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方能有效地化解雨夏时节因湿热而引起的恶心、呕吐、腹泻、头晕等症,对于长途行军中常见的胃肠功能紊乱,也有着很好的预防与治疗效果。
藿香正气散分为丸剂和散剂,其中丸剂便于携带,散剂疗效很快。在命令军队再次开拔之前,沈有容强行给每个人都灌了一大碗由散剂药粉冲泡而成的药汤。此外,沈有容还按照人头,给每个作战单位,都配发了方便携带的丸剂。
事实再一次证明,这个用了差不多六百年的方子是切实有效的。队伍顶着烈日,在无遮无挡的荒田间走了大半天,也没有军官过来报告有士兵中暑。
不过,沈有容并没有因此而开心多少。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荒田,沈有容忍不住慨叹道。“这一片片田啊,就这么撂荒着,还真是可惜!”
“想不荒着也难。听那些来京朝贡的朝鲜人说,两次倭乱下来,八道户口十亡七八。这样的损失不是十几二十年能够弥平的。”骆养性解下水袋喝了一口。“您常年在沿海地方领兵,应该也听往来的海商说过吧?”
“听是听过。”沈有容叹着气点了点头,“但亲眼见到这出城十里就抛荒的破败样子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了。这江华还是京畿地方啊,过江就是汉阳了。可想别处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沈提督您的责不在小啊,”骆养性递出水袋。“奴贼要是从北边杀下来,这藩邦怕又要经历一场浩劫。”
“是啊.”沈有容接过水袋,扬起脑袋猛灌了一口。“那你呢?”
“我?”骆养性一怔。“我们不插手军事,皇上也没给我们派监军的差事。这个仗要怎么打,还是您和袁监护商量着办。”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有容递还水袋,“我想知道皇上为什么派你们来?”
“我之前不是告诉您了吗?”骆养性接过水袋系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皇上命我们在朝鲜开设驻地分司,好给您和袁监护提供必要的支援。”
“什么支援?”沈有容问道。
“刺探、收买、暗杀,还有散布谣言。”骆养性摘下头上的斗笠,轻轻地往脸上扇了几股热风。“正所谓兵者诡道,只要您不嫌下作,我们都能办。”
“就这些?”沈有容眼角微动。
“还能有什么?”骆养性笑着反问。
“.”沈有容果然噎住了。他隐隐地觉察到,皇帝派出这么一支堪称精锐的锦衣卫随军入朝,应该是别有所图。但揣摩上意不是猜谜游戏,骆养性实在不说,他没法子哄闹着叫人揭开谜底,更不可能一个接一个揣测,并期待在一系列的排除之后摸到正确的答案。
骆养性也不想开罪沈有容。他轻轻一笑,顺着自己的反问递出了一个台阶:“现在想不到也无妨。您要是在这之后,又突然想到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再重新开口也不迟。”
沈有容深深地看了骆养性一眼,接着拱起手,稳稳地踩住了骆养性递来的台阶。“那我就先提前谢过骆佥事了。”
“沈提督何必如此见外?”骆养性抱拳还礼,笑着说:“说到底,大家都是为皇上,为了大明,为了这朝鲜国的万千百姓。无非所做的事情不同罢了。”
“是啊.”沈有容附和点头,但实在笑不出来。
队伍顶着烈阳又行进了几里地,忽有一匹快马逆着行军的方向从田埂边疾驰而来。因为骑手的背上插着一支代表着报信的旗牌,所以前导警戒的骑兵队伍都没有拦他。
那人一直飞驰到距离沈有容差不多五十步的位置,突然听见一声大喊:“停了!”
“吁!”信使立刻按照指示勒住马缰,但马儿减速需要时间。
又前进了差不多十步,马儿终于停下了。沈有容的内丁亲卫也在同一时间迎了上去。“你是哪一营的?”
“四,四营。”驱马疾驰,马累人也累,那信使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气息调匀。“是沈参将遣我来报!”
为首的内丁亲卫正要说话,但沈有容却在那之前喊了一声:“让他过来说话!”
沈有容没着甲没穿袍,而是穿着一身素服,头戴一个斗笠。那信使没认出人,所以直到亲卫们让开了路,他也还是愣在原地。
“去啊,提督正叫你呢。”一个亲卫催促道。
“啊?那就是”信使眼角一抽,颇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看来,现在的沈有容就是一个身材稍壮的老汉。完全不像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
“你快去啊!”又一个亲卫催促道。
“哦”信使这才重新挥动马缰。
马儿还在大口地喘着热气,突然接到前进的指令,有些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叽”的一声抗议之后,听话的阉马也还是迈出步子向前走去。
信使来到沈有容的身边与他并辔而行,开口第一句竟然是问:“您是沈提督吗?”
沈有容一愣,脑袋向后一仰。“我是沈有容。沈参将派你过来不是给我传信的?”
“是。小人只是确定一下。”年轻的信使憨憨地笑了笑。
沈有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信使是因为自己穿着朴素所以心生疑惑。于是抬手把斗笠往上一揭,笑道:“现在确定了吗?”
“嗯。确定了。”尽管信使不知道沈有容长什么样子,但还是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说吧,什么事?”沈有容又把斗笠给压了下来。这太阳实在晃眼得很。
信使想了想。“沈参将要小的告诉您老,水师的袁千总派人过来说,他们已经在汉江边上靠岸了。”
“嗯”沈有容淡淡地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沈有容还有些担心那一路水师会与朝鲜水师爆发正面冲突。不过今天上午见过李利亭和林承业,知道平壤一路军已经下到了京畿地方,他也就不再担心什么了。
“他们现在停在哪里?”沈有容问道。
“停在哪里.”信使看着沈有容,眉间皱出了一个疑惑的弧度。“就是汉江南岸啊。”
“说了跟没说似的,”骆养性在边上幽幽地接了一句。“汉江有几百里长呢。”
信使循声望向骆养性,心脏没来由的紧了一下。
“我是想问,他们现在停在哪个渡口?我们要走哪条路过去?”沈有容温声问道。
“小的不知道,”信使瘪着嘴,尴尬地笑了一下。“沈参将没说。”
“好吧。”沈有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还有别的吗?”
“有!”信使赶紧点头。
“说。”
“袁千总他们在靠岸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信使卡住了,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才记起:“.一个使团!”
“碰见了?”沈有容抓出一个词。
“没错,就是碰见!”信使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带队的人是不是叫张晚?”沈有容主动问。
那信使原本还在回忆其他信息,听见这话立刻亮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呵呵。”沈有容扬起嘴角,神秘莫测地笑了两声。“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那信使愣愣地点了点头,看向沈有容的眼神里也多了许多敬畏。“您有什么吩咐要小的带给沈参将吗?”
“没有吩咐,照常行军。”沈有容说道,“你只消告诉他,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要饮马汉江!”
“是!”信使扯过缰绳,留下一路烟尘。
第677章 武场传讯
临津江岸,长湍府城外的明军大营的中央空地上,几堆篝火噼啪作响,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在暮色渐合的江风里摇曳。
周文炳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涂了层桐油。他手中一柄雁翎腰刀狭长如秋水,刃口流转着橘红色的火芒。对面是他的老对手,左部千总张魁。张魁同样筋肉虬结,紧握一柄稍短的制式腰刀,眼神锐利如鹰隼。
“张千总,今日这肚里的饭食,怕是要借你的刀劲来消磨了!”周文炳朗声一笑,声如洪钟,震得近旁篝火的火苗都微微一颤。
“周佐击不必客气,尽管借就是了!”张魁沉腰立马,刀尖斜指,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陡然升起。
话音未落,周文炳动了!
没有预兆,他左脚猛一踏地,“嘭”的一声闷响,脚下干燥的泥土应声炸开一小蓬尘烟。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挟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汗味与铁锈味的劲风直扑张魁。刀光乍起,并非直刺,而是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自右上至左下,划出一道凄厉刺目的银白色弧光!
“力劈华山!”围观军士中有人低呼。
这一刀快、猛、沉!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呜”鸣,仿佛真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暮色江风都劈成两半!
张魁瞳孔骤缩,却不硬接。他深知周文炳膂力惊人,硬架非明智之举。只见他身形如风中弱柳,在刀锋及体的电光石火间猛地向右侧身旋滑。周文炳那势若千钧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胸腹狠狠劈下,冰冷的刀气激得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魁旋身之际,手中腰刀并未闲着,手腕一抖,刀身贴着劈落的雁翎刀刀背,由下向上、由内向外猛地一撩、一拨!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属爆鸣炸响!火星如同被锤击的铁砧上溅出的炽热铁屑,刺目地四散飞溅,瞬间点亮了周围几张屏息凝神的脸庞,又倏忽熄灭,只留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灼热的铁腥味。
张魁这一手“叶底藏花”精妙绝伦!不仅卸掉了“力劈华山”的大半力道,那巧妙的上撩之力,更是让周文炳手臂微麻,劈落的刀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刀尖“嗤”的一声深深扎入张魁脚边的泥土中,入地三寸!
好机会!
张魁眼中精光暴射,趁着周文炳刀势用老、新力未生之际,拧腰转胯。被格开的腰刀借着旋身之力,如同毒蛇出洞,化作一道贴地疾走的乌光,直扫周文炳的下盘脚踝!这一刀阴狠刁钻,快如闪电,正是军中近身搏杀的绝技“青龙摆尾”!
刀风凌厉,卷起地上的砂砾尘土,扑面而来。周文炳甚至能感到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切开自己小腿皮肤的寒意!
千钧一发!
周文炳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好!”他竟不抽刀后退,反而借着刀尖入地的支点,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之手提起,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旱地拔葱!张魁那阴狠的“青龙摆尾”堪堪从他靴底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裤脚猎猎作响。
身体凌空,周文炳却毫不停滞。他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一绞!那深深扎入泥土的雁翎刀如同有了生命,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一阵低沉嗡鸣,硬生生从泥土中挣脱出来,带起一溜混着草根的湿泥。借着拧刀旋身之力,周文炳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拧转,头下脚上,手中长刀借着下坠之势,化作一道旋转的、寒光凛冽的刀轮,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罩向刚刚收刀、立足未稳的张魁!
“风卷残云!”惊呼声再起。这一招,借势、借力、借旋身,将坠落的动能尽数转化为狂暴的刀势,刀光如瀑,笼罩四方,避无可避!
张魁只觉头顶恶风压顶,空气仿佛都被这狂暴的刀轮抽干,呼吸为之一窒。他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那飞速旋转、撕裂空气的森寒光轮。退?已然不及!挡?这沛然莫御的力道如何能挡?
生死一线间,张魁狂吼一声,将毕生功力灌注双臂,腰刀横举过头,使出一招固守的“铁锁横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能架住这致命一击!
“锵!!!”
这一次的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悠长!不再是清脆的爆鸣,而是如同巨锤砸在铜钟之上,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金属颤音,连绵不绝地在营地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远处临津江的波涛声似乎都被短暂压了下去。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递下来,张魁感觉双臂如同被攻城锤砸中,虎口崩裂,隐痛刺心,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下来。他脚下如同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再也无法站稳,“噔、噔、噔”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实的泥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尘土飞扬。最后一脚更是踩到了篝火的边缘,几块烧红的木炭被踢飞,火星四溅。
就在张魁立足不稳、气血翻腾、门户大开的瞬间,周文炳落地如狸猫,悄无声息。他手腕一翻,刀光如灵蛇般贴着张魁因格挡而门户洞开的腰际一旋、一缠!
“玉带缠腰!”
冰冷的刀背,带着激战后的余温,精准而迅捷地贴上了张魁的腰腹,如同一条冰冷的铁链骤然锁紧。张魁浑身一僵,刚想挣扎回刀,却感到腰腹间一股巧劲传来,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砸在泥土上,溅起几点微尘。
场中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临津江隐约的涛声,以及两人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周文炳的雁翎刀依旧稳稳地贴在张魁腰上,刀背传递着冰冷的触感。一滴汗珠,从周文炳紧绷的下颌悄然滑落,无声地砸在两人脚下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零星血迹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须臾之间,胜负已分。空气里,浓烈的汗味、泥土的腥气、铁器的冷冽,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交织成这场角斗搏杀后最真实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
一场比试结束,竟然久久没有人欢呼喝彩。
“好!”一个家丁带头喝了一声彩。
“好!!”短暂的愣神之后,在场的其他家丁们也齐声呼喝,开始捧场。
一点带一面,一面带一片。很快,过来观战看热闹的士兵就都喊了起来。
“承让了。”周文炳笑着甩手,刃尖便反过来指到了地面。
“呼!”张魁长呼一口气,尽力压住崩裂的虎口。“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你流血了?”周文炳脸上的笑意在他的视线扫到那一滴压不住的暗血时倏地消失了。
“虎口浅裂而已,”张魁含住虎口抿了一下,然后侧头一吐,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小事。”
“虎口受伤,刀都握不稳,得赶紧找军医包扎一下。”周文炳随手丢掉已然砍出豁口的雁翎刀,走到张魁的身边,想要查看一下他的伤势。
“没事的。”张魁压着虎口,摆了摆那只有些发麻但还没有受伤的手。“久病成医,我自己就能包扎了。”
“给我看看。”周文炳伸手去抓。
“真没事。”张魁却后退了一步,“就是在船上漂久了,茧子养薄了而已。再说了,刀剑无情,用真家伙比试,见点儿血也是正常的。”
“给我看看!”周文炳瞪了张魁一眼。
“哦。”张魁只得缩着脑袋伸出受伤的右手。
周文炳抓住张魁的手腕,只见大半个掌心已经被半凝的鲜血染红,只有靠近虎口的一小片区域,因为张魁刚才那一抿而显出淡色。裂开虎口仍在往外冒血,不过那些涌出的血液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块。
“你为什么不躲呢?刚才。”周文炳放开张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