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说得对。”李立刻回过神来,明白袁可立不是在跟自己商量。他冲朴承宗连点了几个头,然后又笑着对袁可立说:“监护大人若要用兵,敬请调遣就是。”
“那就请摄政协调各曹各署,尽快将辎重粮草备齐。前线摩擦不断,随时可能大战。虽然平安道那边还没有派人请援,但这个月内,京畿的援军一定要开拔。”袁可立虽然用了请字,但语气措辞却是那么的强硬。
“是。”李凛然应道。
李话音刚落,已经缩回去的李尔瞻又站了出来。“监护老爷。”
“李判书又有高见?”袁可立转头望去,眼眉微微收缩。他对李尔瞻的印象虽然好了些许,但他也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监护老爷可能还不知道,”李尔瞻作了个长揖。“此时的训练都监只有提调官,没有领兵大将。”
“没有大将?”袁可立问道,“那么那个赵胥是干什么的?”
“赵胥只是南别营将。”李尔瞻回答说。
“那你们就商量着补.”袁可立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改口问道:“对了,那个叫金应河将军有儿子吗?”
李尔瞻想了一下说:“金应河倒是有三个儿子,但最大的那个金益炼,应该也只有二十多岁,恐怕不太适合担任领军大将。”
“那就算了,会后按着你们自己的程序补吧。”袁可立回头望着李说,“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千万别再选个姜弘立那样的人物出来了。”
李一凛,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袁可立收回视线,同时又将指挥棒移回到义州的位置:“我从义州开始一路南下到汉阳,检阅了定州、安州、肃州、平壤、黄州、海州、开城等地的驻军。虽然都只是走马观花看了个过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地方的驻军没有一支堪战。老弱,衰庸,就算是青壮,也是个个无精打采,有气无力,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这样的军队,别说跟奴贼的虎狼之师硬碰,就是那些和豁出命去的土匪交手,恐怕也只能打那种人数远远占优的富裕仗。说得更直白一点,在我眼里,如今的朝鲜,恐怕也就只有训练都监军这一支军队像那么点儿样子!”
袁可立的这番话,令在场的朝鲜官员们纷纷低下头去。尤其是以张晚为首的兵曹堂上官,以及以奇自献为首的备边司堂上官,更是面红耳赤或脸色铁青地把脸垂到胸前,仿佛生怕被袁可立看见。
啪啪啪!
袁可立重重地敲了敲地图框,不等朝鲜官员们全部抬头,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对全国范围内的驻军进行大规模的裁员,并在各道重新组建新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位监护使在进驻汉阳之后,势必要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狠狠地烧几把大火给千里之外的皇帝看。但谁也没想到,袁可立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竟然就是全国范围内的军事改革!
“监护老爷!”第一个出来说话的人是张晚。“如今奴贼在北境集结重兵,国内也是人心浮躁,这时候大规模裁军,恐怕反贼云起,内外不宁!还请监护老爷三思啊!”张晚语气激烈,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里不止有忧虑,还有一重隐隐的期待。
“三思?这个事情我已经想过千百次了。不过张参判说的也没错,凡事欲速则不达。”袁可立冲张晚点了点头。“所以我并不会一下子就把各地的驻军全部裁撤了,而是准备将朝鲜全国分成三个部分,在几年内进行裁改。”
“能劳您仔细说一下吗?”张晚面色稍缓,眼里的期待之色也更加浓郁了。
袁可立拿着指挥棒在地图上不断腾挪。“第一批裁军重组的地方是京畿道,黄海道,以及平安道。第二批是全罗道,以及忠清道。而第三批则是江原道,庆尚道和咸境道。”
张晚没有耗费太多精力,就明白了袁可立如此划分的理由。
京畿,黄海,平安三道,是抵御奴贼的
而袁可立将全罗、忠清二道作为第二批军改地方也很好理解。这两道是京畿的南屏,当年两次倭乱,倭贼就是一连打穿了全罗与忠清二道,并最终占领汉阳的。加强这些地方的军备,当然是为了备防倭寇。
而最后的庆尚道、江原道和咸境道,说白了就是一连成片,总长超过两千里的绵延山区。无论是奴贼还是倭贼,就算攻占了这些地方也得绕一大圈,并经过平安、黄海,或者全罗、忠清才能兵临京畿。可以说,庆尚、江原和咸境三道就算保留现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您准备怎么裁改呢?”张晚在众人的注视下接着问道。
“朝鲜已经有很好的先例了。”袁可立耸了耸肩。“照例铺开就是。”
张晚想了想说:“这么说,您是想要仿照组建训练都监的例子,在各道重新编练军队?”
“没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从义州到汉阳,就只有训练都监这一支照着戚少保的法子编练的新军,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朝鲜既然已经练出了一支,就一定能练出更多!”袁可立举起指挥棒,在地图啪啪地连点了几下。“所以我决定,今年内在京畿、黄海、平安三道,各练出一支至少三千人规模的训练都监军,并解散两倍于此的旧军!张参判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张晚长揖道,“多谢监护老爷告知。”
张晚很早就觉得朝鲜的兵制需要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也曾多次联合他人上疏请求扩充训练都监。只可惜,废王李珲治下的政局实在是太混乱,就连改革最基本的前提条件一个稳定的高层组织都没有。
不说其他,从万历四十六下半年,到泰昌元年初这短短的三年间,光是训练大将就差不多换了十任。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大规模的扩军改革,就是想要练兵整军都难。
在张晚看来,明军用绝对的武力强压朝鲜的进行军事改革,明显是一件好事。只要不像他最开始担忧的那样,冒进强推,在短时间内把旧军队全部解散,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张晚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军事改革绝对不会只是单纯的军事改革,它必然涉及一系列的政治及经济改革。而改革政治和经济改革,势必会触及乃至损害那些,在现有的政经体系下获益的人的利益。
张晚退回去后,户曹金荩国也忍不住要冒头了。不过,就在他抬腿而未迈步的间隙,一个冷冷的视线却把他接下来的动作给拦了回去。
“别找死,”李尔瞻睨视金荩国,用唇语说道。“缩回去!”
金荩国一凛,连忙把抬起来的腿又收了回去。
金荩国这一抬一收的动作虽轻,却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因为除了类似于张晚这种本就盼望着改革强国的人,大多朝鲜官员都期待着金荩国用财政问题来搪塞、阻滞钦差。现在金荩国缩回去了,许多抱着法不责众心理想要起哄闹一场的人也就跟着怂了。
户曹判书金荩国在这边被李尔瞻一个眼神按住,工曹判书郑经世则在另外一边,被朴承宗催促着站出来。“你去探一探。”
“探什么?”郑经世一惊,本能地摇了一下脑袋。
“当然是探扩军的钱粮怎么来。”朴承宗咬着牙齿,声音从齿缝里泄出。
“这”郑经世很是迟疑,明显不想趟这一回。
“去啊。不要表态就是了,他发火你就缩回来嘛。”朴承宗狠狠瞪了一眼。
“好吧.”郑经世舔舔嘴唇,硬着头皮抬高声量说:“监护老爷,在下有话启禀,还望监护老爷准允。”
“你是?”袁可立对郑经世这张脸没什么印象。
“在下是工曹判书郑经世。”郑经世作揖道。
“原来是郑工书,”袁可立点点头,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本就是议事,有话请讲吧。”
郑经世婉转问道:“不知道监护老爷是否知道,从万历二十一年成立至今,训练都监为何始终只有三千来人?”
袁可立眉头一挑直接揭破。“郑工书是想说钱粮的事情?”
“是。”郑经世一凛,但还是顺着话说道,“训练都监军与大多数旧制府军不同。训练军的士兵不是义务服役,而是以每人每月至少六斗米的军饷募集而来的。为了筹措这笔支出,从万历三十年起,朝廷便对全国的公私田结,加课二斗二升名为三手米的结饷。”
“两次倭乱之后,我国人口锐减、土地荒芜,量案、户籍也是大量损毁过时。虽然战后至今,我国一直努力重建,收拾旧河山,但无论是人丁还是在册田土,都没有恢复到战前水平,想要扩军就只能加重.”
“够了!”袁可立抬起手,直接打断了郑经世的发言。“我不是来这儿听你诉苦的。我就问你,你说这么多话,是不是就是想说,朝鲜三千里江山最多也就只能维持三千募兵?”
郑经世讪讪地说。“照目前的情况来,三千人募兵已经很多了,就算是再增募也没办法增募多少。像您刚才说的那样直接膨胀四倍,从三千人变成一万二千人,实在是太夸张了。监护老爷若是不信在下所言,可以去户曹查册。”
“呵,户曹.”袁可立轻笑一声,直白地说道:“我不信任你们的户曹,在我眼里,那些册子跟胡编乱造的伪册也没什么分别。”
“这”郑经世当场愣住,而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户曹判书金荩国则直接是汗如雨下了。
“你刚才说,从万历三十年起,你们便对全国各道的公私田结,加课米粮专供军用是吧?”袁可立问郑经世。
“是。”郑经世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什么叫做.”袁可立环视众人,几乎一字一顿。“‘全国的公私田结’?”
“就是,就是”郑经世低着头,半天没能把“就是”后面的内容说出来。
“是不是公廨田与功臣田以外的田土啊?”袁可立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第692章 王大妃的邀约
所谓的公廨田,就是官府为办某事而专门辟出来供给开支的田土,而功臣田则是赐给功臣的免税田。而这类田土产生的税收都是不必上缴中央的。
在南下汉阳的路上,袁可立就已经发现,这种公廨田和免税田在复耕田土中的占比非常重。虽然就像检阅部队一样,袁可立对各地田土的调查也是走马观花,没有切实的数据,但平均下来,一个州郡的田土中至少有两到三成是公廨田和免税田这还不算拖挂在公廨田和免税田之下的隐田。
袁可立初步估算,如果上纲上线,非要测算清楚,恐怕整个朝鲜有超过的一半的田土是不算在郑经世那所谓的“全国田土”之内的。
“郑工书!”郑经世低着头不敢说话,但这时候,袁可立偏偏就要叫他把这个问题说个清楚明白:“我就问你!如果把全国的田土都丈量清楚,把两班隐匿的私田都核实明白,把那些不该免的税负都匡入国库,那朝鲜能不能再养九千精锐!”
“.”郑经世抖如筛糠,心里满是对朴承宗的怨念。
这个问题根本不是他能回答的!
就像其他人一样,郑经世既不怕扩军,也不怕加税,只是怕这些税加到自己的头上,如果他在此给出肯定回答,一定会得罪在场的同僚。但是反过来,他要是忤逆袁可立,那么袁可立就是当堂砍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说话!”袁可立大喊,但表情上却还是如先前那般从容。“不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郑经世喘着粗气,脑海里急剧地权衡着。
“来人!”袁可立抬起指挥棒,在地图架上猛地一敲。
“在!”在殿外排列等待的监护标兵听见声音立刻鱼贯涌入。
“把他给我拖出去。”袁可立用指挥棒指了指郑经世,然后做了一个甩的手势。
“是!”标兵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此时此刻,朝鲜官员才终于明白,尽管袁可立一直笑着,还愿意解释。但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监护老爷!”郑经世扑通一声跪下。“在下想清楚了!”
“说。”袁可立用眼神止住已经冲到郑经世背后的标兵队总。
“能养!能养!”朴承宗刚才让他不要表态,但这时候,已经容不得郑经世不表态了。“别说再养九千精锐,就是再增兵十万也不是不可能!”
“哼。”袁可立轻哼一声,缓缓收起那逼人的架势。“出去吧。”
“是。”标兵队总抬头挺胸,转身出门。
袁可立收起指挥棒,视线在一众朝鲜官员们的身上不断逡巡。“监护,监护。重点在监,其次才是护。皇上派我来朝鲜,首要的一条就是监督朝鲜,令朝鲜自强。朝鲜想要自强就要练兵,想要练兵就要钱粮。我话摆在这儿,不管诸位愿意还是不愿意,对平安、黄海、京畿三道的田亩清丈,已经在驻地明军的主导开始了,很快就会扩展到全国!谁要是想阻拦,尽管试试。”
表了那番态之后,该说的话也就说得差不多了。
袁可立放下指挥棒,一直没开腔的沈有容和洛养性立刻站了起来。
三人在台基下汇合,神情严肃地朝呆站在台上的李作了个揖。“摄政王世子邸下,臣等这就告辞了。”
“三位大人请留步。”李回过神来,快步走下台基,来到袁可立三人的面前,微微躬身作揖。
“摄政还有什么吩咐?”袁可立话虽如此,但面色却更加沉凝了。很显然,他并不准备在已经决定的事情上和李打什么商量。如果李要强行阻拦,他并不介意直接把李乃至整个汉阳架空。
“不敢。是祖母殿下想要面见列位大人,不知列位大人可否赏光?”李的心跳得很快,但还是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
“祖母殿下.”袁可立下意识地瞥了骆养性一眼,“摄政说的是贞懿王大妃吗?”
“没错,就是大妃殿下。”李连忙点头称是。
“什么时候?”袁可立问。
“如果列位大人没有急事的话,现在就请随我移步大造殿。如果列位大人有事缠身,也不妨改日。”李体面而周全地说道。
袁可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理说,作为皇帝派到朝鲜来拨乱反正的钦差,朝鲜事实上的主事者,袁可立再怎么也该拜会一下这位得到了先皇帝正式册封的朝鲜王大妃。如果能从她那里拿到一份斥责废王的“慈教”,再公告天下,也能让他们的行动看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不过庆运宫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太棘手了。别说是在这个档口上,袁可立就是闲的没事儿干,也不想轻易去碰这种一拉一大片,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的宗室内斗。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袁可立想做鸵鸟缩起来,骆养性却兴致勃勃地想把这个事情闹上天。
“袁监护,咱们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王大妃既然让世子来请,我们不去,岂不是显得无礼?”骆养性在旁边噙着笑说。
袁可立没有搭骆养性的话,而是问李道:“请问摄政,王大妃为什么突然就想要见我们啊?”
袁可立推官出身,从不相信什么巧合。他昨天才听说了刺杀和假死的事情,今天那个处在漩涡中心的女人就来邀见,还是托这位同样身在漩涡中心的摄政王世子来出面事情实在微妙,甚至让袁可立怀疑,是不是骆养性麾下的那些锦衣卫在搞鬼作祟。
要知道,这些锦衣卫可是比他早了好些日子进城。别说一般的收买、安插、威胁手段,就算骆养性告诉袁可立,现在已经有锦衣卫潜入朝鲜王宫,乃至就在宣政殿的屋顶上趴着偷听,袁可立也不会太惊讶。
“为什么.”李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袁可立为什么这么问。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礼节性会面而已。
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袁可立的问题,又被袁可立和骆养性看得心里发毛,索性反问一句:“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什么不对。请世子前面带路吧。”袁可立心一横,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好,这边儿请!”李见袁可立应邀,心里立时一喜,连忙跑到前面带路。
四个人就这么走出了宣政殿,留下一众朝鲜官员在大殿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