赶到了现场。
李尔瞻对许鼎没有任何印象,但许鼎却远远地认出了李尔瞻那张冷峻的老脸。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丢下随护的亲兵,快步跑到李尔瞻的跟前。
“敢问足下是都提调李公尔瞻否?”许鼎躬身问道。
“是我。”李尔瞻甚至不打算掏出腰牌,“你叫什么?”
“下官北营别将许鼎,参见广昌府院君!”许鼎不疑有他,直接跪了下来。“敢问.”
“先别废话。”李尔瞻打断他,抬起手指向那个一脸震恐的哨兵。“你的兵出言不逊,还用弓箭指着我,你怎么说?”
许鼎一怔,抬起头顺着指引望去,只看见一张几近惨白的脸和两条哆哆嗦嗦的嘴皮。
“下来!”许鼎大喝道。
“我”那哨兵不断地喘着大气,整个人哆嗦得厉害。
“快滚下来!”许鼎两眼圆瞪。“别逼老子叫人上去把你扔下来!”
那哨兵哆嗦着爬下望塔,立刻就被许鼎手下的两个亲兵给摁在了地上。
“广昌府院君想怎么处他?”许鼎低眉顺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畏惧。
“他是你的兵,要怎么处他不该是你自己拿主意吗?”李尔瞻微笑着反问。
许鼎一凛,连忙对亲兵下令:“出言不逊,给我掌嘴!狠狠地掌嘴!”
“是。”两个亲兵对视一眼,接着向那哨兵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不要.不要!是小的有眼无珠,求您,求您饶了小人吧.”那哨兵颤抖着求饶。亲兵也迟迟没有动手。
李尔瞻没有搭茬,只睨了许鼎一眼。
这一眼瞟得许鼎血都快凉了。他快步上去,抬手甩出了第一个大耳刮子。“愣着干什么!赶紧掌嘴啊!你们不掌他的嘴,老子可要掌你们的嘴了!”
两个亲兵没有办法,只得怀着同情与歉意朝着哨兵甩开膀子。
看着哨兵挨了几巴掌后,李尔瞻似乎消气了。“以后嘴巴放干净点。”他冷冷地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朝着哨营的方向去了。
“给我狠狠地打!”许鼎嘴上加力,但还是朝着用刑的亲兵使了一个“差不多得了”的眼色。
“是!”亲兵会意点头。再挥手时,力道已然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