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64节

  

  前往大造殿的路上,李走在前面,袁可立三人跟在后面。四人的前方是前导的昌德宫内侍,后方则是跟着袁可立进宫的监护标营精锐。

  李很想跟袁可立仔细讨论一下丈田改制的事情,但当他借着转角的机会侧头望去的时候,却遗憾地发现袁可立正在和骆养性说悄悄话。

  “为什么是今天?”袁可立压着声音,小声问骆养性。

  骆养性怔了一下,笑道:“那位王大妃就是在前天求见,也见不到您啊。毕竟您昨天才进入王京宣旨。”

  袁可立犹豫着又走了两步,干脆直说道:“骆佥事,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些事情,今天这位王大妃就要见我,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点吗?”

  “袁监护这是怀疑我从中作梗?”骆养性眼神微凝,但还是笑着。

  袁可立没有接一茬,而是说:“我不会对你们锦衣卫的事情指手画脚,但骆佥事在皇上划给我的地面上做事,怎么也该跟我打声招呼吧?”

  “这是自然,不过今天的会面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前些日子,这位摄政王世子也以那位王大妃的名义邀请我和沈提督进宫一叙,不过那时候,我们借着您还没来的名义,搪塞了而已。”骆养性朝前方三步左右的李努了努嘴,“所以我和沈提督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被迫应事。您与其在这儿问我,还不如去问问咱们的这位摄政世子是怎么想的。”

  话说到这一步,再往下追问就太不讲礼了。袁可立淡淡一笑,轻轻地踩上了骆养性递来的台阶。“等会儿见了那位大妃,就知道他们这对祖孙到底想干什么了。”

  “您说的是。”骆养性笑着回正视线,却看见了一张愁容满面的老脸。

  比起袁可立,沈有容更是完全不想掺和老李家的破烂事他好想逃,只可惜逃不掉。

  

  大造殿,是朝鲜王妃的寝殿。朝鲜太宗李芳远初建时原名“正殿”,至朝鲜世祖李时,取《易经》中“太极生两仪”意,将正殿改名为“两仪殿”。成化四年,李临终之前,又改取《左传》中“我有大造于西”意,将两仪殿改名为“大造殿”,以彪炳自己在“癸酉靖难”中的大功劳与大恩德。

  按理说,大造殿应该是王妃一个人寝殿,但因为重建仓促,实用建筑有限,所以自打搬进昌德宫、以来,大造殿就一直是包括王妃柳氏在内的所有妃嫔的居所。直到贞懿王大妃金氏移驾昌德宫,那些莺莺燕燕才陆陆续续地搬出去。

  “摄政邸下到!!”一行人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在大造门前的内侍立刻扯开高唱了一声。

  李见那内侍唱完这一声便闭嘴了,心里立时一急。他快步上去,瞪着那内侍说:“天朝的钦使也来了,你没看见吗?”

  “啊?”那内侍侧头望去,见到一条朱色飞鱼,两头玄色麒麟,连忙高叫着补了一声:“天朝钦使到!!”

  “说汉语!”

  “奴婢不会啊。”

  “你唉!”

  大造殿的正殿里,因为久等而不免有些懒散的贞懿王大妃金氏和王妃柳氏听见传唱,立刻坐直了身子。“宣!”

  “臣孙叩见祖母殿下!儿臣叩见母后!”李珲率先进殿,来到金氏和柳氏的面前跪下。

  “世子请起。”金氏向上勾了勾手,眼神却紧紧地望着在殿外站着的袁可立三人。

  殿内幽光浮动,年未四十的王大妃金氏端坐面南的主座上。岁月的惊涛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昔日的雍容仿佛被一种淬炼过的苍白覆盖。

  她的眼深陷在淡淡青影里,像两口幽深的寒潭。当袁可立的目光与金氏交汇时,那潭水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冷、极硬的东西一闪而过。

  “臣袁可立、沈有容、骆养性。拜见王大妃殿下,拜见王妃殿下。”李珲起身让位,袁可立便领着沈有容和骆养性来到金氏的面前从容地作揖行礼。

  跪是不可能的,在三位大明钦使面前,王大妃金氏和王妃柳氏也不过只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三位钦使不必多礼。”金氏带着柳氏起身还礼。“请坐。”

  “谢殿下赐座。”三人再拜后,来到金氏指给他们的位置坐下。

  “皇上圣躬安否?”一上来,金氏首先要做的,就是礼节性地询问皇帝的身体状况。

  “圣躬安。”袁可立笑着点头。“殿下勿虑。”

  “皇上天姿英锐,圣明独断,壮年鼎盛。皇朝可兴,天下可安矣!”金氏又恭维了一句。

  袁可立微微欠身,目光沉稳,声音温润:“殿下所言极是。皇上亦常念殿下贞静持重,临变不惊,于社稷动荡之际,犹能秉持大义,护持宗庙,实乃朝鲜之幸,亦慰圣怀。”

  金氏神色微变,因为她隐隐觉得袁可立的话语里边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金氏收敛心神,唇畔很快浮起一丝端庄而得体的浅笑:“袁大人过誉了。拨乱反正,全赖皇上天纵英睿。宗庙可固,亦仰世子至孝至诚。世子摄政,实乃民心所系,更是……”她的话语略作停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袁可立沉静的面容,“……深得大明信重之故也?”

  袁可立轻轻一笑,缓缓点头。然后移开视线,先后与李、骆养性对视。“世子挺然少年,素无劣声。此番权摄,定能固大明藩篱,宁朝鲜宗社!”

第693章 托庇与伸冤

  袁可立的这番话说得非常体面。既表明了自己支持世子摄政的立场,也没有超出皇帝圣旨的范畴。

  “呵。”骆养性回应着点了点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妃柳氏更是大喜过望。

  虽然柳氏早已就知道皇帝钦定的新王就是自己的儿子,昨天更是有明旨鼓励,但她的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身边这位小她八岁的母后金氏,在面见钦差的时候挟私报复,说出许多不利于她儿子的话来。

  柳氏没法控制金氏,更不可能阻止金氏面见天朝钦使。所以最近这段日子,柳氏一直以极低的姿态,完全带入“女儿”的身份,将金氏作为“母亲”侍奉。什么早请安、晚问候都是基本的,要不是金氏坚决不肯,柳氏甚至愿意跪在地上给金氏端水洗脚。

  现在看来,这些日子的侍奉确实起到很好的效果。金氏不但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在三位钦使面前大肆贬低李,反而在礼节性的寒暄之中主动夸赞,还得到了钦差的高度认可!

  王妃柳氏含着春风一样的笑意,冲着袁可立拜道:“边境多事,民生多艰。三位钦使大人远事监护,辅佐我儿。真不知道要如何报答才好。”

  “既承皇上之命,定当实心用事,王妃不必言谢。”骆养性刚才点的那个头,让袁可立心下大宽,就是说起客套话来,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亢了半分。

  只不过,骆养性愿意暂时偃旗息鼓,金氏却有着自己的坚持。

  “听说,三位钦使在贞陵洞行宫下榻?”金氏缓缓启唇,一双墨黑的眸子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闪着金光。

  “贞陵洞行宫?”袁可立显然还没听过这个曾用名。

  “哦!抱歉。”金氏捂着嘴轻笑了一下,“贞陵洞行宫就是庆运宫。我之前一直住在那儿,习惯这么叫了”

  闻听此言,袁可立刚放下来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金氏突然提起庆运宫,显然是别有用心。但刚才,金氏明明已经主动试探过了,而自己也给出了明确的态度才是啊.

  袁可立定定地望着金氏,在她注视下,明显地瞥了李一眼,接着又微微地摇了摇头。但金氏就像是没看见,或者没能理解到这番暗示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三位钦使为什么会选那里作为行辕呢?”

  听见这个问题,提督沈有容的心里立时一紧。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话头就被袁可立给拿走了:“大妃要是觉得不妥,我们今天就可以搬出去。实话说,我们也觉得在行宫下榻确实有失礼数。”

  “不不不。”金氏连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诸位钦使若是要住,尽管住就是了。这也是世子点头答应了的。”说话间,金氏竟然笑着给李递去了一个眼神。

  李到底涉世未深,只单纯地以为目前气氛融洽,根本没体察到融洽气氛之下激涌的潜流。金氏递给他话,他便忙不迭地接住:“朝鲜国贫,王京破败。整个汉阳也没多少配得上尊驾的地方,三位大人若不嫌弃,尽管在庆运宫安顿便是!”

  李话音未落,金氏便抢似的接上了话,就好像害怕袁可立坚持要走一样。“不知钦使尊驾现在停在哪间院子里,有没有去过昔御堂?”

  袁可立凝视金氏,噙着笑的老脸愈发冷冽。“我们住在彰信堂的偏厅,没有去过昔御堂。我知道,那里是昭敬大王和殿下您曾经的居所。所以我们不敢滋扰破坏.”袁可立顿了一下,颇有些突兀地说:“也不愿深入打探。”

  袁可立的眼神让金氏畏缩了一下。她知道袁可立是在说谎,要是没有去过昔御堂,没听说过那些事情,根本不会说出“深入打探”这四个字。联系到袁可立一开始说的那些话,金氏甚至觉得袁可立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

  金氏当然不愿意触怒袁可立。但有些事,她一定要问。有些话,她一定要说!

  “那昔御堂里的‘侍女’呢,她们还在行宫里吗?”金氏迎上袁可立的视线,用重音咬了一下侍女二字。

  “您的侍女,现在都还安然地在昔御堂里住着。”袁可立眼眉微动,顺着话说,“大妃若是要见她们,我们今天就可以把她们送回昌德宫!”

  “不必了。”金氏笑着摇头,眼里骤然闪出凄凄的请求之色。“我在昌德宫住得很舒坦,不需要更多的人来伺候了。那些侍女就都留在行宫伺候三位钦使吧。她们都是干活的好手,能体面周到地应付各种琐事。”

  袁可立有些诧异,但又好像有些会意。“都留下?”

  “是啊,我不需要她们了。这个孩子很孝顺,对我很好。”金氏笑着望了李一眼,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我在昌德宫住得很舒坦。”

  这句话,这一望。明显是一个善意表示,袁可立的眉头渐渐地化开了,投桃报李般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暂时把那些侍女都留在庆运宫,做些日常的活计,月例照我们的规矩给。也算是保她们一个生计。”

  “那就有劳三位钦使了。”金氏笑着一拜。

  “哪里哪里。是我们该多谢慈殿的才是。”袁可立意味深长地回拜说。

  就在袁可立以为今天的会面将在这番堪称完美的默契中结束的时候,王大妃金氏突然收起一切笑意,冷着脸望向长她八岁的儿媳柳氏,说出了一个几乎让袁可立气息骤停的话:“王妃啊,前些日子你不是问我公主去哪里了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当着三位钦使的面告诉你。她就在昔御堂,就在墙角下,已经化作了一具枯骨。”

  在金氏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柳氏还是笑着的。但当她真的明白金氏这番话的含义时,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您是说,贞明公主已经.”惨白的脸色托着柳氏凝滞的笑容,整张脸要多诡异有多诡异。“.已经死了!?”

  柳氏的身边,摄政王世子李不仅脸色惨白,心律失常,更是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死了一年了,就埋在昔御堂的墙角下.”金氏望向袁可立,哽咽失声,眼里竟然还酝出了泪水。

  袁可立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白了,他下意识地望向骆养性,以一种既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质问的语气说道:“贞明公主真的死了吗?为什么!”

  骆养性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他表白般地冲袁可立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把袁可立的话原封不动地递到了金氏的面前:“贞明公主真的死了吗?为什么!”

  “钦使要是不信,可以去昔御堂后面的墙角下挖一挖。”一眨眼,那滴不知道怎么酝出来的泪水,竟然真的沿着金氏脸上的纹路滑了下来。

  “可是这几年”柳氏下意识想说的。是近几年乃至最近一个月,还在汉阳闹得沸沸扬扬的“贬降贞明”一事。但是一开口,她又急急地就把话给收了回去,干巴巴地改口道:“.我们从没听过啊!”

  “你当然没听过。”金氏侧着探出身子,像一个慈爱的母亲那样,轻轻地抚了抚柳氏那张苍白的脸。“你和这孩子都是可怜的人。你们与我一样,被幽禁在深宫之中,哪里晓得那些个惑主奸臣,在外面干的事情啊.”

  “李尔瞻!是李尔瞻!”金氏收回手,神情一下子变得凶狠了起来,那龇牙咧嘴的样子仿佛狂怒的母狮。“一定是李尔瞻那个老贼,指使李廷彪,郑沆这些个走狗,潜入行宫刺杀了我的女儿!”

  金氏的表情很快又变了,她倏地起身,跪倒在袁可立三人的面前,那动作迅速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钦使,三位钦使,求你们一定要为我,为我那对可怜的儿女做主啊!”

  

  三匹并辔的马儿拐进庆运宫所在的小巷之后,向来以宽和示人的朝鲜监护袁可立还是憋不住发火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的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袁可立的质问没有具体的指向,但骆养性很清楚,袁可立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舔了舔略微有些发干的嘴唇,轻轻笑道:“袁监护千万别误会,今天的事情真的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跟您一样,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这金大妃!”

  袁可立望向骆养性,语气又硬又急:“那为什么骆佥事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些事,今天这个金大妃就把这个事情揭开了。还”说到这儿,袁可立又把声音压了下来。“.还当众撒谎,非要把那具骸骨指为公主?”

  “这有什么说的。她就是不信任昌德宫,想让我们庇护她的女儿啊。您不是也看出来了吗”骆养性顿了一下,引袁可立的原话道:“说要‘保她们一个生计’。”

  “那后来呢?”袁可立说。“我分明已经答应她了,她为什么还要搞事!”

  “公主‘不死’,又怎么能‘保她一个生计’呢?”骆养性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但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说吗?还指名道姓。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金大妃在万历四十一年死了爹,在万历四十二年没了儿,自己和仅剩的女儿也是朝不保夕。这些事情都是李珲指使李尔瞻一党干的。”骆养性说。

  “看来骆佥事知道得很清楚嘛。”袁可立歪过头,幽幽地说。

  骆养性一怔,连忙道:“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您在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就知道了。看那女人今天这样子,显然就是要借势报复。就算她今天不挑,未来的某天也一定会挑。我之前也说了,这女人在我们进入王京之后没多久,就邀请沈提督和我进宫见面,但当时我们拒绝了。您昨天进入王京,今天她再次邀请也不奇怪嘛。沈提督,您说是不是?”

  沈有容眼角一抽,尽可能不偏不倚地说道:“这个金大妃确实在我们进驻汉阳之后不久,就发来了邀请。”

  “那你们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地方当驻地?”袁可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庆运宫,但目光还是牢牢地锁在骆养性的身上。“还就这么巧的把人找到,把院子里的遗骸挖出来!”

  “您看着我干什么啊。”骆养性朝沈有容撇了一下脑袋。“地方是沈提督选的。”

  沈有容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忙辩解道:“袁监护,我冤枉啊。我真的就是看这周边设着军堡,地方也还算是体面,就随口找摄政要了。他当时但凡说半个不字,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了。再说了,我一介武夫,也没有理由帮着这些朝鲜人挑这档子烂事啊!”

  “这就是一个巧合。”骆养性说,“有冤在身,迟早要伸。就算我们没有住进这庆运宫,那个金大妃也一定会寻机会喊冤,让咱们做主。而且这现在的结果也没坏到哪儿去嘛,她也没把您要保的摄政王世子抖出来不是?区区李尔瞻而已嘛,遂她的愿办了就是了。”

  袁可立勒缰停马,定定地看着骆养性。“你给我交个底。皇上派你们锦衣卫到朝鲜来开分司,到底是你们要干什么!”

  骆养性缓缓收起笑容,凝眉道:“皇上让我们把能查的事情都查清楚。”

  “什么叫做能查的事情?”袁可立追问道。

  “这”骆养性又笑了。“您问我,我问谁啊。宫里就给了这么一句话。”

  “不可能!”袁可立仿佛铁了心要把事情问清楚。“就这么一句话要人怎么办差?”

  “哎呀。”骆养性拍了一下自己的官帽。“是涉及查案的就这一句。其他的那些事情我之前也跟您讲过了,皇上要我们全力配合您以及沈提督,监督朝鲜、翼护辽东。而且这个刺杀的案子也是一个很好的口子嘛。您之后要丈田,谁要是敢不配合,咱们就把他扯进去,名正言顺地夷他三族!”

第694章 李尔瞻的拜帖

  “这哪是什么名正言顺啊,”袁可立眉头紧皱。骆养性越是这么说,他就越怀疑此事早有预谋。“像这种一扯一大片的案子,很容易搞得人人自危,人心浮动。汉阳要是在这时候乱了,绝不是你我之福!”

  “啧!”骆养性忍不住拍了一下脑门。“袁监护啊,今天的事情真的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要怎么说您才肯信?”

  “贤侄,我不是责备你,而是怕你‘好心’办坏事啊。”袁可立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望着骆养性,还顺便改了个称谓。

  “这样吧,”骆养性耸肩摊手叹气说。“这个事情,我们锦衣卫绝不插手,您爱办成什么样子办成什么样子。您就是想压下来不办,我们也全力配合。这总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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