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67节

  李尔瞻缓缓收起淫威,但仍旧俯视着赵胥。“你的兵练得还行,所以我对你睁一只眼闭只眼。现在我和诸位为钦差办事,只要把事情办好了,再注意点儿分寸,不太过分,钦差肯定也不会说什么。至于得罪人,哼”李尔瞻望向金荩国,但在眼波流转的时候他却看见那个仆人,快步朝着会客厅走来。“.咱们这些年得罪的人还少吗?”

  “你来干什么?”李尔瞻有些不悦地望向那个仆人,却没有阻止他过来

  “老爷”那仆人凑到李尔瞻的耳边,轻声说:“西偏门那边来了一个健壮的男人,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着,仆人便把那块牌子交到了李尔瞻的手上。“.还要我明白告诉您,他是走偏门来的。”

  李尔瞻一见到牌子,浑身上下的肌肉立刻就绷紧了。他倏地起身,快步离开,只随口撂下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跟了李尔瞻许多年的金荩国以及少数几个高级官员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有要人上门了。在以前,能让李尔瞻产生这种反应的人一定是宫里来的,如今嘛多半也是宫里来的

  

  偏门开了,李尔瞻亲自迎了出来。

  “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海涵。”李尔瞻快步走到裴总旗的面前,双手奉上那块白玉牌。

  “李判书还真是讲礼,能请我喝杯茶吗?”裴总旗收起玉牌,挂回腰间,只轻轻地拱了一下手就算是还礼了。

  “固所愿,不敢请耳。”李尔瞻侧过身,朝门的方向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来到后堂静室的时候,茶水点心已经在主座旁的茶几上摆好了。李尔瞻引导着裴总旗走过去落座,待裴总旗坐定之后,他自己却转身走到下首的客座上并腿坐着。

  “还是先正式认识认识吧,”裴总旗端起茶,敬了一下。“我姓裴,单名一个纶,原在锦衣卫西司房当差,现在是锦衣卫管朝鲜分司事佥事骆少帅麾下总旗。”

  “在下李尔瞻见过裴总旗!”李尔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对面前这个看起来比他的大儿子还年轻不少的七品总旗行下官礼。

  “李判坐吧。”裴纶放下茶,拿起一块儿糕点就往嘴里塞。

  “敢问。”李尔瞻缓缓坐下,笑望裴纶。“袁监护有何吩咐?”

  “不是袁监护”裴纶被糕点噎了一下,赶忙饮下一口茶。“.是骆少帅让我过来同你说话。”

  “好。”李尔瞻眼神一凝。“那骆少帅又有什么吩咐呢?”

  “咳,咳”裴纶轻轻地咳了两声,“骆少帅让你想办法叫李廷彪,郑沆出来认罪。”

  “认罪?”李尔瞻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粗重了起来。

  “金大妃指名道姓地告状,总得让人出来扛吧?”裴纶说。

  李尔瞻想了一下说:“可刺杀的事情真的是他们做的吗?”

  “这重要吗?”裴纶反问说。

  “这不重要吗?”李尔瞻凝视着裴纶,想从他的表情看出点儿什么,但裴纶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吃东西。

  “呵。”裴纶轻笑一声说:“您一个管义禁府的人,还在意真相啊?尽快结案,给金大妃一个交代,对您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您不会连两个手下都压不住吧?”

  “可郑沆已经改投到朴承宗的门下了啊。”李尔瞻轻轻地舔了舔嘴唇。

  “这是您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裴纶打了个嗝。“您要还想把事情压下来,就尽快把交代拿出来。”

  “畏罪自杀行吗?”李尔瞻问。

  “行啊。”裴纶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拿起一块儿糕点。“但不要都死了,总得演一出处决的戏码。”

第697章 替死鬼与勾栏火

  “李公,谁来了?”李尔瞻一回到后堂的会客厅,立刻就有一个靠门站着小官儿迎上去询问。

  “是不是袁钦差他们有什么指示?”另一个人问。

  李尔瞻没有搭理他们,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地走到先前的座位上坐着。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盏后说:“今天没事了,都回去吧。以后要是有什么安排,我会派人过去打招呼。”

  “李公这到底”还有人怀着忐忑、好奇或者别的什么心理,想要再打听打听,但话刚到嘴边,就被李尔瞻一个扫视给吓得噎回到了嗓子眼儿里。“都回去!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人们这才纷纷起身向李尔瞻告辞。

  “李廷彪,回来!”会客厅将要清空的时候,李尔瞻的声音从最深的阴影里追了出来。

  李廷彪顿时愣住,冷汗流水似的涌了出来。他怀着满心的恐惧回头,其他人则在瞬息的停顿后加快了脚步。

  “李,李”李廷彪哆哆嗦嗦地走到李尔瞻的身边,脸色惨白如纸。“李公有什么吩咐吗?”

  “坐。”李尔瞻微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在下怎么敢与李公并肩!”李廷彪非但没坐,反而重重地跪到了地上。

  “你突然跪下干什么?”李尔瞻站起身,搀住李廷彪胳臂,并将他按到那个座位上。“我叫你坐,你就坐。”

  李尔瞻一松手,李廷彪就弹了起来。“在下一贯胆小,李公就别吓我了!”

  “我吓你干什么。”李尔瞻笑得很慈祥,但动作上却没有任何缓和。他把住李廷彪的两肩,又重重地将他按回到座位上。“你安心坐着。我是为了你好。”

  李廷彪僵在椅子上,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来,”李尔瞻走到李廷彪先前坐着的位置旁边,捧起李廷彪喝过的,现在已经完全凉了的茶,摆到茶几上。“咱们边喝边说。”

  “说,说什么.”李廷彪木木地回过头,直直地盯着那盏茶。

  “你跟了我几年了?”李尔瞻捧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差,差不多十三年了吧。”李廷彪咽下一口唾沫,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茶盏,但在碰到盏壁的那一瞬,他就像挨了针扎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呵呵”李尔瞻笑吟吟地望着李廷彪,“这就是你的茶啊,刚才还喝过的,只不过凉了些。”

  “我,我不想喝凉茶,能请李公给在下换一盏热的吗?”李廷彪急剧地喘着粗气,嗓音中已经带上了难掩的哭腔。

  “当然能,一盏茶而已。”李尔瞻点点头,转脸便冲着门口大喊了一声:“来人!”

  “老爷!”一个亲信仆人闪身进来。

  “撤了。”李尔瞻指了指李廷彪的那盏茶,但直到亲信仆人端着茶离开,他也却没说再上一盏新的。

  “这十三年来,我对你怎么样?”李尔瞻望着李廷彪,嘴角带着笑,但眼里却闪烁着一抹隐隐的哀凉。

  “有如再造.”这干巴巴的四个字刚说完,两滴浊泪就顺着李廷彪脸上的皱纹滑了下来。

  “贞明公主是你派人杀的,对不对?”李尔瞻抖开袖子,为李廷彪拭去眼泪。

  “没有,”李廷彪倏地站了起来,紧接着又重重地跪了下去。“我没做过!”

  “贞明公主是你派人杀的!”这回,李尔瞻没有再拉李廷彪起来,就这么垂着脑袋与他对视。“去年秋天,也就是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廿三日那天吧。你在昌德宫后苑接到了废王的密教。废王让你派人潜入庆运宫,刺杀金大妃。”

  “你的人在九月廿四夜潜入昔御堂,本欲刺杀金大妃,却在前往金大妃寝室的路上,撞见了起夜的贞明公主。”

  “你的人错杀了贞明公主,随后逃出庆运宫。后来,你得知事败,便亲自动手杀人灭口,并在那之后将尸体,埋到了城东的一座废弃的道观旁边。”

  “我没有,我没有啊.”李廷彪如何还不知道李尔瞻的意思。他一个劲儿地摇头,泪水横流不止

  “这个事情就是你做的。”李尔瞻定定地看着李廷彪。“就是你做的!”

  “可是贞明公主不是还活着吗?”李廷彪大声喊叫道。“您前段时间还和张参判一起上了那道联名疏啊!”

  “金大妃说贞明公主已经死了,锦衣卫也从昔御堂的后院里挖出了公主的遗骸。”李尔瞻的声音还是如先前那般四平八稳。“我之所以和张晚一起上那道疏,只是因为我们,以及天下人,都被你和废王蒙在了鼓里。不知道公主已经死了。”

  “不,不!”李廷彪几乎吼叫着说。“贞明公主肯定还活着!那具遗骸只是普通的宫女而已!”

  “是啊,只是普通的宫女而已。”李尔瞻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但金大妃非说那是贞明公主,锦衣卫也认定那是贞明公主,那她就是贞明公主。”

  “那您该去找杀她的人来扛这个事儿啊!”李廷彪的眼里闪出祈求的光。“您给我点儿时间。一个月,不!半个月!只要您给我半个月,我一定把那个人找出来!”

  “不。谁动手杀人已经不重要了。”李尔瞻叹气摇头道,“金大妃指名道姓,当着三位钦差大人,还有摄政、王妃的面,说是你还有郑沆杀了她的女儿,所以就该是你.”

  “这是挟私报复!我根本没有做过!”李廷彪瞪着李尔瞻,眼里闪烁着愤怒。

  “是啊,就是挟私报复。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李尔瞻轻轻地笑了一下。“你扛下来吧。我会安排别人来顶替你的两个儿子。你的老母我也会给她养老送终。”

  李廷彪身子一下子软了,但他还有一根救命稻草:“您该让郑沆来扛啊,他分明已经背叛您了呀”

  “郑沆最近就会畏罪自杀,他全家都会死。”李尔瞻轻轻地拍了拍李廷彪的脑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还要安排人去他刚才说的那座道观旁边埋一具尸体。

  

  夜色闷热黏稠,如同浸透了油的棉布,沉沉地裹在汉阳城头。蝉鸣在浓密的树荫里嘶哑地叫嚣,却驱不散一丝暑气。

  自打提督沈有容带着大明王师进驻汉阳,这座朝鲜的王京便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一种被铁甲压榨出的、无精打采的沉寂。

  宵禁的梆子敲过,街道空旷,唯有披着锁子甲、挎着腰刀的明军巡丁小队踏着缓重的步伐,在渐凉的石板上摩擦出单调的声响。

  锦衣卫试百户卢剑星解开深蓝棉直裰最上面的扣子,抹了一把颈间的细汗。他并非有公务在身,今夜纯粹是憋闷坏了,想寻个地方喝点凉酒,松快松快筋骨。作为驻留汉阳的锦衣卫缇骑之一,他听得懂,也说得来朝鲜话,这让他能轻易溜进这被征服之地的夜色缝隙。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城西隐春坊的醉月楼。那一片是汉阳城为数不多的,在明军进城之后,还持续保持着体面热闹,甚至变得更加热闹的去处。

  醉月楼门口悬着的红灯笼,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有气无力,投下昏红的光晕。龟公眼尖,一眼便看出这张生面孔来历不凡。于是堆着谄笑向他迎了过去。

  “给我寻一个临窗的雅间。”不等龟公开腔,卢剑星便主动掏出几枚崭新的万历通宝扔了过去。

  “得嘞,您里边儿请!”发现对方扔过来的都是“唐钱”,龟公立刻笑得更谄媚了。

  楼内比外面更加闷热,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汗味、脂粉味、米酒味和驱蚊的劣质熏香,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流。

  丝竹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女人强颜的娇笑和男客们带着醉意的喧哗。

  卢剑星被引到二楼一间临窗的雅室,好歹有点穿堂风。他今晚没什么特定目标,只想找个顺眼的姑娘陪几杯凉酒,听个小曲,打发这难熬的夏夜。龟公殷勤地递上名册,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几个“未出阁的清倌人”。

  “都是顶顶干净的雏儿,”即使在雅室,龟公的声音仍刻意压得很低:“身段模样没得挑,特意调教了伺候贵人……”

  卢剑星随意听着,心思已飘到了用深井冰镇过的米酒上。他刚指了一个名字,准备让龟公唤人进来。

  就在这时

  砰哗啦!

  楼下大堂猛地爆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和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男人粗野的怒骂和扭打声!

  “狗奴才!不长眼的东西!酒都泼爷身上了!”一个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汉语吼着说。

  “军爷饶命!饶命!小的该死!地滑……”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的朝鲜语则求饶道。

  “他娘的,叽里呱啦地说什么呢。小心老子剁了你的手!”这一声喊叫之后,便是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

  混乱很快升级!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女人哭喊、龟公劝解、其他客人的惊呼……各种声音在楼下炸开了锅!

  “啧!”卢剑星眉头一拧,心头刚起的兴致顿时散了大半。他起身走到雅室门口,把着扶手向下望去。只见大堂中央,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明军武官正揪着一个龟公的领子,旁边翻倒的矮几上,酒水泼了一地,一个凉水的大铜盆倾倒在地,冰冷的水流迅速在席子上漫开。

  “混账东西!”卢剑星低声骂了一句。他倒不是同情谁,只是觉得扫兴。然而,就在他准备关门独饮,眼不见为净时,目光却在那翻倒的铜盆附近,扫见了一盏被撞翻在地的油灯!

  灯油从破裂的灯盏里汩汩流出,灯芯的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舔舐着泼洒在地上的、带着油脂的酒液!

  “要糟!”卢剑星心头警铃大作。

  念头闪过的瞬间,地上混合着酒液和灯油的区域猛地蹿起了一片蓝色的火苗!火苗如同毒蛇般沿着流水迅速蔓延,贪婪地扑向旁边垂落的、轻薄的纱帘!

  “走水啦!”

  这一次的尖叫,充满了真实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火势初起,范围不大。作为最精锐的锦衣缇骑,卢剑星反应极快。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直裰,几步冲下楼梯,冲到起火点附近。他也顾不上灼热,抡起湿漉漉的棉袍就朝着那引燃纱帘的火苗狠狠扑打下去!动作迅猛而有效,几下就将那一小片明火扑灭了大半。

  然而,就在卢剑星放松下来,以为控制住了这场小意外,准备亮明身份让那两个把总收敛点儿的时候

  “啊!”

  一声更加凄厉、几乎变了调的尖叫猛地从醉月楼的深处传来!那方向,赫然是通往后院厨房和仆役居所的通道!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卢剑星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那通道入口处,一股浓烈得多的、带着木头焦煳味的黑烟,如同决堤的墨汁,汹涌地翻滚出来!橘红色的火光紧随着浓烟,瞬间就映红了通道的顶棚!

  不是一处!而是两处,三处.几乎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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