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57节

  “小心!”沈诚一个箭步上去,从背后托住了柳希奋。“放手,放手!不要再扯了,马会发疯的!”沈诚生怕柳希奋听不懂汉语,于是又冲着亲兵喊了一句:“拔刀,准备砍马腿!”

  “是!”一个身高超过七尺的壮汉听见命令,立刻横着扔掉刀鞘,拔出刀长四尺的苗刀,并摆出横斩的姿势。只待沈诚再下令,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斜劈下去。

  “不必了!”柳希奋松开手,稳稳地倒在了沈诚坚实的臂弯里。

  沈诚一怔,随后将柳希奋半放到了地上:“特使您能站稳吗?”

  “我,我能站稳。”柳希奋羞愧得满脸通红。

  柳希奋不敢与沈诚对视,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都说下马威,下马威。人家还没发威,自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搞得人家准备斩马保命。这要是传出去了,老脸还往哪儿搁啊!”

  沈诚放开柳希奋,摆手示意那壮汉收起苗刀。接着,他又向另外两个亲兵招手。“你俩过来把马牵走。”

  “是。”两个亲兵走上来,一个牵起缰绳,另一个则拍马安抚。这匹可怜的马儿还不知道,就在刚才的电光石火之间,这帮可恶的家伙正准备弄死它,来保全犯错的骑手。

  “多谢将军。”柳希奋平复情绪,朝着沈诚深深地作了一揖。

  沈诚本来是威慑一下这位特使,但对方既然已经出了这种洋相,也就没必要再搞什么下马威了。沈诚摆出一副笑脸,指着楼上说道:“特使不必客气。赶紧上去吧,将军就在二楼。”

  

  刚一上到二楼,柳希奋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凉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硕大的裸露冰砖正默默地吸收着房间里的炎气。

  在这块裸露冰砖的边上,还有一块儿盖着棉絮的冰砖,看棉絮那垮塌耷拉的不规则样子,柳希奋猜测这冰砖应该是被人凿掉了一角。

  “我是神机四营参将沈勋,”沈勋站起身,将挽起来的袖子抹平拱手,全然不提楼下的骚动。“不知特使如何称呼?”

  “在下柳希奋。”柳希奋连忙作揖还礼。

  “柳特使会说汉语?”沈勋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在下年轻的时候曾随团朝天,学过一点。”柳希奋说道。

  沈勋点点头。“贵国的王妃姓柳,柳特使也姓柳,不知二位有没有关系?”

  “在下忝为王妃兄长。”柳希奋说。

  “那就是国舅了。”沈勋轻轻一笑,摆手给柳希奋指了一个座位。“柳国舅请坐吧。”

  “多谢。”柳希奋走过去坐下,见桌上有三套茶具,便主动望向陪在一旁项俊卿。“请问这位是?”

  “这位是项百户。”沈勋说,“原是要在你我二人之间做翻译的。不过柳国舅既然会说汉语,那也就不劳他了。”

  “项俊卿。”项俊卿轻轻拱手。

  “原来是项百户,失礼。”

  沈勋从桌子中间的木托盘里提起瓷制的茶壶,缓缓地给柳希奋倒了一杯。“柳国舅一路赶来,想必已经渴了,这壶茶刚用冰镇过,消暑解渴的很。”

  柳希奋赶紧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劳沈将军,在下自己来就好了。”

  “我既借了你们的冰,倒杯茶又算得了什么。”沈勋笑着说道,“天气炎热,不请自用,还望海涵。”

  柳希奋急急地喝了一口,却不完全是因为口渴。“不过窖冰而已,何烦提请,随意取用就是。”

  沈勋轻轻一笑,“那就请柳国舅代我向世子道声谢了。”

  “一定一定。”柳希奋捧着茶盏连连点头。

  沈勋放下茶壶,逐渐收敛笑容。“柳国舅,闲话少说,我这就开门见山了。”

  “沈将军请讲。”柳希奋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两滴茶水跳着飞出。

  “从今天开始,汉阳以及京畿地方的安全就由我军来保障了。希望贵国能配合。”沈勋还是决定先委婉一下。

  “有劳将军,一切悉听尊便。”柳希奋毫不迟疑地接言道。

  “悉听尊便?”柳希奋如此表态,反倒让打了不少腹稿的沈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了。一时间,劝说、威胁、利诱,全都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没错。”柳希奋说道。“我们同意交出包括五卫军,捕盗营,训练都监军在内的所有部队,只求保留内禁卫和世子翊卫这两支内卫部队,以防国中贼人趁势生乱,图谋不轨。沈将军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带兵进驻汉阳,接管城防。”

  沈勋默默地喝了几口茶,也消化了一下那些没有必要再说的话。

  “这些部队都驻在哪里?”沈勋微笑着问。

  “您有地图吗?”柳希奋说。“我可以指给您看。”

  “我们只有京畿道的地图,没有汉阳周边的详细地图。”沈勋从茶壶抹了两指头的冷凝水下来,然后用这些冷凝水在桌面上画了画。“这是汉阳,这是汉江,我们在这儿,你大概说说这些人马都在哪里。有个方位就行。”

  沈勋盯着那幅只有一圈一横一点的冷凝水画努力地想了想。“先说五卫军吧。义兴卫的驻地在都城东侧,距兴仁门约莫三里。”

  “龙骧卫的驻地在都城西侧,差不多就在敦义门边上。”

  “忠佐卫的驻地在都城的西北方向,也就是北岳山脚下。”

  “虎贲卫的驻地在都城南侧,算是夹在崇礼门和南别营之间。”

  “而忠武卫则是驻在都城内。他们原本的驻地在景福宫的西边,但前几年就东移到昌德宫边上了。”

  “移驻?为什么?”沈勋好奇道。

  “景福宫没了啊。”柳希奋苦笑说。“在第一次倭乱的时候就被乱民烧了。”

  “倭乱都过去二十几年了。还没有重修?”沈勋问。

  “小国寡民,不比天朝。”柳希奋叹气道,“光是重修规模小得多的昌德宫就已经极限了。当年,我宣祖大王复国还都,还一直住在月山大君的宅子里呢。”

  沈勋眼神微动,心里对朝鲜又多了一分同情。

  “那捕盗营和训练都监又驻在哪里?”沈勋追问。

  “捕盗营也驻在城里,”柳希奋指着那个代表汉阳城的圈说。“驻地介于光熙门和昭德门之间。而训练都监则有两个主要驻地,一个是南山以南的南别营,另一个则是安山以南的西别营。这两个大营都在官道边上,很好找。”

  “嗯。”沈勋点点头,“这些部队各有多少人马?”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一个大概。”柳希奋很自然地吃了一口茶。

  “无妨说说。”柳希奋放下茶盏的时候,沈勋也提起了茶壶。

  “在下自己来就好。”柳希奋赶忙护住盏口以示辞拒。

  “柳国舅何必客气。”沈勋笑着推开了柳希奋的手,“接着说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柳希奋含着笑点头,“丁酉再乱之后。五卫军的规模持续缩减。到如今每卫顶多也就几百人,五卫加起来差不多三千人。捕盗营最近新添了些人手,算上在京畿周边巡逻的,大概有一千人。训练都监的话,南别营和西别营加起来,人数超过了三千,但不到四千。”

  “内禁卫和世子翊卫呢?”沈勋又接着问。

  柳希奋盘算了一下。“两卫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人,当中一半还都是仪仗。”

  沈勋点点头,合起四指,向门的方向摆手:“好吧,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柳国舅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柳希奋身子前倾,眼里同时闪着热切与惶惧,“我有事情想问。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柳国舅请讲。”沈勋颔首。

  “我”话到嘴边,柳希奋又变得犹豫了起来。“不知将军是否见过张参判?”柳希奋改口说。

  “张参判?”沈勋想了一下,“你是说张大使吗?”

  “没错。”柳希奋点头,“您已经见过他了?”

  “当然了,”沈勋反问说。“不是你们派张大使来找我们的吗?”

  “是是是!”柳希奋生怕沈勋不悦,便赔着笑连点了几个头。“所以您应该已经听他说过那件事情了吧?”

  “什么事情?我只是见了他,没跟他说几句话。”

  “没说几句话?”

  “是啊,”沈勋理所应当地说。“他不是来找沈提督吗,跟我说什么话。您要找他?”

  “他在这附近吗?”比起明军将领,柳希奋还是更愿意从朝鲜人的嘴里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要是否定回答,他至少还能痛快地吼两声。

  “不在,中军还没过江呢。”沈勋摇头,“柳国舅要是不急着回去复命,也可以在这里坐着等等。”

  “那那沈提督有跟您说过什么吗?”

  “呵”沈勋一笑。“柳国舅刚才不是挺直白的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开始绕起来了?”

  “我”柳希奋表情数变,脸色也因为急剧加速的心跳和飙升的肾上腺素而涨红起来。

  “您有话不妨直说。”沈勋善意轻笑,“我必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皇上想让谁来做我朝鲜国的新王!”这句话仿佛吸走了柳希奋全部的气力,话刚一说完,他便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目眩。

  “当然是世子啊。你们应该已经看过檄文了吧?”沈勋歪过头,不知道柳希奋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还紧张成这个样子。

  “檄文上写了吗!”

  “没写吗?”

  

  “吁!”一匹飞马急急地停在昌德宫门口。

  柳希奋扶着马鞍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颇有几分当年的风采。

  “开门!”柳希奋大手一挥,脸上洋溢着笑容,眼里闪烁着急切。

  “是!”守门的内禁卫武官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就跑去敲门了。

  敦化门从内部拉开,刚开到足以供人侧身穿过的宽度,柳希奋就迫不及待地推开武官钻了进去。

  进门后,柳希奋立刻甩开步子在昌德宫里飞奔了起来。当柳希奋奔跑到通往时敏堂最后的一个角落时,他又扯开嗓子兴奋地呼喊了起来:“世子邸下,世子邸下!”

  “柳国舅”两个带刀的世子翊卫迎上来见礼,却被柳希奋一把推开。

  “世子邸下,世子邸下”柳希奋持续呼喊。声音在时敏堂的院子里回荡。

  两个翊卫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只跟上去,而非动手阻拦。

  “世子邸下,世子”柳希奋的呼喊声突然停了,因为一张臭脸挡在了他的面前。

  “兄长!别喊了,亨儿他才刚睡下。”王妃柳氏拧着眉头低声说道。

  “睡了?现在?”柳希奋一怔。

  王妃柳氏满脸阴霾地点点头,又抬起手挥退那两个在院门口张望的翊卫。“兄长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等亨儿醒了,我再.”

  柳氏的话还没说完,被惊醒的王世子李就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舅舅,事情怎么样?明军是不是要进城了?要我出去迎接他们吗?”李的心跳又快又乱,眼前还有黑影在飞。

  柳希奋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跪了下来。“恭喜世子!皇上就是要让您继位!”

  李先是一愣,随后缓缓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真的”

  咚。

  李软软地倒了下去。脸上挂着许久未见的放松的笑。

第684章 慕华迎恩,奉上谕

  泰昌元年,五月二十一日。耀阳似火。

  烈日炙烤着鸱吻脊兽,慕华馆青瓦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天际线。在嘶哑的蝉鸣声中,铁骑的黑旗仪仗如玄铁锁链,将迎恩门左右一里的官道,封成了一条滚烫的熔金甬道。

  世子李的象辂车在明军骑兵的夹护下由东至西遥遥驶来。车轮碾过新干的黄沙,扬起裹着马粪味的尘烟。

  文昌府院君国舅柳希奋策马护辂,腰间短剑的鲨皮护鞘已被汗水浸透;密昌府院君领议政朴承宗手持槐木笏板,汗渍在木纹上洇出深色的云斑;广昌府院君礼曹判书李尔瞻怀抱印匣,金线缂成的鸾纹在日光下刺得人目眩。

  三人一车之后,朝鲜百官的队伍缓缓随行,静如松林。

  迎恩门飞檐下,铜铃纹丝不动,钦差仪仗业已列阵门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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