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43节

  作为乡绅领袖的,崔仲远贡献的粮食、牲口最多,光是牛就拿了三头出来。他这么表态,那些跃跃欲试的乡绅也就缩回去了。

  李利亭感激地看了那崔仲远一眼,转头又将目光投到了陈宁恩的身上:“元亮,这些天兵为什么来?就算沈将军不肯说,你总也从其他人那里打听了吧?”

  “这唉。”陈宁恩长叹出一口气,“沈将军虽然没同我废话,但也好心地给了我一道檄文。”

  “什么檄文!”李利亭倏地前倾身子,大半个人都压到了桌面上。

  “是一道监护.算了”陈宁恩话说一半咽回去,接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长纸,递到站着的崔仲远面前:“还是您自己看吧。有劳。”

  崔仲远接过长纸,立刻就想要展开看,但他一咬牙还是忍住了。“李府使,您看先吧。”

  “好。”李利亭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接过并展开那道檄文。

  “上面写了什么?”崔仲远倾斜身子探出脑袋。堂上的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朝着李利亭的方向投去了殷切的眼神。最急切的金大典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殿,殿下.”刚一开口,李利亭就喘起了粗气。“殿下被,被皇上废了”李利亭越看身子越软,到最后,他竟半趴下去,胸口抵在案台的边缘。

  “什么?殿下他怎么了?”李利亭气若游丝,仿佛喃喃,就连靠得最近的崔仲远都没听清。

  “殿下被皇上废黜了!那些天兵天将是问罪来的!!”李利亭张开嘴巴,鬼叫一声,接着中风似的倒了下去。

  “李府使!您怎么了!”

  “您怎么能在这时候能晕过去啊?”

  “来人,来人!”

  “去找郎来!”

  “咱们要怎么办啊?”

  “陈判官,明早到底开不开门,您拿个主意吧!”

  衙门里顿时陷入了混乱,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根本听不出谁在喊什么。

第667章 “风症难醒”

  按理说,李利亭既然中风晕厥,众人就应该把他送到三堂的内宅里去好生静养。但是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在场的小官大吏愣是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这点。

  众人就只是简简单单地支了个躺椅,然后再把李利亭抬上去躺着,就各自回位坐着了。一通忙活下来,这衙门大堂里的骚动甚至没有惊扰到内宅里的李家妻妾。

  “张判官。”负责把守城门的别将金大典率先打破并未持续太久的沉寂。“如今李府使不能行权,就该由您权知代行了。明天早上,这城门是开还是不开门啊?”

  “是啊,张判官。”金大典语罢之后,第一个接茬附和的人竟然是一贯阿谀李利亭的那个别监。“时候不早了,您给拿个主意吧!”

  张宁恩看了那个别监一眼,但很快收回眼神。“大家都看过那道檄文了吗?”

  金大典立刻意识到张宁恩这是要转移话题,于是立刻张开嘴,准备逼张宁恩表态。但是在那之前,站在李利亭身边的乡绅领袖,座首崔仲远便高高地举起那卷《监护朝鲜国檄》:“谁还没看过?!”

  “在下还没看过。”靠近大堂出口的位置,一个年轻的乡绅应声举起了手。

  “在下也没看过。”又有一个乡绅出声附和。很快,大堂里那些没看过檄文的乡绅就都举起了手。

  “崔座首,麻烦你把檄文拿给大家传阅一下吧。”张宁恩仍旧佝偻着,但他的身姿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萎靡不振,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了。

  “西巴.”金大典暗骂一句,讪讪地靠到椅背上。他知道,话题被扯走了,没法子再往里硬插了,只能先等大家都看过檄文再另寻机会。

  “好。”崔仲远睨了金大典一眼,转身走到第一个举手的年轻乡绅身边。“看过了直接往下递。我提前说一句,上面的内容很骇人,诸位要有心理准备。”话虽如此,但他自己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惊讶或者害怕的神情。

  “知道。”那个年轻乡绅点了点头。“李府使晕过去之前不是喊过了吗。说是殿下被皇上”

  “好了,就你听见了?拿着安静看吧”崔仲远把檄文硬塞到年轻乡绅的手上,接着又走到张宁恩的身边站着了。

  “崔座首,”张宁恩先看了一眼平日放空凳子的角落,然后抬头望着崔仲远。“要不叫人搬个凳子过来吧。”

  “我想站一会儿,就当是醒神了。”说完这句,崔仲远又冲着张宁恩唇语了一句:“待会儿千万不要表态。”

  “好!”张宁恩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你站着吧。”

  李利亭先前的那一声鬼叫,以及近两年,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在京畿地方广为流传的传言,早已让众人的心里早有了一定的准备。所以檄文传过一圈,也没人“大骇惊呼”,反倒是不少乡绅在读到檄文后半段的温言与恪令之后,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皇帝只问国王的罪,并不迁怒于整个朝鲜,那他们这些国民也就还是该过日子过日子。

  “陈判官”檄文回到崔仲远手上的那一瞬,金大典立刻就开腔了。只可惜在金大典问话之前,陈宁恩就以一种高亢到接近怪叫的声音,强行打断了他的发言:“诸位看过檄文,应该都有成见了!金别将!你这么积极,想必早有主意了吧!”

  “是啊!金别将你是管门的,先说说你的想法吧。”胡万户帮腔的速度甚至比崔仲远还要快。

  一时间,堂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金大典的脸上,唯有那个一开始就被金大典怼过的教授还在那里出神地想着什么。

  先声夺人!金大典血压骤升。他堪堪稳住心神,灵活地转了一个弯:“要不,咱们还是先等郎中过来看过李府使再说吧?”

  “也好!夜还长,李府使指不定什么就醒了。”陈宁恩无意逼迫金大典表态,他只要能把金大典按下去就很好了。因为无论金大典表什么态,都只能叫作建议。建议一多,就有人要做决定。

  陈宁恩不想做决定,即使有人提前出声帮他分担部分的责任,他也不想帮李利亭担这个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担子。

  “你们,你们怎么能.”那个一贯阿谀李利亭的别监见眼前的情势又绕回到原点,不由得心里发急。不过,座首崔仲远只用了一句:“申别监有什么想说的吗?”就让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申别监确实支持李利亭,甚至很大程度上与李利亭休戚与共,但要他冒着“首倡”的风险帮李利亭说话,他也还是不干的。

  申别监下意识地瞥了李利亭一眼,发现李利亭的眼睛似乎动了动。他没开腔,只缓缓地闭上眼睛,权当休息。

  大堂里的气氛就这么诡异的沉寂了下来,一直沉寂到仁川府最好的郎中被衙役半拖半拽地请到衙门来。

  “陈判官、李教授、崔座首你们怎么都在?”那郎中挎着药箱进到大堂,看见满屋子的本地权贵,立刻剧烈地抖了一下。“李府使该不会.”

  “你到想哪里去了,李府使只是惊吓过度昏过去了而已,你赶紧过来给他老人家看一下。”陈宁恩一下子就明白郎中这是在想什么了。

  “好!”郎中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大半夜的给人收尸。

  郎中快步走到李利亭的身边,刚把药箱放到大案上,还没坐下把上脉,金大典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杨郎中,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李府使尽快醒过来?”

  “.”杨郎中动作一顿,“这得看过了才知道。”

  “你得想法子啊,咱们这么多人可还等着他老人家起来主事呢。”金大典环视一圈,却没人与他对视。

  “诸位就是再急,我也得先看了才能对症下药啊。”杨郎中坐到衙役端来的小凳上,轻轻地将两根手指搭在李利亭的手腕上。

  “怎么样!”不多时,金大典又来催了。“什么时候能醒?”

  “金大典,你差不多得了!”申别监呵斥道。“催什么催!”

  “李府使要是起不来,”金大典撇了一下嘴。“你申别监来拿这个主意也行。”

  “你哼!”申别监无话可说,只能翻个白眼冷哼一声以聊表鄙视。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没有人再说话,杨郎中得以集中精神号脉探息。不过,在他的手离开李利亭身体的那一刻,询问声音就立刻飞了过来:“李府使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

  “陈判官。”杨郎中望向问话的陈宁恩,以一个医者应有的态度缓缓解释道:“李府君脉象平稳,不弦、不细、不数,心跳有力而不急,这都是好现象。但是他气息紊乱,瞳仁上翻,掐人中也没什么反应,这印堂似乎还有些发黑”杨郎中又俯下身子仔细端详了一下李利亭的面色。“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天太黑。”

  “是不是中风了?”申别监插话问道。

  “刚才陈判官说,李府使是因为受惊过度,所以昏厥。我想,这有可能是惊痫急风,”杨郎中微微颔首,再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之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但我行医多年,还真没见这种‘风象’。来个人,帮我扶着李府使的下巴,最好再来个人掌烛,我要看看舌象。如果舌质红、舌体颤、舌苔黄那应该就惊风症。”

  “哼。该不是装风吧。”没人出来帮忙,反倒是一个声音悠悠地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杨郎中一凛,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一丛默然的脸。

  今天是怎么了?杨郎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除了申别监,大家似乎都不关心李府使是不是真的有病。而且就算李府使真是因为特别的原因而不得不装病,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吧?说这话的人就不怕以后被李府使针对吗?

  正疑惑着,一个更过分的催促声传了过来:“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管他真风装风,就说能醒不能醒吧!要是不能醒的话,陈判官就赶紧拿主意。还有很多事情要往下安排呢,没时间犹豫了,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金别将,你”杨郎中望向金大典,猛地反应过来,从他进来时起,这人就一直在催,而且不是那种“关心则乱”式的催。

  “杨郎中。”陈宁恩的脸上也烧出了显见急色。“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李府使尽快醒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杨郎中实在忍不住问。“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说那么多干什么。天要塌了!就等着他起来拿主意补天呢!”金大典捏着拳头,整个人烦躁到了极点。“赶紧让李府使醒过来。使点劲儿,或者用点儿猛药也无妨!”

  “风症难醒。就算使大劲,用猛药,我也不能保证李府使一定醒。”杨郎中环视一圈,见无人反对,遂收回眼神打开药箱,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小陶瓶,并从里边儿抖出一颗指尖大小的药丸,展示给众人看。“这是天朝医圣万密斋公的名方,牛黄清心丸,专治热厥惊风,对小儿有奇效。对大人稍次一些。先取水来给李府使服下,再派人去我家里抓天南星、麝香还有冰片备用。来人搭手掌烛,我这就准备针灸放血。”说着,杨郎中又从药箱里掏出一个插满了细针的小布包裹。

  “放血!”申别监怪叫一声,李利亭似乎也抖了一下。“这会不会太使劲儿了?”

  “刺血泄热本就是醒神开窍的医家常法。放心,放不了太多的。十二井穴各刺一针,各放一簇就行。”杨郎中深吸一口气,“但我还是那句话,风症难醒。就算用了这些法子,我也不能保证李府使一定能醒。”

  “陈判官,您怎么说?”金大典望向陈宁恩。

  “先干吧!”陈宁恩撑着扶手站起来,先是带着无奈冲崔仲远摇了摇头,接着又深深地望向躺椅上的李利亭。“如果到了四更天李府使还没醒,那咱们也只能商量着把主意拿了。”

  

  《黄帝内经灵枢》有言曰:以上下所出为井,所溜为荥,所注为腧,所行为经,所入为合,二十七气所行,皆在五腧也。

  传统中医将经脉比作河流,血液便如河水一样流淌其中。“所出为井”的意思就是,气血初始流动的源头就像,出地下水的“井”一样。

  井穴多分布在人体手指、脚趾的末端,是体表经脉内的气血流注到体内经脉中的必经之路,与脏腑气血密切相关。刺激井穴具有极强的醒脑、苏厥、开窍、止痛的作用,常用于各种病症的急救。尤其对中风、惊厥等急症有显著疗效。

  大量实践证明,通过按压或针刺井穴,可迅速调节气血运行,恢复患者意识。

  但李利亭显然是个“异类”,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少商、商阳等六大“手井”全都刺过,李利亭也仍旧没什么反应。杨郎中想要下药,但一番折腾下来,却连他的嘴巴都撬不开。要不是鼻息仍在,心跳不停,杨郎中简直都要怀疑李利亭是不是要死了。

  “呼!”杨郎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脱袜,准备刺足井吧。”

  “李府使究竟是怎么了?”申别监带着关切问道。

  “风症难醒,我早说过了!”杨郎中有些烦躁,这么多权贵的眼睛正盯着呢,如果李利亭真的醒不过来或者干脆死了,他老杨家这百年医馆的招牌恐怕就得砸在他手上了。“赶紧脱袜,等放过六足井的血,就把天南星和冰片捣碎了涂在李府使的两侧大牙上,逼他开口!”

  “好。”金大典和陈宁恩几乎同时行动起来。

  “报!”就在这时,一声堪称凄厉的嘶叫从衙门口的方向传来。

  “又怎么了!”陈宁恩几乎吼着问。

  “京里来人了,说是有兵曹急令传递。”

  “人呢!”陈宁恩瞪大了眼睛。李利亭也抖了一下。

  “还在城外。”

  “那就放人进来啊!”金大典吼叫道。

第668章 仁川城外,人车长龙

  次日清晨,天边刚露出第一道亮光,仁川大都护府使李利亭就带着全套仪仗,和包括本府判官张宁恩,兵马佥节制使林承业,水军万户胡怀勇,守城别将金大典以及座首崔仲远在内的一众官吏乡绅,等在了仁川城西门五里外临近官道的一处观景亭内。

  李利亭的面目很不自然,看起来既颓靡又扭曲,时不时还要抽搐一下。这不单是因为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更是因为他身边这些没良心的东西非要把他弄醒做主。在此之前,李利亭从没想过,他的忍耐力居然这么好,竟能凭着意志连扛七针。

  “娘的!没一个能扛事儿的,全他娘软蛋!西巴!”

  正当李利亭再次在心中痛骂同僚,并谋划报复之际,一缕马蹄扬起的烟尘裹挟着淡橘色的晨光,从远处飞快地滚了过来。

  小半刻钟后,神机四营第二骑兵子营辖下骑哨马队的管队官张国承,带着麾下的近二十名骑兵停在了距观景亭约莫六十步的岔路口。

  “那上面写的什么?”张国承虚着眼睛抬手遥指观景亭下那一团不辨字迹的黑底白字旗。

  “好像是‘望枫亭’,枫树的枫。”张国承身边的刘伍长还以为他指的是亭子的牌匾。

  此时此刻,这座不起眼的观景亭还叫作望枫亭。但在不久后,望枫亭就要改名为仰华亭,并作为一个历史性的地标被记在仁川府志乃至朝鲜史册上了。

  “‘枫’个屁!老子问的是旗!”张国承抬起手就在刘伍长勇字盔上拍了一下。

  “哦!那是‘仁川大都护府’!”刘伍长缩着脑袋讪讪笑道,“就是昨天那面旗!”

  “果然。”张国承略一颔首,接着转头望向罗仁贵,一边比画一边说:“你带着你的人过去问问。小心点儿,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掉头。”

  “没必要这么谨慎吧。他”罗仁贵轻笑说。

  “就是,”刘伍长附和道:“区区朝鲜蛮子而已,不敢怎么样的。”

  “哪里来的那么多屁话!老子好心提醒你们还有错了?”张国承先骂了一句,随后又瞪了罗仁贵一眼。“倒是去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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