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54节

  这支队伍几乎塞满了整条官道,薛季良不打算与对方队伍抢道,所以就近停在一个岔路口,静静地等待对方通过。

  不过,当这支队行进到足以让薛季良看清旗帜的位置时,薛季良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只见那支队伍的最前方,打着仪仗队标配的“肃静”“回避”牌;后来便是意表“奉大明为正朔”的红日白月青底旗,再后又是象征着朝鲜王室权威的青底白色北斗七星旗。

  不过这些东西都太虚、太抽象了,不是礼家官员还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意涵。真正让薛季良感到惊讶的,是两排旗帜之后,以朱底黑字写着的“迎接天使”的标牌。

  这分明就是一支迎接大明钦使的朝鲜使团!

  薛季良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支朝鲜使团,更不知道这套仪仗缺了象征着国王本人的四爪龙纹旗,因此不能组成,朝鲜国规格最高的“龙亭旗仗”。

  按理说,这支使团以王世子的名义出使,就应该补一面象征着王世子的旗帜。

  但是王世子的仪仗向来是“有节无旗”的。王世子本人没来,就不能打“朝鲜国王世子之节”。而想在这种时候再现制一面旗又根本不现实,所以红日白月正朔旗,和北斗七星王室旗中间的那个位子也就白白地空了出来。

  “李大使。那个人好像是个明军士兵。”令旨迎诏副使,礼曹正郎尹晖,遥指着跨坐在马上的薛季良说道。

  “明军士兵?”李廷龟顺着指引望去,“就一个人?”

  “好像是。”尹晖又四下张望了一番,但没有找到别的身影。“要不要派人过去请他过来问几句。”

  “看他那样子,好像是停在岔路上等我们通过。”李廷龟仰首凝望,正巧与左顾右盼的薛季良看了个对眼。“我们就这么过去,在他身边停下说话。”

  “也好。”尹晖点了点头。

  使团渐渐靠近,这让薛季良越来越不自在。因为这使团里的每个人都在看着他,而一旦等到他把目光移到某处去,那些周围的人就会自动移开视线,仿佛他是一个什么可怕怪物。

  “停!”一声高喝之后,使团从头到尾地停了下来。紧接着,迎诏使李廷龟带着迎诏副使尹晖,和使团书状官柳汝恪下马来到了薛季良的面前。

  “这位壮士。我是令旨迎诏使李廷龟。”李廷龟的姿态很低,一上来就作了个揖。“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薛季良连忙翻身下马。“薛季良,我叫薛季良。”

  “原来是薛壮士。”李廷龟打直身子笑着问道:“请问薛壮士在哪位将军麾下当差,又为何来此啊?”

  薛季良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指了指那块写着“迎接天使”的标牌问道:“诸位老爷这是去迎接袁老爷吗?”

  “没错。世子邸下命我们远接袁天使,”李廷龟点点头,索性顺着话,改问道:“敢问袁天使现在何处?”

  “不知道。”薛季良摇头说。

  李廷龟一怔,顺着官道指了指临津江的方向。“可壮士你不是从长湍那边过来的吗?”

  “我是从长湍那边过来的,”薛季良说。“但我确实不知道袁老爷现在走到哪里了。”

  “好吧。”李廷龟苦涩一笑,又重新捡起了先前的问题:“那还是请问薛壮士在哪位将军麾下当差,又为何来此啊?”

  “我是沈提督派去联络周佐击的信使,现在正要去汉阳复命。”薛季良说道。

  “沈提督”柳汝恪说。

  “周佐击”尹晖说。

  “你要去汉阳复命!”李廷龟大惊。

第680章 情志内伤,积劳成疾

  李廷龟和薛季良说话的时候,百里之外的江边上,神机四营的先锋部队也在战船的掩护下渡过了毫不设防的汉江。

  与此同时,汉阳城昌德宫时敏堂内,急得脸上爆痘、眼眶发黑的王世子李正焦急地坐在正案后头,不住地挫弄着自己的十指。他的面前,三昌已经到了,正聚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上,但与三昌相对的右边的椅子上,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李实在等得不耐烦了。“裴寂!”

  “殿下!”正在候命的内侍裴寂听见呼声,立刻快步走到门边跪下。

  “去催,去催,赶紧派人去催!”李压着声音,气息颤抖。

  上位者的惊慌很容易地就传染到了下位者的身上。裴寂没来由地恐慌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问:“敢问邸下,这是要.要催谁啊?”

  咚。

  李攥紧拳头收着气力,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可他的声音却收不住了。“这还要问?当然谁没来催谁啊!”李眼睛圆瞪,指着三昌对面的空椅子吼道。

  “是!”裴寂连滚带爬地走了。

  “邸下。”国舅柳希奋轻声劝谏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镇定!”柳希奋面色平静,但袖子底下却也紧紧地捏着拳头。

  “柳国舅说得是。”李尔瞻立刻附和,“要是有人见了您这慌张的模样,指不定就生出什么异心了。朴领相,您说是吧?”

  “嗯”朴承宗愣愣地点了点垂着的脑袋。“二位说的是。”

  “镇定,镇定我怎么能镇定得下来!”李眼神恍惚,面色潮红,整个人看起来既疲惫又亢奋。“张参判昨天出京,今天上午连明军就开始渡江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朴承宗和李尔瞻第一时间都没有搭腔,只有推荐张晚出京郊迎明军的柳希奋生硬地帮张晚挽了挽尊:“邸下。如果那位沈提督有自己的计划,恐怕张参判也很难改变什么。”

  “就算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总也该想法子派人发个照会回来吧?”李脑袋发痛,眼神乱飘,上下牙齿不住地打战。“现在明军突然渡江,我们甚至连那个姓沈想怎样都不知道!”

  “张晚确实应该让人发个照会过来,不过进了明军的大营,有很多事情也就不由他决定了。”李尔瞻在旁帮了一腔。

  “您的意思是,”李脸上的惶恐之色更甚了。“那个沈提督不放张参判回来报信?”

  柳希奋看了李尔瞻一眼。接着便换了一种说法,尝试平息李的惊慌。“也可能只是时间上来不及。仁川和汉阳虽然近,但正常行军怎么也得一天。如果他们在半路上相遇,来不及报信也正常,更何况中间还隔着一条汉江。”

  “邸下。”李尔瞻望向李,却与柳希奋对上视线。“如今木已成舟,再纠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意义了。咱们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的好。”

  “如何应对?对!是得想想该如何应对!”李要是能想到该如何应对,也就不会在柳希奋报闻之后急吼吼地把李尔瞻、朴承宗,还有另外三位判书一并叫来议事了。“诸位.诸位有何高见,赶紧说来听听吧!”

  “邸下,您还是先镇定下来”李尔瞻耳朵一动,刻意压低声音说:“我们三个人当然是毫无保留地支持邸下,但是有些人可就不一定了。”

  李尔瞻话音刚落,现任刑曹判书金就被刚出去不久的内侍裴寂给领了过来。

  “臣,刑曹判书金,”金提着心走进时敏堂,来到李面前撩袍跪下。“叩见世子邸下!”

  李望着金,又深深地看了李尔瞻一眼。他再是心乱如麻,也不会想不到李尔瞻刚才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刚才那番话是专指金?还是只是一个泛指,却恰巧被金撞见了?

  如果那个“有些人”不是指金,那又是指谁!

  这个“有些人”想干什么?和那个绑架李尔瞻的反贼有什么关系!

  一时间,各种复杂的迷思如潮水般涌进了李的脑子,让他那本就不甚清晰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恍惚之间,李竟然忘了叫金起来。

  “邸下.”朴承宗抬起了他那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脑袋,望着李轻轻地呼唤了一声。

  “啊?”李望循声望向朴承宗,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呆滞与不安。只有那不时抽搐的眼角和嘴角稍稍显出半分残存的生气。

  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朴承宗吓了一跳,要不是情况紧急,必须有人做主,他这会儿都要劝李下去好好休息休息了。

  “邸下,金刑书来了。”朴承宗重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金,随后又挽尊般地拐了一下:“您看是不是再叫裴内侍去催催金户书和郑工书他们?”

  “啊?哦!”李打起残余的精神,强行把灵魂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顺着话朝门口喊道:“裴寂。裴寂!”

  裴寂一直记着李先前吼的那声“谁没来催谁”,所以还没等金进门跪下,他就已经离开时敏堂继续寻找工曹判书郑经世,和户曹判书金荩国了。

  思考不易,但发火却很容易。李喊了几声,却不见裴寂回应,火气立刻就窜上来了。他猛一拍桌子,在三昌诧异的目光中倏地站起身。但还没等李狂吼着喊出来,他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后仰着倒了下去。

  咚!

  李重重地倒在了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把椅子给带倒了。

  “邸下!”柳希奋一个箭步上去,从背后抱起李。

  “邸下!”朴承宗稍慢半拍,从旁边扶住了李。

  “邸下!”李尔瞻也站了起来,但他只本能地迈了一步,便转头朝门边跑去,扯开嗓子大声呼喊了起来:“传御医,快传御医啊!”

  晕厥之前最后一刻,李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些声音无一例外都带着关切,但李总觉得这些关切的声音里,还怀着某种自私与诡诈。

  

  今天值班的御医还是徐寿天。他刚挎着药箱子走进时敏堂寝殿,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王世子的身边不单有王妃柳氏和王世子嫔朴氏,还有一府六曹的全部主官。徐寿天上一回看见类似的阵仗,还是万历三十六年宣祖李病榻托孤的时候。

  “徐御医,徐御医!”王妃柳氏眼里噙着泪,声音带着颤,却不肯放开儿子的手。“你快过来,看看我儿他到底怎么样了!”

  “先生们。都请让一让。让徐御医过来。”世子嫔朴氏眼圈发黑,眼眶泛红,整张脸上同样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朴氏是李的枕边人,作息与李高度重合,李连夜失眠,她也就没法安息。

  “大家都让一让吧。”领议政朴承宗第一个撑地起身走到旁边。随后,刑曹判书金和工曹判书郑经世也跟着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

  户曹判书金荩国暂时没动,直到李尔瞻起身走到朴承宗的对面,他也才跟着起身走去。

  柳希奋一直没有起来。他左右扫了两眼,在短暂的迟疑之后,膝行到了他的妹妹,也就是王妃柳氏的身边继续跪着。

  李尔瞻一直偷瞄着柳希奋,嘴角竟隐隐地扬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寝殿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出了实质,御医徐寿天受不住众人的凝视,只能低着脑袋弓着身子,小步快走到李的榻前。

  “嫔宫邸下,劳您也让一让。”徐寿天低声说道。“小臣没法把脉了。”

  “啊?哦!”朴氏呆愣愣地眨了眨泛红的眼睛,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般地膝行到柳氏身边,与柳希奋相对的跪着了。

  “呼!”徐寿天放下药箱,长呼出一口气。接着缓缓跪下,将李的手腕放到自己的腿上,开始静静地感受着他的脉搏。

  几息之后,徐寿天心里便有了个大概,但徐寿天还是坚持完成了望、闻、切才收起探诊的架势。

  “我儿他怎么样了!”柳氏迫不及待地问道。

  “王妃殿下莫急,汉家医术讲究望闻问切,”徐寿天冲着柳氏去了一个宽慰的笑。“容小臣再多嘴问嫔宫邸下几句。”

  “请问请问!”柳氏连连点头,又倏地转身对朴氏道:“徐御医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切莫讳疾忌医!”

  “啊?是!”朴氏心头猛地一跳,眼前也猛地一黑,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徐御医要问什么?”

  看着朴氏的脸色,徐寿天心里彻底有数了,但他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最近几天,世子邸下是不是彻夜失眠,坐立难安,烦躁易怒,但同时又萎靡不振,乏力懒言?”

  朴氏稳住心神。连忙点头。“是是是!徐御医说得都对。”

  “那就没错了。”徐寿天转头对柳氏解释说:“世子邸下脉弦且数,面色苍白,眼含血丝,舌红苔黄,鼻息时微时粗,口中稍有异味。此肝郁化火、肝阳上亢之典象。方才,小臣问嫔宫邸下,嫔宫邸下又确定世子邸下确实是彻夜失眠。所以我判断,世子邸下这是思虑过度,情志内伤,积劳成疾。这与前些日子国王殿下之病状极为相似”

  “徐御医!”朴承宗突然出声,抢断了徐寿天的话。“不要再掰扯什么医理了,赶紧着手治疗吧!”

  “朴领相说的是,”李尔瞻也搭腔附和。“现在赶紧把世子救醒才是正题!”

  徐寿天猛然惊醒,赶紧收回发散的思维。

  “如果要速醒,可以尝试按掐人中穴或者内关穴,”徐寿天习惯性地点了点自己鼻唇沟上部的人中穴,又按了按自己手腕内侧,两筋之间,三指宽处的内关穴。随后,他又接着说:“若要稍微刺激一些,还可以采用十宣放血或者十二井放血法,但我不建议这么做。”

  “非要把他唤醒吗?能不能让他就这么睡会儿?”柳氏以一种近乎央求口吻询问徐寿天,又转头对柳希奋说道:“有什么事情,你们商量着把主意拿了不就好了吗?”

  “我”柳希奋要是敢自己拿主意,也就不会建议李把朴、柳还有另外三位判书都叫来议事了。

  “王妃殿下,世子邸下这不是睡了,而是晕厥了。”徐寿天一手轻按李的心口,一手试探李的鼻息。“虽然就目前的症状来看,世子邸下的心跳正常,呼吸还算平稳,总体似无大碍,但小臣还是建议,先唤醒再休息。”

  “既然这样.”柳氏泫然欲泣。“那就赶紧做吧!”

  “好。”徐寿天重重点头,接着侧身换了个跪姿。

  徐寿天用三指托住李的下巴,随后将大拇指放在李的人中穴重重一掐。

  “嘶!”在强烈痛感刺激下,李猛地惊醒了。

  徐寿天立刻放开手,全身上下都松了一股劲。

  “儿啊!”柳氏一把托住儿子的后背,泪水瞬间崩了出来。

  “世子!”朴氏也扑上去抓住了丈夫的肩膀,

  “邸下!”柳希奋跪在地上顺势趴了下去,

首节上一节454/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