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好吧.”李益烨没有办法,只能畏畏缩缩地走进兵曹衙门。
只片刻,李益烨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娘”李益烨撩开门帘,正要进去,却见一台四抬小轿,和一驾兵曹的马车轿子正朝着他们方向过来。
“你爹还好吗?”李氏问道。
“好得很。”李益烨轻哼一声,“看他老人家那骂人的神采,昨天晚上肯定比咱们睡得踏实。”
“他真的被人绑架了吗?”李氏又问。
“不知道,反正看起来不像。”李益烨微眯起眼睛,很快就认出了那顶轿子。
“你在看什么?”李氏敏锐地注意到了李益烨的心不在焉。
“那好像是朴姻丈的轿子。”李益烨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哦?”李氏撩开窗帘探出头,正好看见轿子落定。
朴承宗从压低的轿子里边儿走出来,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停在衙门口的马车,和车子边上的李益烨。“贤侄?”
“快去招呼!莫要失了礼数。”李氏催促道。
“是。”李益烨应了一声,接着快步走到朴承宗的面前恭拜道:“小侄见过姻丈。”
“贤侄不必多礼。”朴承宗扶住李益烨的肩膀,并望向那驾马车。“我好像听见了姻嫂的声音。”
“是。母亲也来了。”李益烨点点头。
“姻妾见过姻翁。”李氏在女仆的搀扶下走车,远远地朝着朴承宗拜了一下。
“姻嫂客气了。”朴承宗拱手还礼,直起身笑着寒暄:“你们是来看姻兄的吗?”
李尔瞻的女儿李氏嫁给了朴承宗的儿子朴自兴,两个人生了一个女儿朴氏又嫁给了王世子李,因为李尔瞻的岁数稍长于朴承宗,所以按理来说,李尔瞻就是朴承宗的姻兄,相应的,李尔瞻夫人李氏就是朴承宗的姻嫂。
“是啊。”李氏苦笑着点了点头。“可我家老爷似乎不肯领我这个情。”
“适逢大变,政务繁忙,姻嫂莫怪。过了这段日子,等姻兄闲下来就好了。”朴承宗和气地笑了笑。
“呵呵。”李氏没有听出朴承宗言语间潜藏着的某种微妙,只体地而含蓄地笑了两声,便主动将话题往告辞的方向引导了:“姻翁也要去兵曹办差?”
“不止是我。”朴承宗侧过身子,摆手向后引导。“还有柳国舅和张参判。”
李氏一怔,连忙眯着眼睛望了望。“柳国舅、张参判,妾身这厢失礼了。”
“小子见过柳国舅,见过张参判。”李益烨也连忙向二人行礼。
“李夫人,贤侄。”柳希奋和张晚走到朴承宗的身边,向李氏和李益烨还礼。
“既然国事繁忙,那妾身和犬子就不打扰了。”李氏直起身,朝儿子招了招手。“老四,回来。咱们回家。”
李益烨张开嘴巴,明显想探听点近况。但老母在身后招呼,他也就只能悻悻闭嘴,转身离开。“姻丈,国舅、参判。我们这就告辞了。”
“慢走。”三人齐齐还礼,不待李家的马车发动,便快步进了兵曹衙门。
“邸下怎么说?”三人刚步入衙门大堂,李尔瞻的声音就从深处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姻嫂和贤侄来了,你怎么不出去看看?”朴承宗不愿意在李尔瞻的下首落座,也不想去窗边坐客座,最后索性走到李尔瞻的案台边上叉腰站着。
“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不回去了。”李尔瞻淡淡地应了一声,接着重复问道:“邸下怎么说?”
“邸下让张参判领队去仁川那边恭迎那位沈提督,你可能得去礼曹那边安排一下。”柳希奋的心里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芥蒂,径直走向了自己之前坐过的位置。
“唔”李尔瞻疑惑地看了张晚一眼,接着又看了看朴承宗和柳希奋。“这个安排确实好。那个林承业呢,还在宫里?”
“我们让他回仁川了。”柳希奋的眼里很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一个佥使,这时候回不回去都无所谓吧?”李尔瞻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林承业刚才说,那位沈提督给仁川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到明天早上仁川城仍旧紧闭城门,那么明军就会直接攻城。”柳希奋叹气道,“所以我们就让他回仁川通知李利亭开城了。”
“明军怎么会一上来就下最后通牒?仁川那边到底做了什么?”李尔瞻的反应也是这个。
“不知道,反正林承业说他不知道。”柳希奋摇摇头,望向朴承宗,示意他说说先前的想法。不过朴承宗就这么叉着腰站在那里,明显没有要跟李尔瞻多话的意思。
李尔瞻顺着柳希奋视线看向朴承宗,但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并转投到张晚身上。“张参判。”
“什么?”张晚有些走神。
李尔瞻对张晚下令:“我要你向仁川发一道让李利亭立刻开城的命令。发加急。”
张晚一怔。“不是已经让林佥使出城送信了吗?”
“那些绑架我的人还在城外呢。林承业要是被他们给截住了,事情可就麻烦了。”李尔瞻皱着眉头说。
“哼哼。”朴承宗讥笑一声,在旁幽幽地说道:“广昌君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李尔瞻白了朴承宗一眼,转头又催促张晚:“张参判?”
“好。我这就签发兵曹命令。”张晚没理由拒绝,立刻抽出一张制式的命令笺,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还要归档,”李尔瞻补充说:“今天就把签派加急命令的事情收进兵曹存档,一定要写明是兵曹奉世子令旨签派加急命令。”
“好。”张晚深深地看了李尔瞻一眼,柳希奋和朴承宗也忍不住点了点头。他们都想到了李尔瞻此行的用意这样一来,就算林承业和兵曹命令都被截住了,那他们也有话可以对钦差解释。
“话说,”沉默片刻后,朴承宗移步李尔瞻的身边,一只手把着扶手,另一只手则按在靠背顶上。“你找到那个绑架你的反贼了吗?”
此言一出,柳希奋的眼神立刻变了,张晚也停了笔。
“把你的手拿开。”李尔瞻一把拍掉朴承宗那只按在靠背顶上的手,“或者你再放高点儿拍我头上算了。”
“我没别的意思,”朴承宗耸肩道,“我腰不好,你也知道。”
“哼。”李尔瞻冷笑一声,讽刺道:“你少在女人的屁股上使点儿劲,那老腰自然就好了。”
“说正事行吗!”朴承宗的老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李尔瞻就这么幽幽地望着朴承宗,直到他把那只按在靠背顶上的手收回去,李尔瞻敛起脸上讽意,回头用指节叩了叩一张摆在面前的纸。“龙骧卫和忠佐卫回报说,兴安君、庆平君还有绫阳君都不在家。”
“他们三个人都是反贼?”朴承宗一惊,连忙拿起那张纸,却只看见并列写着的“兴安君”“庆平君”还有“绫阳君”九个字,除此以外就只有一些圈圈点点了。很显然,这只是一张随手写就的草稿。
“如果只有一个人不在汉阳,那么那个人肯定就是那位指使歹人绑架我的‘阁下’,但如今同时有三个人不在汉阳,那就只能说他们都有嫌疑。”李尔瞻习惯性地斜靠到椅子的扶手上,正好挨着朴承宗那只没移走的手。李尔瞻应激般地闪到另一侧,接着颇为嫌弃地在那只手上拍了一下。“躲开,别在这里站着行吗?”
朴承宗皱了一下眉,正要把那张稿纸放回去,却听柳希奋说:“朴领相,能把那个东西给我看看吗?”说罢,他还望着李尔瞻补了一句:“如果得舆兄不介意的话。”
“你要看也行,”李尔瞻半抢似的从朴承宗的手上夺过那张纸,转过来向柳希奋展示。“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因为就只写了三个名九个字。”
“那算了。”柳希奋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得舆兄觉得谁的嫌疑更大?”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还真不好说。”李尔瞻长叹一口气,“兴安君和庆平君的家人说他们出京礼佛了,而绫阳君的家人则说绫阳君去拜访.”说到这儿,李尔瞻一下子顿住了。
“拜访谁?”朴承宗一脸不悦地追问道。
“拜访申景禧的家人。”李尔瞻侧着脑袋,一脸不善地看着朴承宗。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朴承宗后退了一步。“难不成你还要怪我逼反了绫阳君吗?”
“绫阳君是不是那位‘阁下’还两说,”李尔瞻站起身,视角一下子就从仰视变成了俯视。“你不要用这种话术来给人定罪。”
“怕不是你自己害怕被申景禧的关系牵扯进去,所以有意偏袒绫阳君吧?”朴承宗说着硬气话,但行动上却后退了一步。“谁不在京谁就是反贼,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是说过这话,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只有一个嫌犯。”李尔瞻针锋相对地说道:“还有,申景禧到底有没有谋反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朴承宗的攥紧了拳头。
“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要问我吗?‘逼反’这两个字可是你自己说的。刚才说的!”李尔瞻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朴承宗的眼睛。
“李尔瞻!”
“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柳希奋强行插话进来,打断了这番源于积怨,但又毫无意义的对话。“还赶紧想想该怎么把那个反贼揪出来吧!”
第664章 神机四营
“呵呵,揪反贼还不容易。”朴承宗走到柳希奋的身边,望着李尔瞻说,“咱们的义禁府李判事不是最擅长这种事情了吗?就怕有人因为某些原因要偏袒某些人。”
“朴领相,别说了。”柳希奋轻轻地扯了扯朴承宗的衣角。
“哼!”朴承宗一撩再撩,李尔瞻真的有些上火了。“这个事情要真是绫阳君干的,我头一个弹劾你逼忠为奸!”
“呵!怕你?你还能蹦几天啊?”朴承宗反唇相讥。
“我就是明天就咽气也得把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一起拉进棺材!”李尔瞻身子前倾,一只手按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朴承宗,整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架势。
砰砰砰!
“哎呀,哎呀!”柳希奋急得猛拍桌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别再吵了,赶紧说正事吧!”
“是啊,都少说两句吧。钦差进京之后,这案子就是想查也查不下去了。”在旁边沉默了许久的张晚竟也意外插话进来说和。
“不需要等钦差进京,”李尔瞻长叹一声,跌坐回去。“这案子现在已经僵住了。”
“怎么就僵住了,”朴承宗阴阳怪气地说。“你不是最擅长刑讯逼供了吗?”
“我懒得跟你吵,”李尔瞻白了朴承宗一眼。“我就问你,现在兴安君、庆平君还有绫阳君都不在汉阳,你要我去逼谁的供?”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家人不是还在吗?”朴承宗回瞪了李尔瞻一眼,“赶紧抓起来严审啊。”
“要是审不出来怎么办?”李尔瞻反问。
“你都没审就知道了?”朴承宗冷笑道。
“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钦差马上就要进京了,这时候你用谁的名义,以什么理由上刑?要是在审讯的时候把人打死了,算你我的,还是算世子的?”李尔瞻抖开袖子指着朴承宗说道。“再说了,你要是那个人,这会儿还会把嘴巴不严的知情者留在自己家里的吗?”
“我”朴承宗语塞,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个人!”
“嘁。”李尔瞻又白了朴承宗一眼。嘴里嘟囔着往外冒脏话。
“总得做点什么吧,难不成就这么干等着?”柳希奋说道。
“办法还是有一个,但那个办法不见得能查到,就算查到了也不见得准确。”李尔瞻说。
“尽说些废话”朴承宗小声蛐蛐道。
“什么办法!?”柳希奋以高声盖住朴承宗的蛐蛐声。
“查各门的出城记录。”李尔瞻说道:“宗亲出行,要么乘轿,要么坐车。如果各门守将切实履职,见了车轿应该会拦下盘问,再记上一笔。如果他们盘问了,记下了,那么我们就能通过记录的出城时间,来推断那个人是不是绑架的我那位阁下。”
“出城时间?”柳希奋说。
“我是昨天中午临近未时的时候出的城,并在天快黑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位阁下。如果兴安君、庆平君、绫阳君中的任何一位是在那期间出城,那么那个人就一定是那位‘阁下’。”李尔瞻说。
“要是他们没有记呢?”朴承宗说。
“怪你啊,守门将不都是你们放上去的吗?”李尔瞻讽刺道。
“放屁!肃靖门将和兴仁门将可都还是原来的人!”朴承宗下意识地反驳。但立刻就遭到了李尔瞻新一轮的白眼:“你也知道就这俩啊?”
“好了!”柳希奋及时介入,转移话题:“如果那人在你出城之前就已经出城了呢?”
“是啊,”张晚也附和道:“那个人完全有可能先出城,然后临时接到手下人的通报才赶过去。”
“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有,而且不小。所以我认为,还有一点可以作为这种情况的下新论据。只是更不准确。”李尔瞻说。
“哪一点?”张晚问。
“兴安君和庆平君的家人说他们之所以不在京,是为了去奉恩寺礼佛。奉恩寺虽在汉阴地方,但一日也可往返。如果我要去奉恩寺,必然是朝出暮归,一日而还。如果他们出京的时间早于昨天,那么嫌疑就很大了。”
“这嫌疑怎么就大了?”柳希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