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60节

  “我现在就给您一个理由.”骆养性伸出一根手指猛地一甩。“那就是自证清白!我怀疑摄政王世子就是想用这种法子,拐着弯儿地让咱们以为,自己的清白无辜的。”

  “哪能这么拐弯?”袁可立莫名地笑了一下。“比起这种此地无银式的自证,恐怕单纯的无暇顾及还要更靠谱一点吧。”

  “那我就再给您一个理由.”

  “好了.”袁可立直接打断骆养性,以一种半商量半命令的语气说道:“骆佥事,沈提督。这件事情就先这样吧。最近这段时间,咱们还是应当以稳定局面、维持前线为重。说一千道一万,皇上最关心的还是剿贼的事情。要是因为这点儿事情搞得人人自危,满城风雨,不是你我之福。”

  “袁监护说的是。”沈有容立刻附和。

  他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本来就很有限,比起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弯弯绕绕,沈有容还是更愿意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剿贼杀敌上。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不管皇上派锦衣卫来朝鲜是要做什么,只要不直接涉及自己或者前线的战事,他也就不参与。

  “剿贼当然重要,但名正言顺也很重要吧?”骆养性笑着反问说。“不把这些腌事情查清楚、剖干净,又怎么能让天下人确信,我们兴师动众,监护朝鲜是合理正当的呢?”

  “我没说不查,但最好也还是先放一放。”袁可立说道,“而且要名正言顺的话,那个‘密教帅臣投虏叛国’的案子要更直接一些吧?话说,那个叫姜弘立的人,你们找到了吗?”

  骆养性知道袁可立这是在转移话题,但他还是依了。“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送来。”

  “送来?”

  “在我们开进汉阳的当天,那位摄政王世子就主动派人把姜弘立和金景瑞交到了我们的手上.”骆养性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而且除了这两个人,他们还把审得的口供一并交到了我们的手上。”

  “什么口供?”袁可立那刚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了。

  “就是认罪的口供啊。”骆养性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李珲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秘密地跟姜弘立说了什么。上了战场之后,姜弘立又做了什么。那口供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竟有这等事?”袁可立着实有些意外了。

  “是啊.”骆养性说,“这省了我们好大的功夫呢。”

  “你们复审过那两个人了吗?”袁可立扶着侧歪的脑袋,用无名指的指尖撩开额头上刚凝出的汗水。

  骆养性点头道:“还没上刑,只简单的问了一遍。”

  “他们怎么说?”袁可立问。

  “他们全盘承认了口供上的内容。哼。”骆养性冷哼了一声,“这应该就是受国之垢了。”

  “受国之垢?”袁可立愣了一下。“他们?”

  “不。我说的当然是李珲。”骆养性摇头道:“进入汉阳之后,那些朝鲜人一直在明着或暗着地向我们传达一个意思。那就是所有的悖逆罪过,全都是李珲一人主谋,而且除了姜弘立和金景瑞这种撇不清干系的直接参与者,便与旁人无干了。”

  “你的意思是,李珲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没错!”骆养性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摄政王世子在他爹吐血之后,搞得那场所谓的‘宫变’,以及我们进入王京之后看到的那一系列‘痛陈父罪’的把戏,都是李珲事先安排好了的。为的就是把摄政王世子,还有围绕在王世子身边的那些重臣遗老都给摘出去!这些朝鲜的人心眼一个比一个多,您老可不要被那哭兮兮的样子给迷惑了啊。”

第687章 窥视天意

  黄昏将近,林间才吹来了今天第一阵凉风。

  延曙驿以北一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小破庙里,绫阳君李正颓然地望着破旧的窗棂。

  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舅舅具宏推门进来,将木托盘放到李的面前。“邸下,吃饭了。”

  李木木地收回视线,看着托盘上的那壶酒,心里竟快活了些。

  有酒就好,有酒至少睡得着。

  “舅舅.”李拿过那壶酒,用拇指压开塞子,扬起脑袋猛灌了一口。

  “邸下您说。”具宏强撑出笑意。

  “舅舅.”浊酒下肚,李的眼神稍稍地恢复了些许神采。“您拿我的脑袋去汉阳换平安吧。”

  具宏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唰地一下就涌出来了。“邸下,不要这么说.”

  “不要再叫我邸下了!”李狂吼了一声,但是很快又萎靡了下来。“求您不要再这么叫我了.这本来就是一个僭称,我已经成不了事了”

  “不!不!还远没到那个时候!”具宏手脚并用,爬到李的身边。“钦差今天就要进京,汉阳已经不归他们管了!”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李歪着身子,凄凄地惨笑了几声。“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我们应该在这之前就接触钦差,并取得他的信任。可现在我却像一只老鼠似的,躲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小破庙里苟且避祸,连郊迎礼都不敢参加。完了,完了。这场豪赌已经输了,彻底输了!”

  “这都怪李贵那条老狗,一直在出馊主意!”具宏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了起来。“什么首顺天意?什么不妨一试?这几个狗屁倒灶的主意下来,直接搞得我们完全没有退路了!”

  “舅舅,这不能怪李公,不能怪他”李长叹出一口气,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到底,这件事情还是我心急了。我要是不那么急功近利,当初就不会同意出城,不会同意绑架,也不会在抓到人之后坚持把李尔瞻放回去!”

  “邸下.”李越是这样,具宏的心里就越是难过,越是愧疚。

  “好了舅舅,”李收拾情绪,凝视他的眼睛。“我仔细想过了。照目前这个形势来看,我已经彻底没可能成事了。唯一的悬念无非早死晚死而已。您待会儿再给我弄点儿酒来,待我喝醉了,您就把我的头颅割下来,带回去,交给李,然后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来.”

  “邸下!”具宏惊了。他原本以为李只是单纯地颓丧了而已,没想到李的心里真的生出了死志。“您不必这样,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

  “到了,已经到了!”李抬手打断他,又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酒。“我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有参加郊迎礼的王室宗亲!就算不说其他的,就单一个蔑视天朝拒绝参加郊迎的罪名,都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这时候只有我死了,把舅舅您和其他人都摘出去,你们才能平安!”

  “不,邸下,不!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咱们这是造反,造反啊!李珲那个僭主逆贼一贯阴狠,他和他那个狗崽子一定会把咱们赶尽杀绝的。”具宏急切地扶住李的肩膀,“而且咱们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咱们还有一着定盘星在手上握着啊!”

  “定盘星?”酒不醉人人自醉,李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了。“什么定盘星?”

  “难道您忘了吗?”具宏的脸上逐渐拧出扭曲的狂热。“去年我们花大价钱托登极使朴彝叙往京师送了两个贡女啊!”

  “嘶!”李倒吸一口凉气,瞳仁一下子就缩紧了。“对啊!我怎么把这一茬忘了.”李沉吟片刻,骤亮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了下来。“可是那对朴姓姐妹,原本就只是一个谋未来,争名分的暗子啊。我们又指望她们什么呢?总不能直接给她们写信,请她们在皇上的身边吹枕头风吧?更关键的是,她们现在受不受宠,有没有名分还不知道呢。”

  “邸下,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指望她们什么!”具宏目不转睛地看着李的眼睛。“我们只要把这个事情微微地透露出去,那些大明朝的文武官员就会投鼠忌器。而在如今的态势下,只要大明的官员不把我们怎么样,李珲父子也就不敢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对!极对!情况不同了,我们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生的希望让李那对迷离的眼睛又重焕了光彩。虽说死志已明,但只要能活,谁也不想死。“明天,明天您就去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是!”看见李眼里恢复不少光彩,具宏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崔鸣吉骑着一头健壮的骡子,踏着山林间的碎叶树枝来到了藏身小庙的入口。

  崔鸣吉听见一阵。他知道,这是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正审视着自己。崔鸣吉停下骡子,主动出声道:“别紧张,是我!”

  声更大了,因为为首的护卫收起弓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崔先生您还来啊。”

  崔鸣吉扶鞍下骡,牵起缰绳。“君子三省的头一条就是谋事尽忠。只要阁下还在,我当然就要来。”

  “不愧是读书人,说得真好”为首的护卫伸出手,帮崔鸣吉牵起骡子,带着犹豫、压着声音说道:“崔先生您觉得.阁下还能成事吗?”

  “能!”崔鸣吉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

  “真的?”护卫灰暗的眼神稍微有了些光亮。

  “要完全没有希望,我当初又怎么会加入呢?”崔鸣吉冲护卫笑了笑。

  “那您赶紧上去吧,阁下就在上面。”尽管崔鸣吉一句实在话也没说,但护卫还是跟着笑了。

  “那我的骡子就拜托你们了。”崔鸣吉摆摆手,迈开步子。

  “嗯!”护卫在崔鸣吉的身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崔鸣吉一路走到点着灯的小庙门口,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边儿打开了。

  “见过崔先生。”具宏放开门框,恭恭敬敬地朝崔鸣吉作了个揖。

  “崔先生。”李也站起身向崔鸣吉行礼。

  “我哪里当得起什么先生,阁下和仁甫兄还是唤我子谦就好。”崔鸣吉连忙拱手还礼。

  “李贵那老贼呢!他怎么没来?”在白白地放走了李尔瞻之后,具宏对崔鸣吉和李贵的态度就完全地颠倒了过来。

  “李公去应付朴承宗了,”崔鸣吉一脸坦然地说。“今天应该是来不了了。”

  “又是朴承宗”具宏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他还没有被朴承宗怀疑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即使是权宜之计,崔鸣吉也不愿意去舔朴承宗那种人的屁股。“仁甫兄还是下回见了亲自问他吧。”

  “下回见?哼。就是不知道下回在哪里见面.”具宏本能地想说一些怀疑李贵的话,但他又怕刺激到李,所以便急急地收住了。

  “好了。还是说正事吧。”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郊迎的事情怎么样了?圣旨上都写了些什么?”

  崔鸣吉盘腿在灯前与李对坐,具宏也在他们的身边坐下。

  “总的来说,郊迎的事情还是老样子,只有一点波折。”崔鸣吉虽然没了官身,但到底还是增广文科及第的在籍儒生,可以应召参加最高规格的“迎诏礼”。尽管位次最末,几乎不可能看见或者听见前队的交流,也没资格进到慕华馆里享受凉气、跪接圣旨。不过他人既然在现场,那基本的情况也就还是了解的。

  “什么波折?”李看着崔鸣吉,火焰在他的眼里跳动。

  “废王被明军强行带到了慕华馆。”崔鸣吉言简意赅。

  但是李却不甚明白:“被明军强行带到慕华馆?他一开始没来?”

  “没错。”崔鸣吉点头道,“看那样子,世子原本应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带着群臣郊迎钦差,跪接圣旨的。但后来,郊迎仪式突然中止了,直到废王的象辂在前后两队明军的押送下来到慕华馆,郊迎典仪才重新恢复。”

  “也就是说.”李眉峰一动。“是钦差强令王叔到现场参会的?”

  “我想应该是这样。”崔鸣吉颔首道。

  “邸下!”具宏兴奋地说:“他们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啊!”

  “聪明反被聪明误?”李转头看向具宏。

  “最近这些日子,李个那小兔崽子不是一直在以‘大义灭亲’的形象示人吗?所图者,无非是把他和他老子切割开来。今天他独自一人带着群臣郊迎钦差,肯定是想在这出戏上再加一码。只可惜那位钦差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具宏望向崔鸣吉,还朝他扬了扬脑袋。“这还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确实有这种可能。”崔鸣吉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肯定是这样!”具宏眉飞色舞地说。“咱们绝不能让这对儿狗爷俩就这样顺利地切开来!现在有了这么一个种子埋在这里,就得想办法让它生根发芽!”

  “这怕是不好。”崔鸣吉望向李,摇了摇头。

  “为什么!?”具宏眼神一变,身子后仰。

  崔鸣吉冲着具宏微微一笑:“仁甫兄觉得,皇上为什么要派这么一个钦差监护使到朝鲜来?”

  “当然是兴师问罪啊!”具宏毫不犹豫地说。

  “兴师问罪只是次要的。”崔鸣吉摆摆手,“皇上大费周章地从京师、山东、浙江调集重兵远洋朝鲜,归根到底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令我朝鲜与辽东各镇犄角相应,东西并进,犁庭扫穴!换句话说,兴师问罪本身,就只是皇上派兵监护朝鲜的抓手而已!”

  “所以对于那位袁监护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无疑是稳住国内的局势,然后尽可能地恢复生产、整军备战以策应辽东。对此有益的事情,他肯定乐见,而与此无干,甚至有害的,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压制乃至遏止。”

  崔鸣吉转头望向李,深吸一口气:

  “阁下,您觉得在这一府六曹集体表忠,五卫一监平稳交权的情况下,那位袁监护会主动地卷入宗室斗争,打击世子的地位吗?”

  “我,我”李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起来。“我觉得不会。”

  “那要怎么办!”尽管具宏也觉得崔鸣吉的话很有道理,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激动了起来。“难不成就让那个小兔崽子平稳地度过这段时间,然后顺利掌权吗?”

  “不!”崔鸣吉再一次斩钉截铁了起来。“我怀疑皇上有可能并不希望世子继位!”

  “皇上?”李的眼里同时闪出了惊讶与急切。“你怎么知道皇上的心意!?”

  “圣旨!”崔鸣吉语气渐渐地沉了下来。“今天这道圣旨的内容很微妙。”

  “哪里微妙了?”李立刻追问,具宏也前倾身子凑了上来。

  “朕绍膺天命抚临八极怀柔远仁德覆藩邦.”崔鸣吉垂下脑袋、扶着额头,飞快地背诵起了他在迎诏仪式结束之后,在城门边的告示墙上看见的圣旨抄本。

  李和具宏虽然心里发急,但这时也只能静静地等待崔鸣吉念经一样地从圣旨原文里索引出那个所谓的微妙。

  好在崔鸣吉少年天才,很快就回忆起了那段下给李的旨意:“.王世子李素无劣声,着即权摄国政,暂领八道军民事务。凡祭祀、朝贺大事,权用郡王典仪就是这里!”

  “这哪里微妙了?”李没听出来,只觉得一阵灰心丧气。

  “如果皇上有意让世子掌权,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继位,而是让他权摄、暂领、权用。”崔鸣吉掰着手指,在灯影下连数出三个词来。“一个意思,有必要连说三次吗?”

  “这未免也太牵强了点吧?”李轻笑了一下。

  “如果只有这些确实有些牵强。”崔鸣吉透过光影凝视着李说。“但您想想,皇上让世子摄国的理由是什么?”

  “王世子李”李想了想。“素无劣声?”

  “对了!”崔鸣吉合掌道。“以往的圣旨,都是用素秉恭顺、世济忠贞这样的考语来作为册封的理由,但这回为什么又是‘素无劣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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