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有待商榷啊!”具宏激动两眼放光。
第688章 定盘星?手捧雷!
“仁甫兄高见!”崔鸣吉又击了一下掌。“我就是觉得‘素无劣声’这样的考语是在向世人宣示,世子的地位并不是板上钉钉,而有待商榷的!我们只要抓住机会掺和进去,就能把世子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可是咱们又要怎么掺和进去呢?”绫阳君李眼含忧虑但又满脸热切。“崔先生刚才还说,对于那位袁监护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稳定局势,策应辽东。不愿意看见与此无干,甚至有害的事情发生。”
“没错,袁监护和沈提督肯定都不愿意掺和我国的宗室之争,如果斗争影响到政局和前线,他们甚至有可能出手强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崔鸣吉喘了一口大气,直接把李和具宏的心都吊得悬了起来。“但是有一群人肯定很愿意掺和,而且更关键的是,这群人是袁监护和沈提督也管不了的!”
李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无奈。“在如今的朝鲜,还有袁监护和沈提督都管不了的存在吗?”
“有!”崔鸣吉重重地点了点头。
“谁?”
“锦衣卫!”崔鸣吉几乎一字一顿地用汉语吐出了这三个音节。
“锦衣卫?他们只是照例过来跟着来宣旨的吧?应该很快就要回去了.”李顿了一下说:“先生是想收买他们,让他们给皇上带一份‘有劣声’的弹劾去吗?”
“如果他们这就要回去了,确实可以像阁下说的这样,托他们带一份弹章回去。”崔鸣吉托住自己下巴,轻轻地抚摸着堪称美髯的长须。“不过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在朝鲜久留。”
“何以见得?”李问道。
“据我观察,这些锦衣卫进入汉阳之后就非常活跃,完全超出了护卫的范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正在办差的缇骑,”崔鸣吉说。“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了义禁府。”
“控制义禁府?”李一惊。
“对。”崔鸣吉解释说。“我之前说过,明军在进城的当天就控制了包括义禁府在内的所有衙门。这本身没什么,后来那位沈提督也让各衙门恢复了正常运转,只是把衙门的护卫换成了明军士兵。唯独义禁府,直到今天还被明军或者说锦衣卫直接控制着。像是李应星、具伯这样实权人物全都在家里赋闲,没有恢复办差。”
“他们应该是在调查王叔通敌叛国的案子吧?”李想了想说:“废立不在小,即使是皇上也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您想的没错!”崔鸣吉很肯定地说,“我们今天打听到,之前被转移到宫里去的姜弘立和金景瑞现在就在义禁府。恐怕很快,他们就会抛出己未征虏之役的前后细节,来论证天子降怒、兴师问罪是名正而言顺的。”
“所以崔先生是想把李也牵扯进这个案子,好给他添一个‘劣声’?”李问道。
“不。这个案子已经没什么悬念了,世子肯定是清白的。”崔鸣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我想阁下应该还记得李尔瞻的那个事情。先前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就说过,世子完全没有参与到教唆姜、金的阴谋中”
“这应该都是那个该死的老贼为了求生而撒的谎吧!”具宏捏紧拳头抢断崔鸣吉的话,眼里闪烁着羞怒。
“唉”崔鸣吉叹笑一声。“李尔瞻那老贼确实奸猾无比,但我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是真的。我之所以敢这么肯定,是因为我还打听到姜弘立和金景瑞是宫里主动送出去的,而且与之一道送到锦衣卫手里的,还有一份详实的口供。”
“崔先生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李先是一疑,后是一喜:“难不成崔先生已经和锦衣卫联系上了?”
“我确实有意接触锦衣卫,但还没有得到阁下的首肯,我又怎么能擅做主张呢?”崔鸣吉体面地回答说。
李连连点头,看崔鸣吉的眼里又多了不少敬重与感动。“既然先生还没有接触锦衣卫,那又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呢?”
“市井传言。”崔鸣吉的表情又渐渐地严肃了起来。
“传言?”李一怔。
“没错,就是传言。”崔鸣吉说,“明军接收姜弘立和金景瑞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市井间有传言也很正常。但详细到‘主动移交’还‘附带口供’这种程度就很奇怪了,所以我怀疑.”
“宫里在主动往外放风!”李一下子明白了崔鸣吉的意思,抢着说道。
“嗯!”崔鸣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甚至怀疑要不了多久,那份口供的内容也会在汉阳传开。他们敢这么干,无论目的是什么,至少能说明,世子应该没有参与到教唆姜弘立和金景瑞阵前投敌事情中。”
“既然这个案子没法利用,那我们又要向皇上传递什么‘劣声’呢?”李颇为忧郁地说:“据我所知,李确实也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阁下,咱们其实根本不必拘泥于圣旨里的‘劣声’,”崔鸣吉眼神微眯,嘴角轻轻扬起。“想要让世子失去王位,我们甚至都不必攻击世子本人。”
“崔先生的胸中既然已经有了成策,那就赶紧说吧!”李右手攥着拳,五根手指不住地摩擦着。
崔鸣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质疑王系。”
“质疑王系?”
“对。”崔鸣吉说,“我还记得万历三十六年,宣祖大王病逝的之后,天朝曾派遣辽东都司的官员来到汉阳调查临海君是否能够继承王位。明使离开之后不久好像只过了半年吧,临海君的死讯就传到了汉阳。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直接论证废王悖逆人伦,弑杀兄长,篡夺王位!我相信,在国本之争中挣扎了几十年的皇上,对这种事情一定很敏感。只要把废王的继位打成篡位,那么即使世子‘素无劣声’,他也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李认可地点了点头,但并不十分兴奋。“可可只是这样的话,也不能让我坐上那个位置吧?”
“阁下。这个事情.”崔鸣吉舔了舔嘴唇“.我建议您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李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崔鸣吉咽下一口唾沫,表情显得有些窘迫。“选一位王叔,然后与他联合。”
“这怎么能行!”具宏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我们冒这么大的险,做的这么多的事,就是为了让邸下坐上那个位置,怎么能给他人作嫁?”
“礼法如此,不可违逆!”崔鸣吉没有看具宏,而是接着对李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阁下已经没有继承王位的可能了,与其白白地为他人作嫁,还不如早早地联系一个可能继位的王叔。这样的话,您也能在日后的朝堂上占据重要的一席。”
“怎么会没有可能!”具宏高声说道:“我们可以想办法从大妃那里入手,或者干脆买通锦衣卫!”
“不行的。”崔鸣吉解释道:“如果是我们打着顺应天意的旗号主动发起政变,倒是可以从大妃那里入手争取册封,取得正义。但是现在天朝兴师问罪,直接就把这条路给堵死了。至于买通锦衣卫,更是没有意义。锦衣卫或许能在废黜世子上发挥作用,但是在册封王位上,锦衣卫根本说不上话。他们要是说话,礼部、礼科、内阁、都察院都会下场干预。”
“可是.”具宏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制止了。
“好了舅舅。”李认命般地说:“崔先生说的是对的。就算要怪也只能怪我爹他唉!”
是啊,要怪只能怪他爹定远君李死的太早,要是李再晚死两年,那么这会儿,李就是李珲以外的宣祖最长子了。李珲要是被废,王位自然而然地就要交到他的手上,然后再传给李。
“邸下,您千万莫要丧气!我们的手里还握着那一颗定盘星呢!”具宏把住李的肩膀,转头就对崔鸣吉说:“崔先生,您还不知道。去年皇上践祚继位的时候,我们托登极使朴彝叙往京师送了两个贡女!您看这件事情能不能用的上?”
“还有这种事!”崔鸣吉一惊。
“是的。我们本来是想在皇上的心里埋个楔子,让皇上对我们有点印象。也好在反正事成之后争取天朝的认可。崔先生您看”李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在他自己看来,那一对儿朴姓姐妹不会对王位的归属问题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崔鸣吉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礼曹一直都是李尔瞻在管啊!”崔鸣吉瞪大了眼睛,只觉得难以置信。“你们是怎么把贡女塞到使团里去的?”
“没有,不是使团。”李笑了一下。“我们是用一艘商船把那对姐妹送到天津去的。我们让朴彝叙干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在礼单上做手脚。舅舅刚才还说,把这个消息透出去可以保一时平安呢。”
崔鸣吉斜着眼睛想了一下,很快就做出了和具宏一样的判断。“确实可以保平安。只要明军投鼠忌器,废王父子就不可能明着对阁下做什么。阁下说,那是一对姐妹?”
“是的,姓朴,长得很像。”李点头。
“姓朴?”崔鸣吉问道。“那她们跟朴彝叙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李说,“只是恰巧重姓而已。”
“美吗?”崔鸣吉又问。
“都是少有的极品美人!我见犹怜的那种。当初买她们花了不少钱呢。”具宏插嘴说,“如果今上夜御八女的传闻是真的,这会儿肯定宠她们得很!”
“嗯”崔鸣吉显然也听说了皇帝好色至极的事情。“这个事情可以用来和锦衣卫套近乎,甚至可以用来争取他们帮助。不过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今上虽然好色,但显然也是伟略雄才之主,不可能色令智昏到因为一对美女就决定朝鲜的王位归属。”
“唉!”听见这话,李颤抖的声音便化作了一声长叹。“崔先生说的是,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阁下也不必太失望,即使这对贡女无法影响王位的归属,也可以让那位与您合作的王叔投鼠忌器。不至于在事成之后过河拆”说着说着,崔鸣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里的话一下子噎回去了。他望向的眼睛具宏,眼睛逐渐瞪大:“仁甫兄刚才说,这对儿姐妹是你们花大价钱卖下来的?”
“是啊.”具宏的情绪很是低落,在昏暗的灯影下,他竟全然没有注意到崔鸣吉情绪的变化。“两人加起来好像花了花了五百两银子吧。怎么了?”
崔鸣吉的眼睛瞪到最大,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她们该不是勾栏里出来的吧?”
“是啊,除了勾栏哪里还有现成的美女啊?”具宏理所应当地说道。“不过您放心,找稳婆看过了,都是清倌儿,干净得很。”
“这哪里是什么清不清倌儿的问题啊!”崔鸣吉的五官都要扭在一起了。“送妓女去皇宫魅惑君主,这可是能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事情啊!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事情?”
“没,没多少人。”崔鸣吉语气一重,李也跟着慌了。“这个主意是李公提的,那对儿姐妹是李曙找的,买了之后就一直养在别院里。除了他们两个和照看那对儿姐妹的心腹,就只有舅舅和韩公,还有崔先生你知道了.”李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朴彝叙!朴彝叙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晓得这对儿姐妹的来历。”
“现在这一手闲子已经不是什么定盘星了。这就是一颗手捧雷!”崔鸣吉脸上表情完全变了,一副急头白脸的样子。“这对儿姐妹是妓女的事情绝不能上台面!不然皇上龙颜大怒,谁也承受不住!”
第689章 监护摄政会议(上)
泰昌元年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卯时。天刚蒙蒙亮,敦化门前就已经人头攒动了。
领议政朴承宗一脸忐忑地站在门边,额头上盈满了汗水。他的身后,一府六曹以及备边司堂上官们,正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李参赞。您觉得袁监护相公召我们开会是要议什么?”工曹判书郑经世小步挪移到李廷龟的身边,在朴承宗的窥视下小声问道。
“郑工书怎么觉得我会知道?”李廷龟反问道。
“李参赞不是直到昨天才和袁相公分开吗?”郑经世轻轻一笑。“你应该知道点情况吧?”
“我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向议政府报告过了。郑工书要想知道,不妨问问朴领相。”李廷龟望向朴承宗,一下子就和他看了个对眼。
“这”郑经世一噎。
“哼!”李尔瞻走过来,喷出一缕鼻息。然后以一种不高不低,但明显是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有什么好打听的!无非是查账算账。就是不知道某些人的账目是不是那么经得起查。”
“身正不怕影子斜!”朴承宗面上义正词严,但心脏却跟打鼓似的,一直在狂跳。
从看见监护檄文的那天起,朴承宗和他的儿子朴自兴就一直在疯狂地篡改乃至那些不支持出兵援明的留存章奏,并新添建议出兵的“密揭”。这些天,朴承宗删了很多章奏,改了很多章奏,也添了很多章奏。但这些删改新添能不能骗到钦差,又会不会被李尔瞻这样的家伙揭破,朴承宗的心里真是一点儿底也没有。
“嚯哟!朴领相说的真是好。”李尔瞻一扬,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朴承宗的肩膀。“您觉得,我这影子.直吗?”
“哼哼。直啊,直啊。你这身子真是正得很啊!”朴承宗不甘示弱。他一边装模作样地打量李尔瞻,一边反唇相讥道:“说不定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成为钦差眼下第一红人啦.如果只有那些事的话。”
一听见这话,李尔瞻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确实是一直坚持朝鲜应该恪尽藩守职分,但他毫无疑问又是废王李珲手下最会咬人的那条恶狗。如果钦差真的要通过清洗废王的党羽,进一步树立威信,那么他无疑会是一个很好的靶子
就在李尔瞻搜肠刮肚的准备在苦恼中再一次回敬朴承宗的时候,敦化门开了。
“臣袁可立,拜见摄政王世子邸下。”
“臣沈有容,拜见摄政王世子邸下。”
“臣骆养性,拜见摄政王世子邸下。”
半个时辰后,姗姗来迟的钦差监护使袁可立,带着一道赶来的提督沈有容,和锦衣卫骆养性联袂进殿,先后向坐在高台上的李行礼。
在宗藩体系下,大明使臣以皇帝代言人身份出使,但直接面对藩属国君主时,仍需以个人身份行臣子之礼,以示“天子之使不辱君命”。李虽然只是权摄,而且还没有王印,但总归也是圣旨明谕的待封藩属国君。袁、沈二人不想落人口实,在国内被言官弹劾,骆养性则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特立独行,高袁、沈一等,所以这番表面功夫,三人都做得非常周正。
见来迟的三人板正地给自己行礼,李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在正式会面之前,他还真是担心这些天朝大官摆出一副天上人的姿态当众给自己难堪。更要命的是,就算给这些天朝大官真的给李难堪,他也只能受着。
李撑着扶手,前倾着身子从王座旁的椅子上站起。接着四步迈下八阶台,走到袁可立的身边,一脸亲切地搀住他的手臂。“袁相公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多谢摄政。”袁可立淡淡一笑,再作一揖之后来到李指给他的位置坐下。
待袁可立坐了,李又走到了沈有容的身边,如先前那般扶住他坚实有力的臂膀。“沈总戎,您请这边坐。”
“多谢摄政。”沈有容也学着袁可立的样子,再作一揖之后坐到李指给他的位置上。
李深吸一口气,最后移步到骆养性的面前,带着细微的颤音对他说:“骆少帅,您这边儿坐。”
李早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个姓骆的锦衣卫,就是锦衣卫帅骆思恭嫡亲的好大儿。
这几天,骆养性一直带着锦衣卫们在义禁府里搞东搞西。虽然李自忖清白,与姜弘立、金景瑞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每当面对这位少帅的时候,他也还是不免紧张。
李现在最希望看见的事情就是骆养性上门勒索,在他看来,花钱不是事儿,花的越多越好,只要能把这些锦衣卫喂饱弄脏,那王位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悬念了。
“您客气。”骆养性甚至不像袁、沈二人那样再作一揖。他只轻轻地点了个头,就去台基下的最后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了。
和袁、沈二人相比,骆养性显然要无礼得多,但李并不在意,或者不敢在意。待骆养性也坐定,他才又一步一阶地走上台基,在台上朝三人拱手。“请开始吧。”
“遵命。”袁可立起身还礼,在李及朝鲜群臣的注视下快步绕到摆在台基另一侧的巨幅朝鲜地图边,拿起了那根用槐木制成的指挥棒。
就这样,朝鲜国史无前例的监护摄政会议就在一张空着的王座前召开了。
“仰赖皇上如天圣明,我天朝将兵实心用命,这辽东糜烂的局势总算是稍微稳定下来了。但是!”袁可立拿着指挥棒,挺直身子伸长手臂,在地图的最左侧也就是朝鲜的西北方向重重地拍了拍。“退敌十万的大捷,毕竟不是歼敌十万的大捷!奴贼仍旧盘踞东北,虎视眈眈。既窥我辽东沃土,又伺尔朝鲜山川!”
袁可立的这番话完全是用汉语说的,说完之后也没有什么通事从中翻译,但在场的朝鲜人都听懂了。
这年头,写汉字说汉语是朝鲜高层的基本功。要是没有这些基本功,就算是靠着通婚联姻进入了朝鲜朝廷的核心决策层,也得遭人白眼。当年,朴承宗靠着和李尔瞻结亲,挤进北派的圈子,就是因为汉语水平不行而被人嘲笑好一阵子。
袁可立停了一会儿,环视一圈,接着将指挥棒南移到与义州只一江之隔的镇江上:“诸位也知道,我是从镇江那边下来的。在镇江停留期间,当地的夜不收传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