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66节

  “我愿意将我广州李氏名下全部的财产与土地献给朝廷,以资军用。”李尔瞻一上来就把自己乃至整个宗族的财产全部押了上去。

  “有多少?”袁可立的声音又平又淡,没有任何起伏。

  “大概三四万两银子,四千七百多结田吧。”李尔瞻说。

  “三四万,呵”袁可立捧起茶盏轻轻地吃了一口茶,“你知道,我们这回来朝鲜,皇上给我们拨了多少银子吗?”

  “多少?”李尔瞻心里一紧。

  “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李尔瞻瞳孔震动。

  袁可立颔首说,“我们对你家的财产和田产没兴趣,也不需要你把这点儿东西献给朝廷。”

  “那您需要什么?”李尔瞻索性主动问。

  “不是我需要什么,是你们朝鲜国需要我”袁可立放下茶盏,“.把该收的税收上来。”

  “那您一定需要户曹!”李尔瞻赶忙说,“户曹判书金荩国与我深有交情,我一定能说服他们全力协助您,当然我也会!”

  “新政虽然利国利民,却也损人损己。单有交情怕是不够吧?”袁可立说。

  “我捏着他们的把柄!”李尔瞻说,“他们就是不愿意干,我也能逼着他们干!要是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用那些把柄,名正言顺地把他们拿掉,然后再换上愿意干的人。”

  “什么把柄?”骆养性接话说,“难不成是义禁府里的那些档案?”

  “义禁府里的东西都是不致命的明档,”李尔瞻连忙看过去。“而且大都用过了。”

  “也就是说,你手里还有暗档?”骆养性倒也不意外。

  “没错!”李尔瞻豁出去了,“我家里还有三口大箱子,里边儿装的都是各级官员乃至宗室成员的不法罪证!袁监护要是不嫌弃,我今天就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拖到庆运宫来。”

  袁可立没有搭这一茬,而是下意识地瞥了骆养性一眼。“你平常就靠这些东西控制他们?”

  “当然不是了。以权压人,或是挟罪威迫,都是不长久的法子。”李尔瞻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我平常用人使人,都是靠着连结输利。只有当他们尾大不掉或者有心背叛的时候,我才会把这些东西抛出去。所以好些人都不知道我有这些东西。”

  “拿掉直接换?”袁可立立刻想起了李尔瞻刚才说的话。

  “没错。说来也惭愧,我最得势的那几年。也就是两,三年之前吧。义禁府,司宪府,司谏院,承政院,乃至议政府里都有我的人。除非废王殿下要保,否则对在下来说,想要拿掉一个人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李尔瞻完全没有惭愧的意思,反而真的笑着翻了一下手掌。“至于换人,呵呵,这世上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官儿可遍地都是。”

  “呵呵。”袁可立十指交叉,用两个贴起来的大拇指托着脑袋。“李判书这是觉得,自己手上的那些罪证比王命旗牌还好用啊?”

  李尔瞻的笑容一下子凝在了脸上。

  是啊,袁可立奉皇帝敕书,掌王命旗牌,悬尚方宝剑。可以说,除了少部分宗室成员,和高级别的大明官员,袁可立在朝鲜是想杀谁就能杀谁,想用谁就能用谁,根本不需要李尔瞻手里的脏东西。

  可除了那些脏东西,李尔瞻就再没有别的筹码了啊!

  赶紧想,赶紧想,赶紧想想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打动这位钦差!

  李尔瞻坐在那里急剧地思索着,表情越来越难看。但这回,袁可立却没给他太多的时间:“李判书要是实在没话说了,就请先回去吧。”

  “有!我还有话说!”李尔瞻立刻接上话。

  “那就赶紧说吧,”骆养性接话催促,“差不多也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监护老爷确实可以凭着王命旗牌尽情地罢人用人。但您却没法保证那些被起用的人一定忠诚!”李尔瞻再也拿不出务实的筹码,只能凭着务虚再博最后一次了。“朝鲜虽是小庙,但妖风却实在炽烈。文武两班各有私利,东南西北各有其党。而且党中有党、派中有派。光是北人一党早年就有大北、小北、骨北、肉北之别。”

  “这当中的千头万绪,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理得清楚的,可如果不把这些事情厘清,即使您有泼天的权势也没法阻绝下面的私相授受、阳奉阴违!”李尔瞻的语速越来越快,表情也愈发扭曲。“但您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就可以帮您!帮您把这一切事情都厘清,帮您把那些很难处理的麻烦事都处理好!”

  “那我们又要怎么确定你本人不会阳奉阴违呢?”袁可立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我”李尔瞻倏地起身,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一路膝行到袁可立三人面前,重重磕头,声泪俱下:“我二十二岁步入仕途,少时一腔热血!可当官近四十年,却当越像是一条走狗.不!不是像,我就是废王殿下养的一条走狗.一条老狗!如今,我这条老狗的主人没了,以前被我咬过的那些人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我。我没有退路的!求列位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条生路吧!”

  纵使游刃有余如袁可立,也没想到李尔瞻竟会突然做出这样举动,说出这样的话来。在李尔瞻一路膝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本能地躲了一下,像是害怕对方突然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可是,李尔瞻最后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声泪俱下、伏地抽泣。

  袁可立不知该作何表情。沉默着盯了李尔瞻一会儿之后,他抬头望向了左手边的沈有容。“沈提督怎么说?”

  沈有容看得出来,袁可立有意保下李尔瞻,否则也不会有这番试探与要价。沈有容对那些宗室恩怨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怎么关心谁对谁错。对他来说,只要前线有饷有粮,后方如何折腾也无妨。沈有容唯一的顾虑,就是李尔瞻这个人实在太脏,要是用得不好,很容易就把自己弄得一身腥臊。

  “羽毛弄脏容易,洗干净就难了。”沈有容望着袁可立说。

  袁可立点点头,又望向骆养性。“骆佥事呢?你怎么说?”

  骆养性冲着袁可立笑了一下,但他的话却是对李尔瞻的:“李判书这是指望我们帮你把羽毛洗干净?”

  “不是的,不是的!”李尔瞻连忙抬头说,“我不求列位老爷主动为我做什么,只求列位大人不要轻信其他党人炮制出来的谣言。只要.只要能维持现状!我自己就可以抵御风浪,把各种麻烦按下去!”

  风浪有大有小,只要不是面前这种来自九天之上的滔滔巨浪,李尔瞻都可以从容应对。

  袁可立正要接话,却被骆养性一个手势按住了。“李判书是说,外头那些针对你的话都是谣言吗?”

  李尔瞻有些疑惑,不明白骆养性为什么要跟袁可立抢话说。不过他还是回答道:“走狗若是不咬人,那就不是走狗了。但是有些人,我确实没有咬过,有些事,我也确实也没做过。”

  “可是金大妃的状都指名道姓的告到袁监护面前了,你又要如何解释?”骆养性接着说。

  “她告了什么状?”虽然话题又绕回到了有关于废母的事情上,但李尔瞻的神经却反而放松了下来。

  “刚才在大造殿上,金大妃当着王妃和摄政的面,哭告你李尔瞻,还有李廷彪以及郑沆,派人潜进这庆运宫,刺杀贞明公主!”骆养性冷着脸厉声问,“你要如何解释!”

  “冤枉啊!”李尔瞻立刻高叫着否认。“我没做过,真的没做过!”

  “那在昔御堂的后墙下埋着的骸骨又是怎么一回事?”骆养性继续追问。

  “什么骸骨?我不知道什么骸骨!”李尔瞻疯狂摇头,泪水横流。

  “公主的遗骨就埋在昔御堂的后墙下,我们已经挖出来了!”骆养性抬起手,指向昔御堂的方向。

第696章 交代

  “不会吧!”李尔瞻瞳孔一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骸骨!也从没往庆运宫派过什么刺客!”

  “那金大妃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你们三个干的!”骆养性的语气仿佛在审犯人。

  “我怎么知道那疯婆娘在想什么!”李尔瞻似乎已经急得口不择言了,“我真的没有派过什么刺客,我只是遵从命令策动了废母庭请和贬降贞明而已!对了.对了!”李尔瞻的脸上突然闪出了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神色。“贬降贞明!贬降贞明啊!我要是真的派人杀了贞明公主,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联合张晚搞这一出呢!”

  “什么贬降贞明,什么大费周章,你到底在说什么?”骆养性瞥了袁可立一眼。

  “事情是这样的!”李尔瞻赶紧接话解释道:“差不多一个月之前,也就是奴酋把姜、金二将礼送回国之后不久。张晚找上我,希望与我联名上疏,策动群臣,劝谏废王,斩将焚书,昭明心迹。”

  “我毫不犹疑地答应了。可当时,废王早已经因为力主出兵的事情而疏远了我。我怕谏言失败,所以就先和张晚上了一道请求将贞明公主贬降翁主的联名疏,以期赢回废王的信任。只可惜即便做了这一场,废王也还是在朴承宗他们的帮助下,把斩将焚书的事情压了下来。”

  “还有这种事?”袁可立俯视李尔瞻,微微眯起眼睛。

  李尔瞻砰砰砰地磕了好几个头,“列位钦使若实在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或者.或者现在就把我抓起来审!”

  “骆佥事觉得,这个事情怎么办会比较好?”袁可立收回视线,看向骆养性。

  “当然要一查到底!”骆养性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这种残害先王骨血的事情决不能姑息!”

  “事关重大,这个案子就由你们锦衣卫来查吧?”袁可立一改先前的态度,主动将案子递到了锦衣卫的手上。

  “是!”骆养性当即拱手应道,“我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好。那就有劳你了。”袁可立又转头看了看沈有容。

  沈有容点点头,忍不住冲骆养性笑了一下:“锦衣卫办案,想必一定能水落石出!”

  “您就瞧好吧。”骆养性又朝沈有容拱了拱手。“我们锦衣卫一定还公主一个公道。”

  “好了.”袁可立俯看向李尔瞻,颇为疲惫地长叹出一口气。“今天先这样吧,李判书可以回去了。”

  

  “您真的要用这个李尔瞻?”沈有容望着李尔瞻那即将消失的背影说。

  “我们不可能自己就把丈田加税的事情包圆了,总得有个抓手。”袁可立的眉头皱得很紧。“而且只靠我们自己,事情恐怕也很难长久。”

  “可是这个人不干净,很不干净。”沈有容收回视线,侧身正视袁可立。“他的手上一定沾了不少血。”

  “您放心,”骆养性也回过头,视线越过袁可立与沈有容触及。“我绝不会让他把身上的腌涂到咱们的身上来。”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如果抛开皇上给咱们的身份,咱们还真不见得能玩儿得过他。”沈有容说。

  “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朝鲜人。实在不行,我并不介意帮二位”骆养性竖起大拇指,在脖子上虚划了一下。

  沈有容瞳孔一凝,对袁可立建议道:“咱们要不还是先禀明皇上,之后再行决断?”

  “我会的。我今天就给宫里去信。”袁可立重重点头。

  “呵呵。那小侄也就没什么顾虑了。”骆养性笑问道:“这个案子,袁监护想怎么办?”

  “先正常查吧。”袁可立说。

  “正常查?”骆养性歪过头。

  “这种案子也不太可能一两天结案吧。”袁可立的意思就是不妨拖一拖。

  “那您新政呢?”骆养性说,“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我想,”袁可立笑了一下。“这李尔瞻应该也不敢因为这个案子还没落定,就不尽心办事。”

  

  天色将黑不黑的时候,广昌府院君李尔瞻家的偏门被人敲响了。

  “你谁啊?”应门的仆人没有把门拉开,而是透过门缝,上下打量门外那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壮汉。

  “你别管我是谁,你就把这个交给你家老爷,”壮汉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牌子递进门缝。“然后明白告诉他,我是走偏门来的。”

  仆人一听这话,立刻意识到面前的壮汉找自家老爷是有要事说。不过,他还是道:“这位老爷。我家老爷正在会客。您要不”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壮汉抬手打断仆人,语气硬得就像是一块儿石头。“一刻钟后,这道门要是没开,我就走了。”

  “我这就去!”那个应门的仆人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愠怒。他应了一声,捏着牌子,转头就跑。

  李家后院的会客厅里,李尔瞻正独自一人坐在面南的主位上,添油加醋地对应邀过来的一众拥趸,讲述今天上午在庆运宫谒见钦差的见闻。

  现在的李尔瞻还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得到钦差们的认可,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腔调却是那么的坚定,就好像袁可立马上就要让他总领汉阳了一样。

  李尔瞻没有办法,他必须这么做。因为只短短半天不到,金大妃在昔御堂当众状告李尔瞻的事情就泄了出来。他要是不及时稳定士气,那么要不了多久,这些围绕在他周围,以他为核心的人就离他而去,乃至为了自保公然反咬。这是李尔瞻绝对无法承受的。

  李尔瞻敢断言,无论钦差们现在的心思如何,只要他展现出“无能驭下”的疲态,那么钦差们便会毫不犹豫抛弃他。

  “所以那位袁大人是要您协助他推行新政?”户曹判书金荩国说。

  “没错!丈量,计算,造册,征税,补给,这么多的事情,只凭这些天朝的大官是做不完的。各地的明军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只围着田土转。所以我判断,未来的情况应该是我们在下办事,而他们则在上面指挥验收。”李尔瞻姿态慵懒,表情语调风轻云淡。

  “可帮着钦差办这种差事,我们岂不要把全国的乡绅大户都给得罪了?”金荩国的顾虑立刻得到了许多沉默的赞同。

  “你怕得罪乡绅,就不怕得罪钦差?”李尔瞻望着金荩国幽幽地说,“人家手上有王命旗牌、尚方宝剑,随口就能给你安个通敌的罪名杀你全家,夷你三族。到时候,人抄了你的家,再把你的田交给那些愿意配合、愿意缴税的乡绅大户,或者干脆把田交给贱民、佃户耕种你又当如何?去阎王那里喊冤吗?”

  金荩国眼神一黯,低下头去。

  “那我们又能落下什么好呢?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莫不如让朴承宗带着议政府的人去干。”南别营将赵胥建议说。

  “天哪!”李尔瞻狠狠地白了赵胥一眼。“你是白痴吗?谁告诉你这损人不利己了?”

  “要怎么利?”赵胥被李尔瞻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刚才对他说的那些事情”李尔瞻随手指了金荩国一下。“难道就不能反过来吗?”

  “反过来”赵胥先是一怔,但很快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您是说,把别人的田弄到自己的手里来?”

  “这天底下有的是冥顽不灵的家伙,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硬造几个。钦差只要钱粮供给军用,至于这些钱粮是从哪里出来的,他们不会太关心。只要咱们实心办事,帮着钦差把朝鲜监护好了,那咱们跟着在后边儿少吐点,吃几口,钦差也不会在意。就像你,经年累月地趴在南别营的账上吃空饷,喝兵血,虚报损耗,我也没说过什么不是?”李尔瞻明明是在说赵胥以权谋私的事情,但他的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我,我不是”赵胥瞳孔一缩,浑身上下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怎么?你敢说自己没有干过吗!”李尔瞻猛一拍茶几,仿佛要把今天在庆运宫受的惊吓全都发泄出去。

  “我,我干过”赵胥果断起身,朝着李尔瞻下跪磕头。在场的其他人也被李尔瞻的这一通发挥给吓麻了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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