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蔡副千总。失敬。”张晚作揖。
“张参判客气。”蔡三策还礼。
“这二位是?”袁进这时才将视线投向张晚身后的两人。
尽管张晚对郑斗源先前骄横跋扈的行为很是不满,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为了避免让外人看笑话,他也还是摆出一副笑意,好生介绍道:“这位是令旨迎军副使,议政府检详郑斗源。”
“不才郑斗源,见过袁将军、见过蔡将军。”面对这些一眼看上去就很是威武雄壮的明军武官,郑斗源完全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他嘴角尽力上扬,脸都要笑烂了。
“原来是郑.”袁进不知道议政府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晓得检详是个什么官儿。哽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决定称郑斗源为副使。“.副使。这厢失礼了。”
“不敢。”郑斗源连忙还礼,姿态谄媚至极。
“这位是使团的书状官,礼曹佐郎高用厚。”转过头,张晚又介绍书状官高用厚。
“不才高用厚,见过袁将军、见过蔡将军。”高用厚倒是不卑不亢,只合礼地作了两个揖就打直了身子。
“原来是高佐郎。失礼。”袁进行礼,蔡三策立刻跟上。
“不敢。”高用厚笑着还礼。
“张参判”一番必要的客套与寒暄之后,袁进立刻就想要切入正题。不过。张晚却笑着打断他道:“袁将军、蔡将军。烈日炎炎,咱们还是去那边坐着说吧。”
袁进顺着指引看去,见到的正是那个张晚用来揶揄郑斗源的凉亭。
“也好。”袁进点头,并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来到凉亭,张晚先是掏出一把散钱,递给那领兵的伍长,接着遥指渡口边上一家专做民夫生意的茶铺说道:“那边有间茶铺,你去要几壶凉茶,几碟点心,快去快回。”
那伍长接过钱后说。“堂上老爷,那种茶铺怕是没什么点心卖吧?”
“有什么买什么,钱不够你先垫着。”张晚说道。
“是。这就去。”那伍长掂了一下,完全不觉得钱会不够。
张晚回正身子坐下,袁进立刻问道:“张参判,我想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得到我军消息的?”
“大概.前天?”张晚想了一下。“没错,就是前天,前天早上。”
比起无事发生的平常日子,这两天的糟心事实在太多了,张晚只觉得度日如年。若不是太阳不顾人间琐事,照常升起,他一时还真不太能说得清这些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早上?”袁进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有什么不对的吗?”张晚问道。
袁进沉默了一会儿,反问说:“你们收到的应该不是我们这一路的消息吧?”
张晚眼眉一动,思索片刻后说道:“敢问袁将军,打‘杨’字旗的是哪位将军?”
“‘杨’字旗?”袁进斜过身子,抹了一把盈满额头的汗。“该不是杨副将的人马吧。”
“敢问是哪位杨副将?”张晚的眼里闪出一抹黯然的光彩。
他敏锐地意识到,明军有可能不是两线进兵,而是三线进兵。那支切断平安道、黄海道消息的明军,兴许就是这位“杨副将”麾下的人马。而面前这位袁千总率领的船队,才是他先前猜测的,被提督沈有容分出来截断水域南控汉阳的水军分师。
“神枢营右副将,杨公应春。”袁进说道。
“杨应春”张晚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去年看过的一份邸报。“是不是那位曾任狼山副总兵?去年改调的?”
“大概,是吧”虽然早在前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七年的时候,袁进就被沈有容给招降了。但他对邸报的热切远不如朝鲜高级的官员,对杨应春的了解也仅限于对方现在的职务。
张晚没想太多,略一颔首后便接着道:“这位杨副将没和沈提督一路?”
袁进思考了一下,觉得朝鲜人既然展现出如此恭顺的姿态,也就没必要太提防了:“杨副将没和我们一路,他和李总兵是一路的。”
“这位李总兵又是?”
“就是李公如柏啊。”袁进说,“你们朝鲜人对他应该很熟悉才是。”
“是那位李提督的弟弟吗?”张晚的身子前倾了不少。
“如果您说的李提督是指,故宁远伯李公如松的话。那就是了。”
“李总兵不是因为捣巢事败而被免职了吗,皇上又重新起用他了?”张晚追问说。
袁进点点头以示肯定。“您和他有交情?”
“不敢与李总兵攀什么交情。当年壬辰倭乱的时候,我与李总兵曾有过几面之缘。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卓然傲立的英姿。”往事浮现,张晚的脸上很快掠过了一抹会心的笑意。不过没多久,这一抹笑意又被担忧所取代了。“那杨相公呢?皇上也免了他的罪吗?”
“哪位杨相公?”袁进不明白。
“就是被熊经略替下来的经略相公杨镐啊。”张晚急切地说道,“既然李总兵能被皇上重新起用,那杨相公应该也能得到皇上的宽恕吧?”
朝鲜君臣对曾任朝鲜经理的杨镐评价极高,视其为拯救国家的恩人。万历二十五年秋,日军攻陷全罗道,随后一路北上,兵锋直指汉阳。当时王京气氛紧张,不管是两班士大夫还是良贱庶民都有北逃之心。为了安定人心,经理杨镐和总兵官麻贵,就在汉阳两岸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中朝联合阅兵。
朝鲜史载,杨镐“单车疾驱、冒入危城。慰谕余氓,申饬将士。使人心依赖,贼情畏沮,遂却敌于谈笑指挥之间”。
后来“蔚山之败”,杨镐因为丁应泰的弹劾而下野,朝鲜人还上疏为杨镐辩白说:“都城得保今日,皆其力也。岛山之役,镐以文职大官,环甲上阵,暴露虎穴,与提督及诸将,励气督战即其事状,终始如此。若征剿实绩,则陪臣及诸将,皆目见而知之,功罪查核,自有公论,天日在上,岂容虚诳。”
即便前年杨镐在萨尔浒打了一个大大的惨败,还“葬送”了朝鲜国的一万精锐。朝鲜的官员们,尤其是主兵的大臣也还是普遍认为明军的兵败应该归于别因,而非经略之过。
“这”袁进讪笑着挠了挠的脑袋。“我就不知道了。您还是去问李总兵和沈提督他们吧。”
“多谢告知。”张晚眼神一黯。他很清楚,对于杨镐这种级别的官员来说,所谓的“不知道”,几乎就等同于“没有免罪”。
“张参判客气了。”袁进摆摆手,接着问道:“我想请问张参判,杨副将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张晚一怔。“袁将军没有碰上杨副将的人马么?”
“没有啊。”袁进也是一怔。“张参判何有此问?”
“袁将军和蔡将军顺着汉江逆水西来,应该经过了江华的吧?”张晚说道。
“过了,但是没停。”袁进问道:“听您的意思,杨副将的人马已经到江华了?”
“应该是到了。前天上午,就是江华防御使拿着袁钦差的监护檄文来汉阳报信的。他说他看见了打着‘杨’字旗的天兵正在江华府附近传布檄文.”说到这儿,张晚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一发砸在自己身上的靠枕。心里又是一叹。
“也就是说,你们还没有和杨副将接触过?”袁进问说。
张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王世子邸下已经派出使团寻迎袁钦差了。慕华馆那边也做好了迎接钦差,恭听圣训的准备。”
袁进虽然不笨,但也不懂这种弯弯绕绕的政治话术。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正要顺着话继续打探消息。先前那个伍长却指挥着手下的士兵,带着经营茶铺的店家和一对帮忙的儿女哆哆嗦嗦地来到了纳凉亭下。
“堂上老爷,这家伙识趣的很,说是要请了这顿茶。这是您的钱。”伍长捧着那把散钱来到张晚的面前,他手底下士兵则鱼贯进到凉亭,开始布置那些从茶铺里拿来的桌子与茶具。
张晚没理那伍长,而是站起身,在袁进和蔡三策的注视下,走到了那店家的面前,用汉语说道:“请什么,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占你的便宜。”
“啊?”那店家缩了一下身子,完全没听懂张晚在说什么。
张晚明显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般地改用朝鲜语说道:“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老爷,一些凉茶和盐炒的豆子而已,不值什么钱。”那店家连连摇头,脸上挂着惶恐又拘谨的笑。“今天能伺候老爷们饮茶,也算是小人修来的造化了。”
“什么造化,”张晚板起脸,指着那伍长严肃地说道:“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哪里有啊!”一听这话,伍长脸上的笑意立刻凝住了。“是他自己说要请茶的。是不是!”伍长瞪着那店家。
“是是是!”那店家连连点头,整个人都快吓麻了。“就是小的自己想请老爷们喝这顿茶的!”
张晚从伍长的两掌间抓过那把钱,递到店家的面前。“赶紧的,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这儿正会着客人呢,没工夫跟你耗。”
“那就,”那店家弓着腰杆缩着脑袋,上仰着观察张晚的表情。见他的脸上显着认真,才畏畏缩缩地从张晚的手里数出十几文的茶钱。“多谢老爷了!”
钱没有拿完,但张晚也不装模作样地把剩下的钱都塞到店家的手上表现自己的慷慨。
他认真地收起了剩下钱,甚至把留在伍长手里的铜板也收好了才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第676章 饮马汉江
茶具摆放停当,兵丁撤了出来。茶铺的店家带着自己的一对的儿女,默默地朝着亭子里的大人们磕了几个头,说了几句吉祥话,但几乎没人在意。只有先前那个讨好不成反被呵斥了的伍长,像驱赶瘟神似的,在张晚点头示意之后把他们赶了回去。
“这郊野之地,只能找到这些粗茶。”张晚拿过陶制的茶壶,给袁、蔡二人各斟了一碗。“还请二位将军海涵。”
“张参判客气。”袁进捧起茶碗,摆出敬的姿势。待张晚给自己也斟满一碗,他才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路舟楫口干舌燥,纵使白水也是久旱甘霖,更何况一碗消暑的凉茶。劳您费心了。”
“再来?”张晚再次将茶壶递到袁进的茶碗边上。
“唉”袁进摆手谢绝。“不敢再劳,在下自己来就好了。”
“袁将军何必客气。”张晚倾斜壶口,直接把茶水倒进了袁进的茶碗里。
袁进只得拱手致谢。“那就多谢您了。”
这回,袁进没有再把茶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他只轻轻地抿了一口聊作回应,便把茶碗放下了:“张参判,您这是准备去仁川吗?”
“是啊。”张晚放下茶壶,似笑非笑地望着袁进。“沈提督不是要求仁川今日必须开门,并要求汉阳立刻遣使交涉吗?所以我们就来了。”
袁进听出张晚了语气里暗含的幽怨,但他也没办法说什么,只得讪讪一笑道:“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但其实您也不必去仁川了,在这里等着就成。按照计划,如果仁川无阻,神机四营的先锋部队今天下午就会抵达我们所在的位置。最迟明天,沈提督也会过来。”
“神机四营.”张晚收敛心神,沉吟了一会儿。“这营的主官是不是参将沈勋?”
“您这都知道?”袁进真是有些意外了。
“擢升贬黜,免职改调,都会登邸广告。我朝鲜国到底还是一年四朝。每次朝贡,使臣都会带些时新的邸报过来。所以我们也就有所了解了。”张晚说道。
“原来如此。”袁进点点头,带着满脸的笑意指了指自己:“那您在邸报上见过我的姓名吗?”
张晚面色一滞,眼角微抽。他很想直说,千总这个级别的官没资格上什么邸报,就是上了也没人关心。不过张晚毕竟是久历宦海的老油条,不会无缘无故拿冷屁股去贴人家的热脸。
他稍一思索,很快就想到了体面的回答:“正旦使还没有回京,我们能看到的都是去年的邸报。”
“哦!”袁进不疑有他,笑着点头。并在心中暗下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买一份记了自己姓名的邸报收藏起来。
张晚接着问道:“袁将军刚才提到了神枢九营和神机四营?二位自己又属于提督中军水师。我想冒昧地问一句,天朝到底派了多少人马来朝鲜?”
“这”袁进哽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茶碗一饮而尽。
袁进放下茶碗,张晚立刻拿过茶壶,一边斟茶一边笑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袁进沉默地盯着逐渐满起来的茶碗,在张晚放下茶壶后,他又望了望平静的江面,和渡口尽头仍在忙着装卸的民夫。
“如果不算袁钦差自己提领的那一路辽东人马,我天朝至少集结了二万五千人用以援护朝鲜。以免朝鲜被奴贼侵扰。”袁进到底还是卸下了最后的防备。
“这么多人!”尽管张晚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被惊了一大跳。
“张参判何必惊骇?”祖国的强大,让袁进这个曾经的海寇也不禁挺起了胸膛。“贵国的王子既然仍旧恭顺,又何必惧怕天兵呢?”
“不是惧怕.”张晚苦笑道,“袁将军有所不知,就是把整个京畿道的兵力全部抽出来加在一起,也才一万多人啊。如今二万五千天兵骤临朝鲜,要如何供给粮草啊?”
两次倭乱几乎打断了朝鲜的脊梁。即使战后复国,朝鲜朝廷也陷入了财政困难的境地。
不说传统的五卫军,就是最精锐的训练都监兵,每人每月也只能领到四到九斗米的军饷。
为了供给这些军饷,朝鲜朝廷从万历三十年起,就开始向各地征收名为“三手米”的“免役钱”。但即使有这一笔额外的赋税,汉阳的训练都监军,也不过只维持了三千多常备兵力。
所以现在听说皇帝一口气往朝鲜塞了二万五千人马,张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粮草问题。
“这我哪知道啊。”袁进摇头。“您还是找袁钦差、沈提督他们商量吧。”
下午未时,烈日炎炎。
沈有容跨在马背上,身上只着了软甲。
骆养性跟在他的身边,干脆就光着半条膀子。
在这样的天气下行军,人很容易中暑。为了避免无意义的减员,沈有容便提前命人制作了大量的藿香正气散。
藿香正气散是军队中广泛使用的避暑药品,最早见于宋代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主要配药有藿香、紫苏、白芷、大腹皮、茯苓、白术、陈皮、厚朴、半夏曲、桔梗、甘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