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提调到属下营里来,是有什么吩咐吗?”北营哨所的石砌主营房里,管兵一百二十人的五品别将许鼎,给他跳脚也摸不到的上司端来了一盏他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喝的好茶。
“京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李尔瞻只一过鼻子就知道,这茶的品质不怎么样,但他口渴了,所以也不特别嫌弃。
见李尔瞻肯喝自己端来的茶,许鼎心下稍宽。“宫里发来了戒严令,但没说为什么戒严。”
“你就只知道这个?”李尔瞻眉头一挑。
“呵呵。”许鼎讪讪一笑,委婉说道:“下官秩不过五品,今天能见您一面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你这嘴巴还挺甜的。”李尔瞻放下茶盏,轻笑着拍了拍许鼎的肩膀。“比那哨兵好。”
“这”许鼎不知怎么接话,就只能尴尬地笑着。
“我被人绑架了,”李尔瞻突兀而淡定地说道,“算是逃到你这儿来的。”
“什么?”许鼎先是一愣,随后一震。“您被人绑架了!”
“没错。”李尔瞻打了个哈欠,脸上完全看不到被绑人票应有的紧张或恐慌。
“谁干的?”许鼎连忙问道。
“暂时还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心怀不轨的反贼。”李尔瞻此话一出,许鼎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请请问他们在哪里!?”许鼎的眼里透着难掩的热切。缉拿反贼,从龙保驾,这可是能使人一步登天的无上天功!
“距你这儿差不多二里地的一个土坡上。离路很近。”李尔瞻淡淡地说道。
“他们就在这附近!?”许鼎一惊,忍不住上下打量李尔瞻。李尔瞻临危不惧也就算了,怎么从匪徒手下逃出连大气都不喘。
“他们送我过来的。”李尔瞻像是看透了许鼎的疑惑。
“啊?”许鼎瞪大了眼睛。
“啊什么啊,赶紧去抓人啊。”李尔瞻又吃了一口茶。“你要能逮到他们,我亲自给你请功。”
“是!属下这就去!”许鼎不疑有他,噌的一下奔了出去。
半刻钟后,一个气喘吁吁的传令兵跑到了低矮的肃靖门下。
“怎么回事!”肃靖门的守门将张让宁站在高挂的门匾下,一只手扶着墙垛。“哨营为什么敲警钟?”
那传令兵缓了一会儿才抬头抱拳道:“启启禀张将军,广昌府院君李公尔瞻正在营中。他老人家叫您立刻过去见他!”
“什么?李公到这儿来了?”张让宁面色一滞,下意识地瞥了身边的监军内侍一眼。
那监军内侍眼眉一挑,额上很快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错,”传令兵又喘了两口大气。“他老正在营中,请您立刻过去见他!”
“来了多少人!”监军内侍尖着声音问道。
“您说什么?”传令兵没太明白。
“我问你李尔瞻带了多少人过来!”监军内侍竟也像传令兵那样喘起了粗气。
监军内侍的身边,张让宁则悄悄地将另一只手搭在了剑柄上。
“李公没带人,他是独自一人来的。”传令兵回答道。
“那你们的许将军呢!叫他过来说话。”监军内侍问道。
“许将军离营抓人去了!”传令兵说。
“抓什么人?”监军内侍接着问道。
“小人也不是很清楚。”传令兵说,“大概是绑架广昌府院君的贼人吧。”
“绑架.”监军内侍稍稍松了一口气。
“金管事,”张让宁放开剑柄,侧头问那监军内侍。“您觉得在下该去北营哨所吗?”
“还是叫李尔瞻自己.”金管事顿了一下,突兀地改口说:“要不还是请李公亲自过来吧。”如果李尔瞻没有谋反的意思,那金管事是绝不愿得罪他的。
“金管事叫你去请李公过来。”张让宁回头便向城下喊道。
“你!”金管事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在下哪里说得不对吗?”张让宁微笑着问道。
“没有。”金管事咬牙笑道。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垂头丧气的许鼎回到了主营房。
营房里,李尔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手边,放着一盏新续茶和一碟营地里能找的最好的食物。
“没抓到?”李尔瞻仿佛早有预料。
“属下过去的时候,那些反贼已经跑了。”许鼎垂着头走到李尔瞻的身边,立刻就要跪下。
“不奇怪。”李尔瞻轻轻一笑,扶住许鼎。“他们只看见你,没看见我,肯定得跑。”
“李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许鼎对周边颇为熟悉。他很快找到了李尔瞻提到的那处小土坡,并在那里发现了人类活动乃至奔跑的痕迹,这让许鼎对李尔瞻的说辞深信不疑。然而,许鼎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李尔瞻为何会在这附近遭到绑架。更令他困惑的是,绑架者为何在得手后又无缘无故地将李尔瞻送到自己的营地。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李尔瞻缓缓站了起来,微笑着说道:“既然你没能抓到人,那我也就不讲给你听了。这是给你添麻烦。”李尔瞻这话虽然说得漂亮,但其实,他只是嫌麻烦,懒得在许鼎这里浪费口舌而已。
“多谢都提调体恤。”许鼎心里痒痒,但李尔瞻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只能摆出感激的样子。
“你这茶不错。”李尔瞻又拍了拍许鼎的肩膀。“不过我那里还有更好的,改天叫人给你送来。”
“属下.属下先谢过都提调了!”许鼎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受了你的招待,怎么也该回敬一下。”李尔瞻笑着越过许鼎。
“您要走了吗?”许鼎立刻追了上去。
“出来一整天了,也该回去了。殿下和世子肯定正挂念着我呢。”李尔瞻迈开步子,不再看许鼎。
第659章 一事两问
未时三刻,载着李尔瞻的轿子在一名提调内侍和一队内禁卫军的护送下从肃靖门回到了昌德宫。
轿子在敦化门前落定,不等外面的人掀开轿帘,李尔瞻就自己撇开帘子钻出了轿门。
王世子的贴身内侍裴寂本就在往这边迎,见李尔瞻自己下来,他立刻就加快了脚步。
“奴婢裴寂拜见李公。”裴寂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裴寂.”见到裴寂,李尔瞻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呵呵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直激得裴寂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李公,您这是?”裴寂望着李尔瞻,眼神既警惕又紧张。就在今天早上,还有人猜测李尔瞻已经叛变,随时可能带着训练都监军过来包围王宫。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金提调。”李尔瞻敛起笑容,长舒一口气。
“金提调,他怎么了?”裴寂不解。
“昨天来这儿接我的人是他。今天是你。”李尔瞻指了指敦化门的门匾。
裴寂一愣,他听懂了李尔瞻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走吧,带我去见世子吧。”李尔瞻伸手拍了拍裴寂肩膀,完全没有多嘴问话的意思。
“是。”裴寂完全不觉得冒犯,转过身便带起了路。
昌德宫不算大,即使绕去东宫也多不了几步路。很快,李尔瞻就在裴寂的带领下来到了朝鲜,或者说汉阳一隅的权力中心时敏堂。
笃,笃。
“邸下,李公过来了。”裴寂轻轻地叩响了并未全闭的门,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
笃笃笃!
“邸下,李公过来了!”裴寂加重了叩门的力度。
“.进!请进!”李略显慌忙的沙哑嗓音伴着一阵钻出门缝。
裴寂打开门,李尔瞻立刻跪了下来。“臣李尔瞻,叩见世子邸下!”
李尔瞻刚跪下去,李就走过来扶住了李尔瞻的肩膀。“我听说李公被歹人绑架了,您有哪里伤着了吗?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给您看看?”他的语气疲惫又热切,甚至还隐隐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李尔瞻先是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并摆出了感动的神情:“烦劳邸下挂怀。臣,尚安。”
“李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摆手挥退裴寂,并将李尔瞻搀到一张椅子上坐着。
“谢邸下赐.”李尔瞻的屁股已经挨到椅子上了。他正要说话,却见李坐到了并排的另外一张椅子上。李尔瞻何等敏感,立刻就弹了起来。
“您这是?”李那张尽显疲态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臣不与君并肩。邸下既然在这儿坐着,那臣就站着好了。”李尔瞻垂头说道。
李一愣,旋即苦笑着走向案台后头的主位:“您坐吧,我去那边坐。”
“谢邸下赐座。”李尔瞻板板正正地作了个揖,才又将他的老屁股放到先前的椅子上。
“李公,是谁绑架了您?”李撑着案台,托着脑袋,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怀疑。
“臣不知道。”李尔瞻摇头叹气道:“他们一直蒙着脸,身上也套着这种灰黑色的粗布衣服。不过臣敢肯定,绑架臣的贼人一定是预谋已久的反贼!”
“反贼!?”尽管李已有所预料,但当他真正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李尔瞻说道。“他们在去南别营的路上设伏绑架臣,就是想让臣帮着他们劫走姜弘立和金景瑞,再用这两个人去巴结钦差,诬告邸下”李尔瞻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邸下!那两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李沉着脸点了点头。“李公放心,我没有杀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李尔瞻松气般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变了脸:“邸下。义禁府现在已经不安全了,应该立刻派人把姜、金二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最好是宫里!”
“他们已经被提到宫里来了。就在后苑。”李说道。
“邸下英明!”李尔瞻立刻赞道。
“是父王的主意。”李并不居功。
“这个事情.”李尔瞻诚恳地说道:“最好就当是您的主意。”
“明白.我明白的。”李疲惫地点了点头。“李公,他们既然绑架了您,还给您换了这身匪衣,那您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李尔瞻瞳孔一缩,老脸上很快浮出了一种愧疚的面色。“回邸下。臣其实不是逃出来的。”
“不是逃?”李一笑,“难不成是贼人礼送您出来的?”
“这”李尔瞻低下头,“谈不上礼送。但臣确实是被贼人送出来的。”
李眼神微变:“为什么?”
李尔瞻倏地起身,随后猛地跪了下去:“为了免遭贼人毒手,臣只得假装同意与那些贼人合作”
“合作?”李捏紧了拳头。
“对”李尔瞻深吸了一口气,再说话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对!没有合作,臣只是与他们虚与委蛇而已!”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您又答应了他们什么!”李还算稳定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了。
昨天晚上,李辗转反侧,整夜未眠,脑子里尽是各种恐怖的景象。直到听说李尔瞻被人绑架,侥幸逃脱,他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如今,听见李尔瞻说这种话,那些恐怖的想象一下子又涌了上来,画布般的盖住了他的视线。
李尔瞻努力地挤出了两滴眼泪。“那些反贼想通过挟持姜弘立和金景瑞,把阁下也牵扯进教唆叛国的逆案中去!为了活命,臣只得假意答应他们。”
李尔瞻原以为李会很激动,但面前的年轻人只是在等了一会儿后平静地问道:“没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