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42节

  陈宁恩连忙走到何光荣先前站立的位置,跪拜道:“在下仁川判官陈宁恩,参见二位将军。”

  “沈参将,他说他是仁川的判官,叫陈宁恩。”年轻武官对沈勋说。

  “陈宁恩?”沈勋侧过头,问那年轻武官:“仁川府的长官不是一个叫李利亭的人吗?”

  “那些乡人确实这么说。”年轻武官说道。

  “问问他。严肃点。”沈勋冲着陈宁恩努了努嘴。

  年轻武官会意点头,给声音带上冷调:“你们仁川府的长官不是李利亭吗?”

  陈宁恩蜷在地上不敢抬头:“这位将军说的没错,利亭公确系本府长官。”

  “那他为什么不来?”年轻武官追问。

  李利亭不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害怕明军直接把他扣下来。

  可是这样的原因,陈宁恩不敢挑明了说,沉吟片刻后,陈宁恩掏出那个万金油式的敷衍之辞:“回将军的话。李府使生病了。”

  “呵呵呵呵.”年轻武官听罢立刻笑出了声,“沈参将,他说李利亭病了。”

  “病了?”沈勋左腿一迈,身子斜倾。“还能活吗?你问他。”

  年轻武官敛起笑意,冷声问陈宁恩:“李利亭是要死了吗!派你来敷衍我们?”

  “这,这”陈宁恩气息一滞,声音颤抖得简直像是要哭出来了。

  “叫他抬头。”沈勋说。

  “抬头说话!”年轻武官大喝道。

  “啊”陈宁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立刻被沈勋和年轻武官那阴翳眼神给吓了个哆嗦。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现在就回去,叫李利亭自己过来,不然就等着我们过去。”沈勋向外挥手。

  陈宁恩没听懂沈勋的话,但他看懂了沈勋的动作,也大致理解了沈勋的意思。不等年轻武官翻译,陈宁恩猛地磕了下去,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沈将军,大老爷!我朝鲜国二百年来礼义忠顺之称,著闻天下。我王至诚事大,年年遣使,岁岁朝觐,亦天下共闻,四海皆知。去年,李公廷龟率团辩诬,亦获先帝朝廷两敕以慰。在下斗胆祈问沈将军大老爷!为何突发如此雄兵来我仁川,行此等恐吓之事!”

  沈勋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请教身边的年轻武官:“他叽里呱啦地说什么呢?”

  “呃”年轻武官愣了一会儿,“大概是喊冤吧。”

  “喊冤?我又没叫人打他,有什么冤好喊的?”沈勋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为自己喊冤,是为朝鲜喊冤。”年轻武官虽然没能听懂陈宁恩的每一句话,但那一段话的大致意思他还是领悟到了的。

  “哦,”沈勋也“明白”了。“他们应该是看过袁监护写的那个檄文了。”何光荣的战车子营摆开阵势站稳脚跟之后,沈勋就按照计划散了二百名骑兵出去,传布那道《监护朝鲜国檄》。

  年轻武官颔首问:“沈参将,接下来怎么说?”

  “天下大事,上在皇上,下在朝廷。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藩邦小国的无知小吏说三道四了。告诉他,军令如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让他回去通知李利亭,如果仁川府的文武官员不想做那冥顽不灵的乱臣贼子,就赶紧把城门给我打开,迎接我军进城。如果到了明天早上辰时,仁川城还关着门,”沈勋前倾身子,一只手按在案台边缘,另一只手则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仁川的位置。“我军一定攻城!”

  年轻武官转头就把沈勋的话掐头去尾地翻译给了陈宁恩听:“天下事,在皇上,在朝廷,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现在就回去告诉李利亭,要是到了明天早上辰时还不开门,我军必定攻城。”

  “可,可这是为什么啊!到底发生什么了?”陈宁恩满脸急色,眼含浊泪。

  “发生什么.”年轻武官盯着陈宁恩看了一会儿。“你看没看过那道檄文?”

  “什么檄文?”陈宁恩连连摇头,浊泪从眼里飞出。“在下一整天都在筹措犒军用的米粮酒肉,不知道什么檄文。”

  “沈参将,他说他没看过檄文。”年轻武官告诉沈勋。

  “无所谓了。”沈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让他滚,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年轻武官先点了头。“要不给他一道檄文,让他带回去。”

  “还有多的吗?”沈勋问。

  “还有,抄了那么多,一天怎么发得完。”年轻武官说道。

  “那就给吧。”沈勋点头。

第666章 众生众相

  铛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铛铛铛!

  二更已经敲过,但仁川大都护府衙却还是灯火通明。

  大都护府使李利亭正沉默着坐在大案后头,他神情憔悴,双目无神,两只眼睛明明圆瞪着,却好像什么也没看。

  提学的教授,提督水军的万户,还有不带品级的但话语权极重的座首、别监以及其他官吏、乡绅此时都坐在李利亭的下首。众人也都沉默着,只是有些人在独自出神,有些人在眼神交流。

  铛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的声音远了,有人坐不住了。

  “府使!二更了,明天早上到底开不开门,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在佥节制使林承业麾下,专门负责城市防务以及城门开闭的别将金大典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你急什么,”府使李利亭自己还没开腔,那个一贯亲近他的别监就自动跳出来替他挡枪了。“林佥使和陈判官都还没回来呢!”

  “是啊,现在明军那边和王京那边的态度都不知道,贸然说开门与否还是太早了。再等等吧。”管理地方乡校,负责科举生员培养及礼制教化的教授还是那个“再等等”的态度。

  “等等等!你个迂夫子就知道等!”金大典抬起手,猛一拍身侧的茶几。“现在是夏天,敲不到五更,天就要亮了,到那时候你上城头吃枪药啊?”

  “金别将,有话好好说!”坐在次席的座首睨望金大典,低声呵斥道:“你这乒乒乓乓拍给谁听呢!”

  “哼!崔仲远,”城防别将冷笑道,“等明天早上兵临城下,可就不止我这点儿动静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嘛?”一个声音从烛火没有照到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有话直说吧,没必要这么弯弯绕绕的。”被明军的号炮撵上岸的水军万户虽然开腔附和,但他的眼睛却仍旧紧紧地盯着脚边地板的缝隙,仿佛那里边儿夹着一块儿能用视线扯出来的银子。

  “胡万户。”金大典把着扶手侧身望向那姓胡的水军万户,顺着话就攀了过去。“您觉得就咱们那点儿老弱残兵能在城头上坚持几个时辰?”

  “我的兵都在城外,这会儿应该已经被缴械了。”水军万户淡淡地说道。

  这是典型的顾左右而言他,金大典一下子就应激了。“你弃兵而逃,台谏要是追责你也跑不了!”

  “追什么责,追谁的责?”胡万户看向城防别将。“我只是按照惯例回来通报,本来是想通报了就出城的,只是最后城门关了出不去了而已。”

  “我现在就可以打开城门放你出去!”金大典一拍茶几站了起来。

  胡万户斜着瞥了金大典一眼,但很快就又盯着那条砖缝了。“明军要是趁机冲进来要怎么办?”

  “当时张判官出城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金大典叉着腰,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胡万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竟厚着脸皮道:“那时候我脑子里一团糨糊,现在才清醒了些。”

  “虚”金大典下意识地想要嘲讽胡万户“虚伪”,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讽刺无法解决那迫在眉睫的危机。他深吸一口气,顺着胡万户话说:“照胡万户这意思,是要建议李府使闭门逆天了?”

  “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胡乱攀扯。”胡万户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害怕天兵趁机冲进来!”金大典这会儿闹得这么凶,就是要引导或者说逼人表态。什么人表什么态反而没那么重要。

  如果有人支持开城,那他就可以逃避“首倡开城”的责任,事后汉阳那边要是追究起来,他就可以借此辩解说自己是随大流。相反,要是反过来有人反对开城,那他也可以在明军打破城门、攻入仁川之后,把负隅顽抗的责任推出去。

  胡万户到底是也是官场老油条,这时候怎么可能顺着金大典的话继续往下说,他迅速冷静下来,抬起头就是一个反问:“也就是说,金别将您不怕明军趁机进城?”

  金大典眼眉一凝,直接一个大弯,把话题转移回去:“既然胡万户害怕天兵趁机进城,那我可以叫人用篮子把你吊下城!”

  “这时候出城还有什么用”胡万户干干地顶了一句,随后灵光一闪,顺势甩出一个能让人“表态”的问题:“或者说,金别将想让我出城干什么?”

  “.”金大典知道,自己没法从胡万户那里抠出有用的东西了,索性回望李利亭,“府使!明天早上到底开不开门,您给个准话,属下都听您的!”

  “再等等吧。就算是夏天,不也还有两个多时辰才天亮吗。”李利亭还是先前那副两眼圆睁,却又双目无神的样子,仿佛金大典和胡万户先前的那一番口舌之争从未发生过一样。

  “呼”金大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着扶手跌坐回原来的位置。

  大堂很快安静下来,又变回先前那种鸦雀无声的样子。

  “府使!诸位老爷!”差不多一刻钟后,门房衙役的身影突然裹挟着一阵呼唤出现在了大堂的门口。“陈,陈判官回来了!”

  “快请!”李利亭那空洞的双眼瞬间恢复了神采。

  

  陈宁恩快步走进大堂,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陈判官,这都二更半了,你怎么才回来!你知道大家这儿等了多久了吗?”陈宁恩还没对众行礼,金大典那裹挟着挑衅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逃了呢。”那个阴影里的声音也跟着飘了出来。

  陈宁恩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的烦躁与惶惧,正是需要同僚支持的时候,哪里晓得一上来就是指责与阴阳怪气。

  腹胃里火气腾的一下蹿上来,顺着喉咙就喷了出去:“金大典!沈提督的大营设在港口边上,到府衙差不多得走十五里地。路上还有仪仗、辎重拖累,我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

  “再慢也不该”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坐在次席上的座首狠狠地瞪了金大典一眼,接着起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元亮,过来坐。别跟这种贪生怕死没卵子的东西一般见识。”

  “崔仲远,你说什么!”金大典怒喝。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崔仲远上前搀扶陈宁恩。

  “够了!”李利亭低喝一声,堪堪稳住局面,待陈宁恩坐定,他才开口问:“元亮,你见到那位沈将军了吗?”

  “见到了。”陈宁恩一脸颓色,垂头丧气,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过老茄子一样,软不拉耷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他怎么说?”李利亭连忙追问。

  陈宁恩紧紧地盯着靴尖上的泥巴。“还是那个意思。不开门,就攻城。”

  “怎么会.”李利亭抬手扶额,一下子就摸到了那几条皱得更紧的眉毛。“你怎么跟他谈的?”

  “没谈。”陈宁恩声音嘶哑,就像上了老妇人在撕扯一块用了许多年的裹脚布一样。“那位沈将军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把我给撵出来了。”

  “什么问题?你怎么回答的?”李利亭说。

  “呵呵。”陈宁恩抬起头,望着李利亭苦笑了两声。“沈将军问,仁川府的长官是不是叫李利亭,我说是,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李利亭宛遭雷亟,愣在当场久久没有说话。

  “哼!我就说吧,”一个坐在中间偏上位置的乡绅别监暗暗地白了李利亭一眼,并用一种看似压低,但大家都能听见的声调讽刺道:“堂堂天朝将军,怎么可能跟一个佐贰的判官多说什么。说不定人家沈将军还在骂咱们仁川府下软蛋没礼数呢。”说到最后,那乡绅别监还望着陈宁恩笑了一下。“陈判官。在下的本意不是说您啊,您辛苦了,是好样的。”

  这句话堪称锥心刺骨,刀刀见血,但李利亭只能低头受着。最后,还是那个一向亲近李利亭的别监用转移话题的方式拉了李利亭一把:“陈判官,这犒军的米粮酒肉总是送出去了吧?”

  陈宁恩平日里就不怎么喜欢这个阿谀奉承之徒,所以这会儿也不看他。而是盯着金大典说:“没送出去,我把东西带回来了,不然也不必拖到这时候才回来。”

  “这”那个亲近李利亭的别监本来还想在陈宁恩做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接一句“明军既然收了酒食,那情况就不算太糟”,但陈宁恩如此回答,他就只能讪讪一笑,低下头去。

  “呵呵.”金大典干笑两声,算是向陈宁恩聊表歉意。紧接着,他又将视线投到了李利亭的脸上:“李府使!现在陈判书回来了,明天早上到底开不开门!”

  李利亭没接金大典的茬,而是问陈宁恩:“明军的军容如何?”

  “军容俨然,气势威武,实天兵也。”陈宁恩深深地看着李利亭,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配合着补了一句:“如果实在进攻,仁川可能连半天都守不住。”

  这番言论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在这些亡国复国的朝鲜人看来,朝鲜兵挡不住倭兵,倭兵打不过天兵算是一种不可动摇的真理。如果有人说朝鲜兵能正面抗衡大明天兵,他们反而会觉得那人脑子有毛病。

  李利亭的神色竟然稍缓,他接着问:“那你有打听到,天兵为何突然来我辖境吗?”

  “嗨呀。”先前那个猛戳李利亭肺管子的乡绅别监此时又插话讽刺:“人家张判官只说了一句话就被撵走了,您要人家怎么打听啊?”

  “就是,开门还是不开门就一句话,东拉西扯地说那么多干什么?”坐在那乡绅别监身边的一个年轻乡绅幽幽附和。

  “既然天兵没要那些犒军用的酒肉米粮,那官府能不能把我家的那头牛还回来。”坐在末席的一个老乡绅彻趁机小声蛐蛐,试图要回自家的耕牛。

  “米和羊就算了,把那头牛还给我吧。”另一个乡绅也说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崔仲远猛拍正案,直震得李利亭的茶水都荡了出来。“还懂不懂规矩!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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