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事大,不可能临时起意。更何况那人在我们得知此事的当天就开始行动了,这明显是早有预谋。所以我怀疑那位‘阁下’有可能在你之前就已经见过了那道檄文,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提前得知了天朝的监护方略。”李尔瞻望着柳希奋,幽幽地说,“如果你是那个想要借势谋乱的人,会不会想着提前出京好避免被锁在城里,抑或更进一步,去高阳、坡州乃至开城‘郊迎’钦差,控诉国王呢?”
“我”柳希奋下意识地点头,但很快又讪讪一笑,“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只说兴安君和庆平君。”朴承宗扶着柳希奋椅背说,“绫阳君呢?”
“绫阳君”李尔瞻冷冷地望着朴承宗。“我不知道。”
“这天底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朴承宗被李尔瞻看得心里发毛。
“有啊。申景禧被你害死之后,他的家人就从南郊的那处宅院里搬出去了。为了避嫌,免得你的那些个党羽借着这个事情追着我咬,我疏远了申景禧的家人。所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人搬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绫阳君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他的家人。”李尔瞻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满意了吗?”
“用这种方式断案是不是太武断了些?”柳希奋生怕这两个人再吵起来,所以不等朴承宗回话,他就大喊着硬插进来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个法子不见得能查到,就算查到了也不见得准。但是更好的办法,比如直接抓人然后拷问严审,已经做不到了啊。”李尔瞻摊开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查出三个嫌犯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黔驴技穷了。三位要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那就先这么查吧。”柳希奋说道,“先把七门的出入档案都调出来!”
“我已经派人去取了,算算时辰,差不多也该送过来了。”李尔瞻望向张晚,看着那支靠在笔架山上的毛笔。“张参判,那道兵曹命令写好了?”
“写好了。”张晚举起那张制式的命令笺。
“那就归档吧。”李尔瞻点点头,接着冲着门口喊道:“来人!”
“堂上!”一个衙役快步走进大堂。
“那边。”李尔瞻指了指张晚的方向。
“发去仁川,加急,今天就要送到。”张晚又飞快地读了一遍才把信纸递给衙役。
“是!”衙役接过信纸转头就走。这堂上讨论的事情实在太吓人了,光是听听都让人毛骨悚然。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仁川?”李尔瞻问张晚。
“越快越好。”张晚站起身,走到一个摆满了簿册的架子旁边,只扫了一眼就从上面找到了一本日记档案。
“那就明早吧,我今晚就把礼数和随员给你配齐。”李尔瞻说。
“那就有劳李判书了。”张晚转过身,又从架子的另外一个格子里抽出了一本月记档案。
只要在两个册子上各添一笔,就能证明世子在早些时候,通过兵曹向仁川发去了“打开城门,恭迎天兵”的命令。
仁川以西、港口以东的一个小渔村外,汉阳一路明军的前锋部队正在扎营。
在这个划定的营区之外,神机四营参将沈勋麾下的一个战车子营和一个骑兵子营已经完全展开,并摆出了坚守阵地的防御姿态。
在防御阵地之外,游散的明军骑兵正在缓慢地巡逻,他们以五人为一小队,各队间隔不到二里。只要有警情出现,各小队之间就能立刻互援,并及时通知上级。
啾!
一支响箭飞向天空,只半刻钟不到,负责提领本班巡逻任务的管队官就带着十几个亲随来到了激发响箭的位置。
“老刘,怎么回事?”管队官勒缰停马,抬手指着小路尽头拐角处的一支长队问麾下的刘姓伍长:“那一溜子人是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刘伍长耸耸肩。
“不知道?”管队官皱眉。“你就在这儿干等着,不会先去问问?”
“我当然过去问了,但那些朝鲜蛮子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我愣是半个字也没听懂啊。”刘伍长是土生土长的北直隶昌平州怀柔县人,这是他此生头一回走出国境,头一回见到藩邦人。
不过先前与刘伍长说话的人,其实是一个会汉语通事官,只怪那通事的辽东口音实在是太重,刘伍长听不懂,于是就把那通事说的汉语当成朝鲜方言了。
“他们不是打了旗吗?上面写的什么?”管队官侧过头,微眯起眼睛,但还是没看清那两列字。他有点儿近视。
“哦,那上面写着‘仁川大都护府’。”刘伍长很识字,甚至能自己读小说。
“大都护府?嗨哟,这派头还挺大。”管队官点点头,笑了一下。接着大声喊道:“把家伙事儿握紧了,跟我过去看看!”
近二十名骑兵动了起来,很快就奔到了那条小路尽头的拐角处,将朝鲜人的前导仪仗半包围了起来。
“管事的,管事的出来说话!”管队官用刚学的蹩脚朝鲜方言喊了一声。
“我!我就是!”一个穿着五品朝鲜文官服的矮老头听懂了管队官蹩脚朝鲜语,于是连忙挥退挡路的仪仗,来到队伍前方。
“老罗,你来。”管队官转头看向那个教他朝鲜方言的伍长。
“好嘞!”
罗姓伍长出身山东,原本只是一个水手,参军之前在往来于中朝的商船上做十几年过水手,甚至在汉阳一路军目前停靠的商港上卸过货,因此耳濡目染地学了些京畿腔调的朝鲜方言。
三年前,萨尔浒惨败后不久,山东清军御史奉兵部票文清理军户,按籍补员,每户一丁。他们罗氏宗族里有一个军户出身的财主不愿意让唯一的儿子参军,于是就托牙人找到罗水手这个别家的余丁,希望他能易籍代抽。
一番商量之后,罗财主以三十两银子,十五亩田,外加修缮父母坟茔的条件,说动罗水手代替抽丁。“三十两银子,十五亩田”的条件比不了南方的行市,但也还是一笔顶好的买卖。
拿了钱、置了地,罗水手摇身一变就成了罗小地主。当年就讨了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做老婆,第二年那女人就给他添了个儿子。他这个破落的单身水手,也就此成了有室有家的山东海防营兵。
今年夏,皇帝决定发兵朝鲜,翼护辽东。命令落到山东,他作为那一万山东兵的其中之一,自然免不了被调遣。临行前,提督沈有容向各营派发咨令,征调会朝鲜方言的士兵。罗海防营兵应咨报名,当天就得到了提拔,从一名的普通小兵变成了一支五人队的伍长,并被分派到作为先锋营的神机四营听用。
因为罗伍长会骑马,所以在登陆之前,神机四营参将沈勋又更细致地将他调去了骑哨马队。
应过一声之后,罗姓伍长拨马来到那五品朝鲜官的面前,仰着脑袋俯视道:“我是提督朝鲜八道军务沈将军有容标下,神机四营参将沈将军勋麾下骑哨马队先锋官罗仁贵,敢问来者姓名!”
“陈,陈宁恩。在下陈宁恩,现现任仁川大都护府判官。”陈宁恩显然被罗仁贵那通畅无碍的京畿腔朝鲜语和说书一样的嚣张气势给唬住了。在他的眼里,比起真正管队官,这个姓罗的“先锋官”才像是这队锐骑的长官。
“你们干什么来的?”罗仁贵扬着脑袋,几乎用鼻孔看人。
“在下.在下奉命李府使之命,携粮五十石,酒百坛,猪、牛、羊各十头前来犒劳天兵。希望.希望能见沈提督一面。求,求罗将军行个方便,代为引见。”陈宁恩点头哈腰,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第665章 没得商量
“将军”这个威风的称呼着实搔着了罗仁贵的痒处,他的脑袋因此扬得更高了。不过罗仁贵并没有得意太久,他那高高扬起的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在那儿傻笑什么呢,他说什么?”管队官收回手。
“张,张爷.”管队官这一巴掌打在罗仁贵的漆红勇字盔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罗仁贵还是被惊得缩了一下脖子。“您说什么?”
“我说什么.”张管队白了罗仁贵一眼。“你的耳朵让风塞住了?我问你他说什么!”
罗仁贵连忙说道:“这个人说自己叫陈宁恩,是那什么大都护府的判官,特地过来犒军,想见见沈提督。”
“嗯”张管队微微颔首,旋即转头望向先前那个发响箭的刘姓伍长。“你听清楚了?”
“小的听清楚了。”刘伍长憨笑着点点头。
“那你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通报啊!”张管队瞪了他一眼。
“是!”刘伍长调转马头,风一样的离开了。
差不多三刻钟后,陈宁恩和他带来的米粮酒肉,被张管队的骑兵领到了前锋军营外的防御阵地外。他们只能在这儿停下,再往后就需要其他人领路了。
“这就是那个大都护府的判官?”炮兵子营的把总何光荣双手插在胸前,以一种类似于看马戏一样的眼神眺望着骑兵们身后的朝鲜人。
“何把总。”张管队翻身下马,先朝何光荣作了个揖。“就是他们。”
“几品啊?判官。”何光荣的视力很好,远远地就看清了陈宁恩胸前的飞禽补子。但那块自制补子的质量实在一般,甚至堪称抽象,所以何光荣愣是没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判官判官,应该和通判、推官差不多吧。”张管队只能猜测。
“那就是六、七品了。”何光荣侧着身子远远地眺望了一下。“怎么连个轿子也不坐?”
“有轿子,”张管队解释道:“在仪仗后面,是个二抬抬舆。”所谓的二抬抬舆,就是两根木棍上绑了个椅子,连个顶篷都没有。
“还挺节俭。”何光荣点点头。“叫他过来吧,一个人过来。”
“那些东西呢?”张管队问说,“说是有五十石米,一百坛酒,还有些猪牛羊。”
“先留在外边儿吧,沈参将明说只要他一个人进去。”何光荣说道。
“沈提督呢?”张管队问。
“不知道,可能还在船上吧。”何光荣轻哼一声,“区区一个六、七品的小官儿,能见着咱们沈参将都是抬举他了。想见沈提督,至少也得王京的堂官来。”何光荣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他自己也是“区区六品官”的其中一员。
“您说的是。”张管队奉承了一句,主动问道:“请问沈参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吧,到了时辰回营换班就是。”何光荣摇头。
“得令。”张管队又拜了一下,才骑上马回去与罗仁贵说话。
罗仁贵听过张管队的话,便拨马来到陈宁恩的身边:“张判官。”
“将军有什么吩咐?”陈宁恩已经猜到跟自己说话的这个人只是个通事,但他还是摆出恭敬的姿态,称呼对方为将军。
“你过去吧,”罗仁贵笑着遥指营门的方向。“一个人。”
“那这些米粮酒肉”陈宁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拉着粮食和酒的肉。
“东西留在外面就好。”罗仁贵催促道,“你快过去吧,沈将军正等着呢。”
“好”陈宁恩以为罗仁贵说的沈将军就有容,于是笑着回头。可他还没迈出步子,笑容就凝在了他的脸上。
挡在前面的明军哨骑已经让开了一条路,视野畅通无碍,明军阵地上的景象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六辆以佛郎机炮为主武器的偏厢战车以半弧形的阵式环列在营地之外。偏厢战车的左右两侧摆着简易的木质拒马,拒马后面,是以十人为队,分作两列的鸟铳手。现在这些鸟铳全都站着,但陈宁恩知道,一旦有警,前列的鸟铳手就会蹲下来摆出瞄准的姿态,并在打完一轮之后与后列的鸟铳手交换位置。
在鸟铳手的两侧后方,正架着蜂窝状的火箭架,一旦敌人突破佛郎机炮和鸟铳构成的远、中程火力网,就会遭到火箭的面打击。
陈宁恩望着阵地,阵地上的士兵们也端详着陈宁恩。上百双视线落在陈宁恩的身上,仿佛交织出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压力网。好在,这张由视线织成的网里只有好奇,没有敌意,否则这个越走越抖的小老头儿怕是要在阵前尿出来。
“你干什么呢!走快点儿啊!”何光荣冲大喊了一声,差点没把陈宁恩吓到地上去跪着。
陈宁恩没去过京师,听不懂何光荣的京腔汉语,他想请罗仁贵帮着解释一下面前这武将打扮的老爷在说什么,但他回头一看才发现,罗仁贵所在的骑哨小队已经早已离开了。于是他转而朝着自家队伍看去,想把那个“通晓天朝言语”的通事招呼过来,但陈宁恩左右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有找到人。
“喂!把金大基给我.”
陈宁恩的话还没喊完,就听见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又喊了一声:“我叫你走快点儿,你怎么还站住了!”
陈宁恩笑着回过头,却发现那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走啊,将军正等着你呢!”
“什么?”陈宁恩当然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啧,你这老儿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怎么傻呵呵的呢。”何光荣没耐心了,索性抓起陈宁恩的胳膊把他往营地里拽。
在被迫移动的过程中,陈宁恩看见了更多的士兵。那是部署在战车后方负责遮挡箭矢、阻敌冲锋的藤牌手和狼筅手;负责拒马刺敌的长枪手;以及负责钩拉马腿、补位刺杀的镗钯手。
陈宁恩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了恐惧。就是不碰他也知道,一旦这些天兵发起进攻,仁川城那低矮到堪称可怜的城墙恐怕连半天都守不住。
在何光荣的半拉半拽下,陈宁恩来到了神机四营参将沈勋营帐里。
此时的沈勋没穿官服也没着铠甲,整个人以一种相对放松的姿态盘腿坐在一张朴素的麻布毯子上,他的面前有一张矮矮的长木桌,木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以及一张不大不小的地图。这张地图是曾任提督水师御倭总兵官陈在万历二十六年,进入朝时命人绘制的王京周边地图的最新拓本。
沈勋的身侧还盘腿坐着另一个人,那人的打扮和沈勋类似,也是没穿官服也没着铠甲,不过和沈勋相比,那人面相要年轻得多,乍一看绝不超过三十岁。陈宁恩不知道这两个人谁是谁,只下意识地觉得这大概是沈提督和他的儿子。
“将军。”何光荣走到麻布毯子的边缘站定拱手。“末将把人带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沈勋的脸色很不好看。登陆一天了,那种难受的晕船之感仍旧盘旋在他的腹胃之中。
何光荣一凛,以为沈勋这是在责备他动作慢,于是解释道:“将军。朝鲜人带了酒肉和粮食,所以才”
“你说这个干什么。”沈勋摆手打断何光荣,“我问你什么时辰了。”
何光荣一怔,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大概酉时了吧。”
“换防,吃饭,”沈勋点点头,“再叫人给我弄几盏油灯来。”
何光荣大松了一口气,忙笑道:“是,属下这就去!”
“来。”沈勋朝陈宁恩勾了勾手指。
“将军叫你过来!”沈勋身边的年轻武官以一种标准到堪称刻意的朝鲜官话招呼陈宁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