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周佐击,”信使直起身子说。“我部已经走到仁川了。”
“仁川.”周文炳探身拿过一卷地图,平铺开来一看,立刻就找到了仁川。“也就是说,你们才刚登陆?”
“差不多,”信使抬起袖子,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我们昨日清晨登陆,今天早晨进的仁川城。”
“为什么要等一天,”周文炳问。“仁川城离岸不远吧?”
“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信使摇头。
“是不是遇到什么阻碍了?”周文炳说。
“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信使强行解释了一下:“可能是沈提督想休整一下吧,好多兄弟都是这辈子第一次上船渡海。我下船之后,也是缓了好一阵儿才从那种天旋地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也是。”周文炳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你们今天还要继续行军吗?沈提督他老人家准备什么时候进入汉阳?”
“按照计划,我军将在今天傍晚抵达汉江南岸,并在明天早晨渡江进城。”信使回答说。
“今天傍晚?”周文炳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就是说,这会儿沈提督已经饮马汉江了?”
“应该是吧。”信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周文炳伸出手,在盏壁上轻轻地触了一下。盏壁还在发烫,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让人愉快解渴的温度。
周文炳只能收回手,并咽下一口黏稠的唾沫。“有什么需要我军协助的吗?”
“沈提督只是派在下过来知会您。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信使说,“唯一一点,就是想知道袁监护现在何处。”
“很遗憾,”周文炳摊开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袁监护现在何处。”
信使愣了一下。“您不知道吗?”
“确实不知道。”周文炳想了想,对信使解释道:“我们在海路上遇到了强烈的南风,因此不得不偏离原来的航线。初八那天,我们的船队在黄海道一个叫翁津的地方登陆。”
“登陆之后,李总兵决定分兵。他老人家让杨副将和我,按照启航前拟定的计划,直接南下开城。而他老人家自己则率部北上,控制平壤。换言之,杨副将和我直接就到了黄海道,没有进入平安道,也没有碰到袁监护。”
“算算时间,这会儿李总兵他们应该已经接到袁监护了。不过他老人家并没有特别派人过来通知我们。如果沈提督问起原因,就请你这么告诉他老人家。”
信使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好,在下记住了。”
“话说.”周文炳捧起茶,用唇尖试了一下盏边的温度。盏壁还是很热,但已经不算太烫了。周文炳对着液面吹了几下,接着迫不及待地小吸了两口。“.同一片海同一阵风,你们应该也遇到强风了吧?”
“您说的没错。”信使舔了舔略有发干的嘴唇,“所以船队近岸之后又向北航行了几天才登陆。”
“你们一开始飘到哪里去了?”周文炳又了几口茶,才稍稍缓解那让人心烦的口渴。
“在下也不清楚。”这信使就是一个普通的传令兵,除了传令的时候没人会特别告诉他什么的消息,所以知道的事情很是有限。
“好吧。”周文炳放下茶盏,拿起茶壶。“我没有要问的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沈提督就是在下叫过来寻找友军,告知我军情况,再询问袁监护的下落。”信使掰了掰指头,又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没错,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沈提督说了要连夜复命吗?”周文炳一边斟茶一边问。
“没说。”信使摇头。
“那你就在这儿歇一晚再回去吧。”周文炳望着信使笑道:“长湍到汉阳也就百八十里,你明天一早过去,应该能赶上沈提督进城。”
“好。那就多谢周佐击了。”信使立刻应下,他也不想赶夜路。
“不必客气。”周文炳点点头,冲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将军!”一个家丁进门候命。
“带信使去客房。”周文炳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第679章 不期而遇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袁可立派来联络友军的信使薛季良就从没点火的炕上爬了起来。
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薛季良就算能睡衙门里的客房,也不会有人过来伺候他的起居。
大家都是当兵的,谁伺候谁啊。
薛季良突然有些想家了。在家里,有媳妇儿伺候他。而在这里,他就只能自己穿衣,自己洗漱,再自己找吃的。
薛季良循着炊烟来到灶房,先在门外的水缸边捧了一捧清水出来喝。待口渴消解了,他又捧了一捧清水出来浇了浇脸。薛季良没有脸帕,就只能在用空手抹掉大半水渍之后,再用自己那带了咸味儿的袖子把脸擦干。
“有吃的吗?”薛季良撩起半湿的袖子走进灶房,里边儿的伙夫们正在忙。
“你是谁!?”为首的厨子回过头,见到一张陌生面孔,立刻警惕了起来。旁边三个正在切肉备菜的伙夫,也下意识地拿起或握紧了刀。
薛季良一凛,连忙后退一步说:“我是沈提督派来联络的信使,昨天晚上已经见过周佐击了。是他老人家让我在衙门里过夜的。”
“沈提督的信使.你们什么时候到朝鲜的?大军现在走到哪儿了?”厨子警惕大减,那三个搭手的伙夫也纷纷松开了握刀的手。
“大军前天登陆,昨天到了仁川,今天就要进入汉城了。”薛季良简单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也挺顺利的哈。”厨子笑道。
“是挺顺利的。仁川府的官儿还专门出来迎呢!就在路边的一个亭子外,呼啦啦地全跪了,那叫一个整齐,那叫一个恭顺!”薛季良跟着笑了。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朝鲜官员当时是在跪他一样。
“别说当官儿的了,”一个年轻伙夫以轻蔑的语气说道。“就是汉阳那鸟王也得亲自出来负荆请罪啊。”
“慎言。”一个年长些的伙夫瞪了他一眼,“檄文上不是说了吗,不得谤讪王室!”
“我也没谤讪王室啊,我只是说那李珲那鸟王而已。”年轻伙夫撇撇嘴。
啪!
年长的伙夫抬起他那刚淘过米的手,在那年轻伙夫的头上拍了一下。“废王也是王!”
“就是,齐庶人也不是庶人啊。皇上废了这朝鲜国王,还让他儿子继位,怕不是比齐庶人还要得意些。嘿嘿,”最里边儿那伙夫咧着嘴调侃说,“你这‘鸟王’要是让人告了上去,指不定就被杀鸡儆猴儿咯。”
“吓唬谁呢!”年轻伙夫明显不服。“那鸟王害死我们多少兄弟?皇上就该直接砍了他的脑袋再传首天下。”
“够了!”为首的厨子回头呵斥道。“都给我闭嘴,该干嘛干嘛去!待会儿周将军要是吃不上早餐,老子可不陪你们这群夯货挨骂。”
三个伙夫各自回头,又小声地蛐蛐了几句。
“那位兄弟。”厨子笑着望向薛季良,指着刚点火的灶台说道。“这才刚升灶,水都还没烧开,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回去等会儿。待会儿我叫这帮闲出屁的家伙把吃的给你送来。”
“有干粮吗?我可以在路上吃干粮。”薛季良问道。
“干粮的话。有炒面和盐豆子。”指了指堆放在墙角的两个麻袋。“你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你舀点儿。不过你要是留下来,我还能分点儿酱炒肉给你。”说着,厨子又拍了拍吊在木架子上的,刚从井里吊出来的肥猪肉。
薛季良没有多少犹豫就做出了选择。“也不是不能再等等。”
“哈哈哈哈!”厨子爽朗地笑了。
吃过早饭,拜别周文炳。薛季良便来到了位于后院的马厩。
“我是沈提督派来联络的信使,”这回,薛季良一上来就表明了身份。“敢问我骑来的马儿是不是存在你们这儿?”
“信使.”负责管理马厩的家丁闻言转头,先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吗?”
“对。”薛季良说道,“我是昨天黄昏的时候过来的,当时应该是门房那边一个姓唐的兄弟,把我的马儿牵到这边来的。”
“跟我来吧,我.”管马家丁又打了个哈欠。“.这就给你开门。”
“兄弟没睡好啊?”薛季良跟上去说道。
“这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的,还要管着这些畜生的吃食。”管马家丁随手在一个正死命吃草的驴脑袋上拍了一下。“要是多两个人还好,但现在就我和另外一个兄弟倒班,能睡得好才有鬼了。”
“那些朝鲜人呢?这衙门里原本是有衙役的吧?”薛季良好奇道。
“是有的,但都给撵出去了。”管马家丁点点头。
“为什么啊?”
“不放心他们呗。”管马家丁说,“前些日子才抓了些本地官儿,谁知道那些衙役是不是谁的门人。”
“抓人?为啥啊?”薛季良来了兴趣,脚步也慢了不少。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为了拷粮追赃吧。”管马家丁说,“听那些去查封官仓的兄弟说。长湍府整一个府库里大概也就二百来石粮食,当中还掺了不少沙子,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真该死!”军户出身的薛季良最痛恨这种狗官,“杀了吗?”
“没呢。”管马家丁摇了摇头,“杀贼都得要皇上的朱批,更何况杀官。咱周将军又没有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怎能随便杀人。”
“朝鲜人而已。也这么讲究?”
“朝鲜人也是皇上的臣子嘛,乱来不得.哈!”管马家丁又重重地打了个哈欠。这回,连眼泪都给他崩出来了。“.这匹,是不是你的马?”管马家丁斜指着一匹膘肥体壮的棕灰色杂种母马说道。
“是这匹。”薛季良点了点头。
“牵走吧,夜草晨豆都喂过了。一口气奔个二三十里不成问题。”管马家丁打开格栅的门,轻轻地在马脖子上抚摸了几下。“不过没来得及的刷马,还是脏兮兮的。人手实在不够,你海涵海涵。”
“哪敢。有劳你们了。”薛季良冲着管马的家丁作了个揖。
“客气了。”管马家丁摇摇头,从一旁的木桩上抱起马鞍。
装好马鞍,管马家丁又提了一个麻布口袋过来。“前天做的马豆饼,你拿几个在路上吃吧。”
“还有备的。”薛季良拍了拍并不算太鼓囊的马鞍袋。
“拿几个吧。”管马家丁打开袋子,然后从里边儿抓出几块豆饼,递到薛季良的面前。
“那就多谢了。”薛季良笑着接过豆饼,将之塞进马鞍袋。
“别客气。都是同袍兄弟。”管马家丁随手放下装豆饼的麻布口袋。带着薛季良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老文,开门。”后门有专门的人守着,管马家丁给他打了招呼。
“这人谁啊?”文姓家丁一边问话,一边抬起门闩。
“我是沈提督派来联络的薛季良,正要去汉阳复命。”薛季良牵着马来到门边。
“沈提督已经进入汉阳了?”文姓家丁眼神一亮。
“现在还没有。”薛季良说道,“不过等我过去的时候,应该就进城了。”
“那就是说已经到城外了。”文姓家丁拉开门。
“差不多。”薛季良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渡江了。汉阳就在汉江边上嘛。”
“原来如此。”文姓家丁还想再闲聊两句打听点儿事情,不过薛季良已经牵着马出门,他也就收了心思。
“二位兄弟,有缘再会,”薛季良把着马缰,回首抱拳。“我这就告辞了。”
“走好。”两个家丁一齐还礼。
薛季良踩镫上马,正要挥缰,却见路口拐来了一个牵着骡子的人。薛季良一眼认出了他,于是轻抖缰绳,驱马缓步靠近。“唐老兄,这是谁的骡子啊?”
“一个姓崔的朝鲜官儿。刚接到传唤屁颠屁颠儿地就来了。”被称作唐兄的门房家丁抬头笑了一下。“你这就要回去啦?”
“是啊。叨扰一夜,我也该回去复命了。”薛季良点点头,把住缰绳拱了一下手。“昨天有劳你了。”
“别客气。”唐姓家丁摆摆手。
“我这就告辞了,有缘再会。”
“走好。”唐姓家丁笑着点点头。
两人在小巷里擦肩。待一马一骡完全错开,薛季良突然猛一挥缰,并大喊一声:“驾!”
马蹄飞扬,带起一路尘土。
一个时辰后,薛季良在临津江对岸正面撞上了一支行进缓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