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之后,钦差监护使袁可立正端坐青帷轿中。轿帘下,袁可立羽扇轻摇,热风阵阵。锦衣卫正千户陆文昭携麾下全体锦衣卫骑马随轿,豆大的汗珠沿着脸上刀削般晒痕一颗一颗地滑下。
两队仪仗将要碰头之际,朝鲜提督沈有容和锦衣卫管朝鲜分司事佥事骆养性,忽然策马而出,从中迫开朝鲜仪仗的礼乐队列,直抵袁可立轿前。
这一刻,分别两月文官武将终于会师了。
“末将参见袁监护!”沈有容下马抱拳,护心镜折射的光斑扫过袁可立的面门。
“沈总戎辛苦了。”袁可立放下羽扇,拿起象牙笏板撩帘走出,一条横身的飞鱼立刻在烈日下显出它的狰狞。
“下官拜见袁监护。”骆养性向袁可立行礼。陆文昭则在袁可立的轿子边上,默默地对他的大舅哥兼顶头上司行礼。
“骆佥事也辛苦了。”袁可立眼神复杂。他敢肯定,这些锦衣卫分两路麇集汉阳,绝不只是为了护送他和皇帝的旨意。不然也没必要在朝鲜开什么分司。
龙亭落地,黄沙漫卷。
“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手持笏板下车,率百官行至龙亭前三跪九叩朝天大礼。跪叩之间,李玄色的冕服后襟迅速洇出了深深的汗痕。倭乱之后,朝鲜君臣凡迎皇帝诏令皆如事天,行三跪九叩大礼。
“国王何在?”礼毕,袁可立行至李身前。
“回钦使,父王尚在宫中。”李趴着的身子微微一抖。
“我听说,世子在我军抵达汉阳之前,就已经开始发号施令了?”袁可立俯视着李,冷漠的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李额触青砖,玉旒碎响混着答语:“父王慑于天威,读檄后呕血昏厥。臣恐都城混乱,坏天朝大计,不得已斗胆权摄。现将王印交还钦使,还望钦使稍谅权宜。”
李话音刚落,李尔瞻便怀抱印匣,膝盖行至袁可立近前,抬手高举。“请钦使收印!”
在大明构建的宗藩体系中,皇帝在册封新国王之前,原则上需要藩邦的嗣君缴还旧印,然后再重新颁赐新铸的印信,以示国王的权力由天子授予,而非单纯的血缘传承。如今李接受重臣建议,主动缴还印信,既是在表达善意,还有点试探确认的意思。
袁可立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搭李尔瞻的腔。他只是静静地瞥了那个匣子一眼,便又对俯跪着的李珲说话了:“国王现在醒了吗?”
李短促地吸了几口卷着泥尘的热气。他已经猜到袁可立将要的说话了,却不敢撒谎敷衍:“醒,醒了。”
“既然醒了,那就请他过来吧。”袁可立说。
“父亲虽醒,但体内仍虚。”李的下颚不住发抖,咬出阵阵颤音。“如今天气暑热,恐难劳舟车.”
“世子!”袁可立直接打断他,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皇上的旨意可不只是下给你的。这枚国王印信,也还是由国王本人过来缴还比较合礼。”
突然出现的意外情况,一下子就把李发热的脑子整得宕机了。他下意识地望向跪在身边的李尔瞻,希望他能帮忙说两句。
在李的注视下,李尔瞻缓缓地收回了手里的匣子。接着叩首请罪道:“是小臣循礼不周,臣等这就遣人请国王殿下移驾,还请钦使携龙亭移步慕华馆暂歇避暑,稍候王驾!”
“请钦使移步慕华馆暂歇避暑!”朴承宗立刻领头再拜。
“请钦使移步慕华馆暂歇避暑!”朝鲜百官也随之叩首。
“那就先这样吧。”袁可立这才正眼看了李尔瞻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载着现任朝鲜国王的李珲象辂,穿过大开的敦义门,颠簸着飞奔到了五里外的慕华馆下。
李珲的象辂没有任何仪仗相伴,只有前后两队明军骑兵监护。这轻车简行,四周围兵的样子,简直就像是逃难,或者收监。
不待象辂停稳,仍在慕华馆外的世子李便在李尔瞻、朴承宗等人的半推半催之下急急地迎了上来。
“儿臣(臣等)叩见父王(殿下)!”李撩开衣袍前襟,带着朝鲜百官缓缓跪下。既然袁可立这么重视印信的缴还问题,那么还没有缴还印信的李珲就还是朝鲜的国王。
李珲独自下车,浑浊的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感慨与哀伤。上一次他领着百官来此恭迎天使,还是万历三十七年接受神宗皇帝册封的时候。李珲忍不住在心里狂吼:继位难,逊位辱。这天朝上国,怎么这么霸道啊!
“好儿子,寡人的好儿子啊!”李珲收敛心神,巧妙地将无法公开释放的情绪,换了一个发泄的对象。“我刚才还在想你为什么突然把我放出来了。呵呵呵呵!原来是来这种地方!”
“父王.”李心中绞痛,泪水止不住地外淌。
“假惺惺地哭什么!”李珲冲上去飞踹了李一脚,几乎狂吼着说道:“这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
李被踹得踉跄后仰,望向父亲的眼里充满了委屈与疑惑。“父王您这是”
“殿下!天意不可逆,皇命不可违。”李尔瞻飞跃到李珲的面前,稳稳地抱住李珲小腿,也稳稳地承住了李珲的心意。“还请殿下,像世子这般顺天应命吧!”
“请殿下,”朴承宗深吸一口气,大声呼喊道:“顺天应命!”
“请殿下顺天应命!”百官亦高呼。
“你!你们吃里爬外的东西!”李珲满脸涨红,脸上只剩了怒容。“放开!都给我放开!”
“请殿下顺天应命!”在朴承宗带领下,百官再度高呼。
“呵呵.”慕华馆的屋檐下,骆养性双手环抱,遥望的眼里满是戏谑。“这个场面还是真是感人啊。”
“感人?”站在他身边的陆文昭小声说。
“如此父慈子孝的场面,”骆养性发问说。“难道还不感人吗?”
“这是父慈子孝?”陆文昭朝着李珲父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那一脚可是踹得实在啊。”
“也就只是踹得实在而已。”骆养性说,“当年我不好好读书,我家那老爷子踹得比这还狠。我记得有一回,我受不住他老家人的大脚,一个闪身躲开,他的靴子直接飞到天上去了。然后他踩着袜子追上来,正好被那只靴子砸到了头。呵呵.”骆养性忍不住轻笑两声,“你觉得这算是慈还是不慈?”
“这”陆文昭忍住了笑,但嘴角还是抽了一下。“您觉得他们这是在演戏?”
骆养性颔首。“这个李珲可是能顶着满朝的压力,在我大明和奴贼之间玩儿首鼠两端的人。他的定力,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演这一出呢?”陆文昭顺着话往下问。
“把他独生的儿子和那些拥护他儿子的重臣割出来呗。”骆养性深深地望着李珲。“《道德经》你看过吗?”
“《道德经》?”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骆养性说。“就本心来说,我真有点儿佩服他了。”
“佩服?”
“你别多想。他就是圣人不影响我们办差。”闹剧渐息,骆养性也压低了声音。“而且有些‘垢’遗祸后人,不是他想受就能受得住的。”
馆外热浪蒸腾,战马垂鬃滴落的汗珠在黄土上砸出瞬逝的黑点。馆内寒雾氤氲,饕餮冰鉴凝结的水珠在苇席间浸出难散的深痕。
袁可立端坐北壁金漆屏风前,飞鱼身上的锦鳞在冰气稀释过的阳光中泛出显寒的冷色。
李珲在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跨过了朱槛。他面色憔悴,正如经年宣纸,眼窝深陷,好似纸上破口。
当李珲的目光扫到袁可立面前的圣旨时,他还算平静的眼球立刻在眼眶中剧烈震动了起来。
“王世子还真是孝顺啊。”骆养性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
李搀着父亲来到盛放着圣旨和敕书的长案前,缓缓跪下道:“父虽失德,臣亦不敢废人子礼。”
“是啊。”骆养性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父虽不慈,子亦不可不孝,何况失德。”
“好了。”袁可立站起身,走到案前捧起圣旨。
此时此刻,他的身影就像是一座巍峨大山的投影,压得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有制!”袁可立展开圣旨大喊一声。
“万岁!”大堂内外的大明官员立刻同声高呼,跪下行五拜三叩大礼。
“万岁!”朝鲜官员们虽然稍缓片刻,但很快也都跪了下去。
只有李珲一个人像是没听见一样,颓靡而桀骜地杵在大堂中央,直到朴承宗撑着地面探出身子,重重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李珲才不情不愿地隐入人群,行君臣大礼。
礼毕后,大堂里只剩了蝉鸣。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如洪钟大吕: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天命,抚临八极,怀柔远仁,德覆藩邦。朝鲜事大以诚,世守东藩,屏翰华夏,二百年君臣大义,礼法昭然。”
“讵料尔国王李珲悖逆失德!嗣位以来,忘先帝再造洪恩,隳祖宗忠贞大节。阴结虏酋,输粮资寇;暗纵奸宄,背义通夷。”
“前年东征大役,竟私命大将交通丑虏,致使刘孤军陷没,金应河忠魂饮恨!辽左烽燧连天,朝鲜边氓涂炭,皆珲首祸之咎!此等悖逆,上干天怒,下绝人伦,岂可再君临三韩,玷辱藩服?”
“朕今仰承天讨,俯顺人心,断行非常之典,开列于后。”
“废李珲朝鲜国王之位,褫其冕服,削其爵秩,贬为庶人!”
“王世子李素无劣声,着即权摄国政,暂领八道军民事务。凡祭祀、朝贺大事,权用郡王典仪。尔当恪守臣节,专奉正朔;内起疮痍,外修战备;固我藩篱,宁尔宗社。俟尽灭奴酋,功成之日,另议嗣封。”
“兹命山东参政袁可立,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监护朝鲜,持剑掌旗,协揽权宜。凡军务粮饷、将吏黜陟、防戍征调诸事,咸归总理;三品以下文武违令者,无论中外,得以先斩后奏。摄政所颁政令,须经钤印副署,方得施行!”
“兹命山东海防副总兵沈有容为提督朝鲜总兵官,统京营、山东、浙江诸军并朝鲜八道诸军东协平辽。战守军机,悉听监护调度。”
“咨尔三韩臣民。朕遣天兵,非为祸之,实如昔年平倭故事,为尔殄灭肘腋豺狼!尔等当知顺逆,竭力输诚,佐王师以讨不庭。凡助天兵、献忠悃者,朝廷不吝爵赏。其负隅附逆者,定屠三族,剿洗无遗!祸福在尔,毋贻后悔!”
“谕王师将士。尔等当持雷霆之威,怀父母之心。护朝鲜黎庶如保赤子,诛通奴奸宄若刈蒿莱!更与辽东各镇犄角相应,俟朝鲜根基既固,东西并进,直捣丑裔!”
“布告咸镜、平安、黄海、江原、京畿、忠清、全罗、庆尚八道,凛遵毋违!”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喊出最后两个字:“钦哉!”
第685章 领旨还印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遍绕诸梁。
无论是听得懂汉语的旧使重臣,还是听不懂汉语的小吏内侍,此时都被袁可立那山一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汗透重衣,废王李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边只剩了宛如惊雷般的耳鸣。他那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早已被这排山倒海的压力给打了个粉碎。甚至不等袁可立把谴责的话念完,他就再也听不进什么话了。
朝鲜开国二百年,何时领过这般不留情面的上谕!?
李珲没来由地想起了绵延二百年的宗系辩诬。当年为了摘掉开国君主李成桂头上那顶“弑君篡位者之子”的帽子,李氏朝鲜硬是从弘治年间一直辩到了万历十五年《大明会典》出版.
完了,完了!盖棺论定了!
恐怕从今天开始,他李珲就将成为比肩燕山君不!将成为比燕山君还要臭名远扬的朝鲜第一昏君!
流丑四海,身败名裂。只要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皇帝还是泰昌皇帝的后裔,那这忘恩负义、悖逆失德的谴责就将作为永远的定语,烙印在他的脑袋上,镌刻在他的碑文上。
李珲色沮神摇,如履刑场。他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几度凝聚心神,却实在说不出领旨的话来。
可是手持圣旨,作为皇帝化身的袁可立此时也容不得他迟疑:“李珲,如今圣意已明,赶快领旨吧!”
“天威咫尺,罪臣珲.”
咚!
“顿首.”李珲额头撞地,磕出一声闷响。“奉诏!!”
袁可立眨眼看向李。正当他思索是要先收缴国王印信,还是先让李继续领旨之际,李珲猛然抬头,噙着泪眼望了过来:
“陛下.斥臣首鼠两端,臣珲虽万死不敢自辩。然当年倭贼蹂躏八道,王京丘墟,列祖神主委于尘土。臣珲非敢忘再造洪恩,实国势穷蹙危如累卵,建虏胁以刀兵,胁迫之使,边民头颅旬月至三。珲非不忠,实豺狼啮骨,转圜皆绝啊!”
李珲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到后来竟然哽咽失声,在慕华馆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立刻被父亲的悲戚牵动了衷肠,很快就跟着放声痛哭起来。在他们身后伏跪着的朝鲜官员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铭感失声,只有一些脑袋活泛的官员,在扫见袁可立那沉冷如铁的脸色之后选择垂首默然。
袁可立并不准备对李珲的辩解做出任何回复,但也不打算厉声呵止这哭声震阙的场面。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不喜不悲地凝望着,等待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看着袁可立那超然独立的样子,伏在地上的骆养性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即使悲伤无法弥平,情绪总还是会过去。哭泣声远去之后,不息的蝉鸣又重新占了上风。
袁可立俯视李珲,眉宇森严,语调还是如先前那般带着大山的气势:“李珲,如今冕服已夺,爵秩已削。尔当捧还王印,归还王权!”
“罪臣珲”李珲哽了好几口气,才应出一声:“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