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65节

  袁可立一怔,这才有些信了。“这真的不是配合?”

  “配合什么啊”骆养性翻身下马道,“小侄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可以这么利用而已。您要是不想利用,那就这么着呗。反正大事在您,我听您的吩咐就是。”

  “利用?呵呵”袁可立苦涩一笑,跟着下马,“这个案子突然揭开,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好办那就别办了。”最后下马的沈有容望着袁可立说。“反正那什么公主又没死,我们直接公开她的身份,把她扔到昌德宫去,这个案子不就消了?”

  “这怕是不好”袁可立把马缰递到迎过来的亲兵手上。

  “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个金大妃贪得无厌,既要托庇,又要喊冤。咱们凭什么白白的给她当枪使?”听到这儿,就算是年过六旬的沈有容也咂摸出味儿了。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来。”骆养性说,“无论如何,昔御堂的后墙边上确实埋着一具骸骨,刺杀的事情多半也不是假的。您要是有顾虑,那咱们干脆.”骆养性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地截断。

  “干脆什么?”袁可立停步回头,望着骆养性。

  “没什么。我还是不说了.”骆养性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袁可立一怔,旋即愁眉苦脸的笑了一下。“呀,说嘛。”

  “多说多错,说了您怕是又要多想了。”骆养性摇头。

  “说吧。”沈有容走上去用他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骆养性的肩膀。“骆贤侄还想让袁相公给你赔礼吗?”

  “我赔礼!”袁可立有意缓和,立刻接上这茬,朝骆养性轻轻地作了个揖。

  “别。小侄当不起。”骆养性赶紧还礼。

  “那就请讲吧。”袁可立朝着大安门摆出请的手势,正好看见驻守门房的亲兵拿着一封拜帖走出来。

  骆养性也不再端着,“如果袁监护不想把事情闹大,那就顺着那个金大妃的意思,把李尔瞻,李廷彪还有郑沆这三个人办了。”

  “贤侄的意思是,就事论事,点到为止?”袁可立立刻明白了,但眼神竟然微妙的有些动摇。

  “没错。”骆养性点点头。“迅速结案,不搞株连。那就不会人人自危、人心浮动。”

  “那万一不是他们做的呢?”沈有容走近说。“那公主不是说不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吗?”

  “这有什么要紧。”骆养性理所应当的说。“反正这三个人都是废王的走狗,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少干。说这件事也是他们干的,不会有人怀疑。”

  袁可立没搭这茬,而是皱着眉头,望向了迎面走来的门房亲兵。“我不是说了不收帖子吗?你们怎么还收?”

  “这”门房亲兵讪讪地笑了一下,“投帖的人说,他们家的老爷是为了调兵的事情和您今天在王宫里宣布的新政上门。小的们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就斗胆收了。”

  “谁的?”袁可立伸出手。

  门房亲兵递出拜帖,下意识地瞥了骆养性一眼。“说是训练都监都提调兼礼曹判书,李尔瞻。”

  

  庆运宫所在街道的拐角附近一座临街的二层酒楼上,李尔瞻已经坐了许久。

  望着长队通过之后迅速恢复人气的街面,李尔瞻不禁有些感慨。

  以前都是他稳坐钓鱼台,等别人上门看他的脸色。可现在,他却只能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怀着满心的忐忑与愈发强烈的不安,眼睁睁地看着钦差的仪仗队伍从远处浩荡开来,再远远离开。

  笃笃笃。

  正惆怅的时候,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李尔瞻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进来。”

  门开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你是李尔瞻?”进门的男人用汉语问道。

  “我是李尔瞻,”李尔瞻望着来人,缓缓起身。“敢问尊驾是?”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我不能坐在这儿?”李尔瞻上下打量来人。只见他身强体壮,目光炯炯有神,但又穿着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粗布衣服,打扮得像个凡人。

  “我问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你回答我就是了。”男人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

  “那我就回尊驾的话,”除了国王,没人敢用朝鲜语这么对李尔瞻说话,但对方说的既然是汉语,那李尔瞻也就只能赔笑作揖了。“我往庆运宫投了拜帖。正等着袁监护召见。”

  “拜帖.”男人脸上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些。“什么时候投的?”

  “就刚才,从宫里出来之后不久。”李尔瞻实话实说。他已经大致猜到面前这人的身份了。

  “为什么事投帖?”男人追问。

  “为了袁监护在宫里宣布的新政。”为了减少误会,李尔瞻又补了一句:“我是支持新政的。”

  “好吧。我知道了,”男人点点头,直接就转了身。“你接着等吧。”

  “尊驾请留步!”李尔瞻快步追了上去。

  “李判书还有话说?”男人停步回头,却没有再转身。

  李尔瞻绕到男人的面前作了个揖。“敢问尊驾是锦衣缇骑否?”

  男人瞳孔微凝,嘴角轻扬。“是又如何,否又如何?”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李尔瞻并不回话,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工精致,却没有任何标识的白玉牌,递到男人的面前。

  男人眼尖识货。一下子就将这块白玉牌的价值看了个七七八八。他心动了,但脸面上却没有任何贪婪的表示。“我只是个小人物,帮不了你什么。”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下也不要您帮什么忙。在下只想交您这个朋友,就当是见面礼了。”李尔瞻笑着拉起男人的手,将白玉牌塞进他的手心。“敢问尊姓大名?”

  “呵呵。”男人轻笑一声,直接将白玉牌系在腰间。撩袍的一瞬,正好将刻着姓名与职务的锦衣卫钦差牙牌显露出来。“我先走了,改天有机会,我再登门还礼。”

  “那我就静候裴总旗尊驾了。”李尔瞻让开身位,拱手辞别,没有提任何要求。

  裴总旗走了两步,主动回头。“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在这附近的窗边坐太久,更不要死死地盯着街面。容易引起误会。”

  李尔瞻已经猜到了锦衣卫登门的原因,但他还是摆出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作揖道谢:“多谢告知。”

  裴总旗含着笑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先前那个跟他说话的李尔瞻家仆,从酒楼的门口飞跑过来。

  “小的见过大人。”这个家仆竟然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是庆运宫那边来人了?”裴总旗问道。

  “回大人,是的。是袁监护派人召我家老爷进宫谒见。”家仆笑着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原以为,面前的这位大人就是庆运宫那边派来的。

  “你回去吧,我上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家老爷。”撂下这句,裴总旗便自顾自地转身上楼了。

  

  差不多一刻钟后,风尘仆仆的李尔瞻在改变了格局的浚明堂里,见到了并坐的袁可立、沈有容和骆养性。

  “在下李尔瞻。叩见袁监护,叩见沈提督,叩见骆少帅!”李尔瞻小步快走到浚明堂中央,撩开前襟跪下磕头。

  “你起来坐吧。”袁可立随手给李尔瞻指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多谢监护老爷。”李尔瞻站起身,佝偻着身子来到袁可立指给他的位置落座。坐定后的李尔瞻双腿并拢,双手局促地放在大腿上,乖巧得仿佛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童生,哪里看得出半分昔日的威严。

  袁可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看茶的侍从来了又走,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那“久到”让李尔瞻感到窒息的沉寂:“李判书是个名人啊。从义州到汉阳,从平安到京畿,到处都能听见有关于你的事情。”

  李尔瞻打起两百分的精神,细细地品味着这句看似寒暄却又意味深长的话

  在羽翼逐渐被废王剪裁,朴承宗乘势崛起、控制内外的当下,自己在外道绝对落不下什么好名声。如果袁可立听了这些事情,要杀鸡儆猴办自己,直接让锦衣卫上门抓人就是了,根本没必要接下拜帖,把自己召到浚明堂说话。反过来说,袁可立若是不想杀鸡儆猴,或者干脆想拉拢自己,也没必要说这番话。如今,袁可立既接了拜帖,又说了这番话,究竟是要

  对了!

  李尔瞻的眼神骤然一亮,他明白了,袁可立这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李尔瞻深吸一口气,侧身望着三人。他的眼神是那种略带一丝偷感的仰望。给人感觉就像是大夏天不得不顶着被太阳灼伤眼睛的风险,仰视太阳。

  “真是惭愧。恐怕监护老爷听说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吧?”李尔瞻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用一句废话试探了一下。

  “哼。”袁可立低哼一声,不置可否。

  “要是列位钦使早两年来就好了那时候,废王殿下还没有开始疏远我,我在外面就还有不少朋友不像现在,整个三韩八道就只剩京畿这边儿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贴心人.”

  李尔瞻说得很慢,几乎一句一停,就像是故意想让人打断提问一样。但无论是袁可立还是沈有容、骆养性都没有接茬的意思。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尔瞻,看得李尔瞻的心里发毛。

  李尔瞻就这么顶着注视、硬着头皮一直说,拖拖拉拉地扯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把他原本设计的对话用独白说完。

  “李判书的意思是,”待回音完全荡去,袁可立才用一种完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你是因为力主出兵助剿,所以遭到了废王的厌弃。而你的政敌则乘势追击,剪除了你在外道的党羽,还不断罗织针对你的谣言?”

  “是不是!也不只是这样!”李尔瞻连续改口,额头上爬满了冷汗,“这些年,我确实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这是无论如何也撇不掉的。”

  “不好的事情什么叫做不好的事情?”袁可立的声音又轻又淡,可李尔瞻却还是从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就是.就是党同伐异嘛.可是!”李尔瞻急切地辩解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鲜的风气就是这样。在下要是不伐他们,他们就要伐在下了。而且一开始挑事的还是他们,像柳永庆,金大来之流,不但动不动就给人编排死罪,还数十年如一日地离间宣祖大王与废王殿下的父子亲情!我也是没法子.”

  “离间?只怕不是离间吧?”坐在袁可立右手边的骆养性突然阴恻恻地插话进来。

  李尔瞻循声望向骆养性,眼里同时闪烁着泪光和沉思的神色。“这些事情有春秋馆的留档为证,老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查一查!”

  “袁监护有兴趣吗查?”骆养性把话茬抛给了袁可立。

  “这些陈年旧事,还是以后得闲了再翻吧。”袁可立还是望着李尔瞻,“我现在只问你,你迫害先王继妃,残害先王嫡子女也算是党同伐异吗?”

第695章 李尔瞻的筹码

  李尔瞻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浑身上下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其实早在摄政王世子当众邀请袁可立三人去大造殿面见金大妃的时候,李尔瞻就已经想过金大妃有可能要告御状了。他在离开昌德宫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命令家仆往庆运宫投递拜帖,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

  可是心理准备和实际应对完全是两码事。更何况李尔瞻根本就想不出应对的法子。

  “我,不是,这.”

  “你是想说,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袁可立的声调似乎冷了两分。

  “不!我,我是干了。我确实策动了废母庭请,但,但.”李尔瞻的体温越来越高,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密。“.但我也是听命行事啊!要是废王殿下没有指示,我又何必策动群臣,欺负一个寡妇呢?”

  “听命行事?”袁可立说,“李判书这是想诿过旧君,把责任都推到废王的身上吗?”

  “我不是,不是推卸责任!我既然做了这些事情,那怎么也抹不开,撇不掉责任,但”李尔瞻摆出一副愚忠之臣的姿态咬牙硬扛道,“.但是为人臣者,当忠君命。废王殿下既然密授旨意,我又怎么能抗命呢?”

  “可你为什么不谏言阻止呢?”袁可立顿了一下,“就像当时坚持助剿一样。”

  李尔瞻先是一怔,随后,他的心里便涌起了一阵狂喜。袁可立在这时候主动提起助剿,分明就是主动递话!

  李尔瞻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过关了,但还是绷着神经,不敢松懈分毫。“这,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中国有难,诸侯入援,此《春秋》大义、藩守职分。况本国再造,得至今日,皆赖天朝。”

  “废王殿下不愿助剿,就是不仁不义。我身为臣子就是应该力主谏诤,以正君道。如果当时,我知道废王殿下对姜弘立和金景瑞那两个畜生下了那种密教,我说什么也要策动群臣谏言阻止!”

  这些话,李尔瞻说得是又高又亢,仿佛雄辩。不过下一刻,李尔瞻的语调就沉了下去:

  “而我之所以不像力主助剿那样谏阻废母,除是因为废王密教,更是因为金大妃的心思本就不纯。永昌大君还康健的时候,大妃就对大君溺爱异常。当时国家百废待兴,但永昌大君的衣服居处、岁时祈禳,却多过常度,甚于国王。”

  “而且,金大妃还让她的父亲,也就是废延兴府院君金悌男,以永昌大君的名义广置财产,广纳党羽。甚至,金大妃还作巫蛊诅咒废王殿下和故元妃懿仁王后。可谓是内作巫蛊,外应逆谋。”

  “我发现了这些事情之后,甚至曾多次策动公议,请求奏闻天朝,请旨废妃。只可惜,有些不明实情的迂腐书生,和那些心里只有党争的人一再阻止,所以我也不得不把他们驱逐出京.”

  “呵呵哈哈!”听到这儿,袁可立忍不住笑出声了。“别说了,别说了。要是再说下去,这党同伐异,都要被你解释成尽忠王事了。”

  袁可立的笑声仿佛有某种魔力,很快,骆养性和沈有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三个人的笑声在浚明堂里回荡,暂时驱散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却又带来了一种新的诡异。

  这震阙的笑声直激得李尔瞻心里发毛。但他没法回话,也不敢阻止,只能讪讪低头,提心听着。

  “好了。”狠狠地笑了好一阵之后,袁可立又缓缓地板起了脸。“该说正事了。”

  正事?什么正事?刚才那些不是正事吗?

  听见这话的头几息,李尔瞻的脑子还是恍惚的。他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回想起自己来这儿,原本是为了袁可立在宣政殿上宣布的那些新政。

  “对,没错.正事新政!我支持完全支持完全支持新政。”渐渐回过神来的李尔瞻语无伦次地说。“早就该量田测土斧正税赋了.早该这样!老爷英明!”

  “那你要怎么支持呢?”袁可立幽幽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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