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星一怔,很快明白了陆文昭的意思。“他应该是一个人过来的。”
“拿着。带回去。”陆文昭抛出腰牌,转身环视:“仵作何在?”
“在!在!小人在这儿!”一个穿着仵作号衣、身材干瘦、约莫四十岁的男子慌忙从院门旁的阴影里小跑过来。他在金武铉身后停下,深深躬着腰,不敢抬头。
“那个呢?”卢剑星稳稳地接住腰牌,又指了指仍粘在另一具尸体上的腰牌。
“那个不是我们的人。还是等沈提督派人过来验看吧。”锦衣卫被烧死在异国的妓院里,这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事情传回京师,别说骆养性,恐怕就连骆思恭也要被御史言官们追着屁股骂。但有军方的人一并垫着分担火力,想来诘问也会轻一点。
“是。”卢剑星点点头,转手就将那块儿仍粘着不少熟肉的腰牌给收了起来。
“验过了吗。这两具尸体?”陆文昭这才转头看向金武铉身后的仵作。
“还还没。”仵作缩着脑袋,下意识地睨了金武铉一眼。
“那就验吧。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陆文昭说道。
“是。”仵作连忙上前,在金武铉紧张的目光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两具焦尸。仵作入行多年,经验丰富,一蹲来立刻就进入了状态。他先是仔细查看了尸体的姿势,尤其是口鼻部位,又用一根细木签小心地拨开其中一具尸体微张的嘴,观察口腔内部。
验尸持续了一刻多钟。在此期间又有几具呈现不同姿态的尸体被运送进来。
“验完了?”仵作一站起来,陆文昭便投来了视线。
“回回禀老爷,小的验完了。”仵作回望过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说。”
“依小人所见,这二位军爷也是死于火焚。没有别的异状。”仵作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说仔细点。”陆文昭语气平静地追问。
“禀告老爷,”仵作稍微定了定神,指着尸体说道,“二位军爷的姿态皆呈现‘拳斗状’,此乃活人遭烈火焚身时筋肉猛烈收缩所致。观其口鼻之内,可见有大量烟灰炭末吸入之痕。周身皮肉虽焦黑炭化,但深部肌理尚存凝固之相,非死后焚尸可比。而且二位军爷的身上皆无外伤。所以大体可以断言,二位军爷就是死于火焚。”
“好吧,你忙去吧。”陆文昭微微颔首,正要另外吩咐金武铉,却见另一个穿着同样号衣,但年纪稍轻的仵作,一脸凝重地从院子的另一头跑过来。
“师傅,师傅!您快过来看看。”年轻仵作的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用的木板,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惊疑。
“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老仵作心头一跳,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没看见老爷们在这儿说话吗?”
“哦!”年轻仵作猛一哆嗦,连忙行礼。“小人见过列位老爷。”
陆文昭烦躁地摆了一下手。“你发现什么了?”
“回回老爷。”年轻仵作惊疑未减,呼吸急促。“小人…小人方才在那边查验一具女尸时发现发现其心口处的焦炭之下,似有锐器刺入的创痕!”
“什么?!”金武铉失声惊叫,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灰烬还要白。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文昭。
陆文昭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如鹰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那个年轻仵作身上:“锐器刺入?你确定?”
“小小人一时不敢确定,”年轻仵作小心翼翼地回话。“所以才才来请师傅详细验看。”
“在哪里?”陆文昭问。
“在那边!”年轻仵作反手指过去、
“走!过去看看。”陆文昭低喝一声,第一个迈出步子。
义禁府的大堂上,管锦衣卫朝鲜分司事佥事骆养性正穿着他的四品官袍,慵懒地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大案上,摆着一摞不算薄,但也算不得太厚的案牍。那是最新整理出来的口供。
钪铃铃.钪铃铃.
一阵拖拽着铁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过来。在铁链摩擦石板的声音停定的那一刻,骆养性睁开了眼睛。
“给他解开吧,”骆养性望着门外。“枷号和脚镣都解开。”
“是。”负责押送的锦衣卫立刻掏出钥匙,解开了束缚着罪犯的枷锁。
“你进来。”骆养性朝着罪犯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束缚解开了,但罪犯的步伐还是如先前那般缓重。他一步一停地来到骆养性的面前,先落下右膝,再落下左膝,最后额头触地:“罪员.姜弘立,叩见大人。”
跪在骆养性面前的姜弘立,仿佛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他身上的囚服污秽不堪,松垮地罩在明显消瘦的身躯上。
连续多日的审讯和监禁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乌青,如同抹不开的墨迹,颧骨在缺乏光泽、灰败松弛的皮肤下高高凸起。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皲裂的纹路里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丝。他的头发散乱粘结,毫无生气地垂落,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
即使枷锁已除,那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仍压得他抬不起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枯槁气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毫无生气,如同一具活着的尸体。
“请坐。”骆养性侧着身子,甩手给姜弘立指了一个位置。
姜弘立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坐着说话。他顺着指引望过去,立刻更意外了。因为那张椅子旁边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
似乎是看出对方有意拒辞,在姜弘立回过头的时候,骆养性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请坐吧!”
“谢大人赐座。”姜弘立缓缓磕头,缓缓起身,蹒跚着走过去缓缓落座。
“简单介绍一下吧,”骆养性望着姜弘立,嘴角噙着一弧浅浅的笑。“我叫骆养性。管着朝鲜境内所有的锦衣卫。”
“原来是骆大人。”姜弘立又要起身行礼,却被骆养性用两根手指压了下来。“你身上有伤,坐着说话就是。”
“谢大人体念。”姜弘立放松腿部肌肉,但还是抱起拳头轻轻地拱了一下。
“这些天,我们审了你六回。第一回和第四回的时候,我也在场。”骆养性捧起凉茶,轻轻地喝了一口。
“怎么没看见大人。”骆养性闲聊般的语气,仿佛真的让姜弘立放松了。他也捧起茶盏,却是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你在明处,我在暗处,看不见也正常。”骆养性放下茶盏,冲一个站在墙角阴影里的锦衣卫扬了一下脑袋。“给他满上。”
“是。”那个锦衣卫走出阴影,姜弘立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角落里竟然还站了一个人。
“还是我自己来吧。”茶壶就在姜弘立的手边,姜弘立完全可以自己斟。但那锦衣卫根本不理他,直接半夺似的拿起茶壶,摆出斟茶的姿势。
“呵呵.”姜弘立苦笑着晃了一下脑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样,恶意没法拒绝,“好意”也没法拒绝。姜弘立只得放下盏盖,捧起茶盏,将盏口对准壶口。“有劳您了。”
锦衣卫放下茶壶,退回到了阴影里。自始至终,那锦衣卫都没有正眼看过姜弘立,就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姜元帅。这是你最新的供词。”骆养性举起面前的供状,轻轻地摇了几下。“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什么想说的。我认罪。”姜弘立佝偻着身子,语气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疲惫。
“你就没想过为自己辩解一下?”骆养性放下供状,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姜弘立。
“辩解了又能怎样呢.”姜弘立又喝了一口茶,接着便自己拿起茶壶将浅退的液面补满。“难不成还能脱罪免死吗?”
“呵呵.”骆养性轻笑道。“免死当然是不行的。但你就这么甘心为别人揽下所有的罪责,独自一人去死吗?”
姜弘立眼角的肌肉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同样的话,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我没有为谁揽过什么罪责。当日在昌德宫后苑暗领密教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周围也没有别人旁听。连个内侍都没有。至于殿下有没有在别的什么时候对其他人下什么密教,在下就不知道了。”
“唔”骆养性微微前倾身子,指尖在供状上有节奏的轻点着。“姜元帅的父亲姜绅是万历四十三年冬月去世的?”
姜弘立明显愣了一下,瞳孔也微微地缩了一下。“骆大人何有此问?”
“如果姜元帅的父亲在万历四十三年冬月辞世,那你丁忧复官至少也该是万历四十六年的事情了。”
“您说的没错”姜弘立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在骆养性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锦衣卫要刨他家的祖坟。“我确实是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复的官。”
“是平安道兵马节度使吗?”骆养性随手一捻,便将一张写满了信息的纸给捻到了的面前。
姜弘立点头道:“没错。就是平安兵使。”
“但你没有前往平安道,你甚至连汉阳都没出,只短短十天不到,你就高升为备边司堂上,开始参赞全国军务了。对吗?”骆养性的指尖划过下一条信息。
姜弘立满脸诧异地望了骆养性一会儿。“是。”
“在你之后,接任平安兵使的人是金景瑞,对吗?”骆养性接着问。
“对。”
“据我所知,照你们朝鲜的规矩,只有备边司堂上官才能担任都元帅,而平安道兵马节度使,则通常在对北用兵的时候担任副都元帅.”骆养性抬起头,“也就是说,早在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也就是你丁忧期满后不久。由你主帅,由金景瑞副帅的局面就已经形成了?”
“大概.”姜弘立点头,“是吧。”
“为什么?”骆养性说。
“什么为什么?”姜弘立不太明白。
“你丁忧三年,一复官就是平安兵使、备边司堂上。可别说备边司堂上,光是平安兵使就比你丁忧之前的官职要高得多!”骆养性定定地望着姜弘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升得这么快?你到底走了谁的关系?”
第700章 逼供与灭口
姜弘立先是一愣,随后竟莫名地笑了一下。“没有,我谁的关系也没走。”
“你在撒谎!”骆养性说,“我看过《备边司誊录》,如果没人奋力推举,你一个在外不过咸、江两道巡检使,在京不过庆运宫假承旨的王八官儿,凭什么把柳希奋、李尔瞻、赵挺、张晚、金荩国这些人压下去?”
和大明一样,朝鲜国在选择高级官员的时候,也是各部院先列出备选人名单,而后再由国王本人落笔点选。而柳希奋、李尔瞻、赵挺、张晚、金荩国等人则是当年北征之役的都元帅候选人。
“我也不知道啊!”姜弘立连连摇头说,“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在六月初九日正式接到的都元帅的任命。当时我也很震惊,根本没想到国王会点到我的身上。”
“一开始,我在家里观望,想等着台谏反对,再顺势辞任。但是我在家里一连等了好几天,却没有一个人跳出来指斥我资历不足,难堪大任。所以我只能主动上疏辞任,请求国王殿下换人,但殿下却根本不许我辞职。君命难违,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您既然已经看了《备边司誊录》,不妨再去找找当年的奏疏,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我已经找过了!”骆养性冷笑着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几道奏疏,一边扔,一边说:“这是朴承宗的,这是奇自献的,这是李冲的,这是郑经世,这是柳希奋的。这些奏疏都是走承政院明发的荐章,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有这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仓促的一仗打不赢!也不想挂帅出征!”姜弘立突然激动了起来,但很快,他自己又很快平复了下来。“.在我眼里,这就是一个必败的苦差事,又怎么会四下联络,主动谋求呢?他们不是我的同党,他们齐上荐章就是逼我去死。”
“逼你?”骆养性说。
“出兵是藩邦的本分。天朝要打这一仗,朝鲜就必须出兵,必须有人带兵去送死。他们这么齐上荐章,不就是逼我去做这个送死鬼吗?”姜弘立惨笑着耸了耸肩,话说得异常直白。“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别人替我倒这个血霉。只是我势单力孤,在殿下那里说不上话而已。”
“唔”骆养性嘴角一动,朝一个站在阳光下的锦衣卫勾了勾手,接着又指了指那些奏疏。
那锦衣卫会意,立刻过来收走那些奏疏,并将之重新摆回到骆养性的案台上。
“姜元帅,”骆养性接着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把这些推你下水的人也淹死的机会。”
“你要我诬陷他们?”姜弘立瞳孔一缩。
“当然不是。我锦衣卫光明正大,从不搞这种歪门邪道,”骆养性大言不惭。“你只需要把真相都说出来就是了。”
“我没有撒谎,我说的就是真相。他们不是我的同党。”姜弘立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愤恨渐渐褪去。
“呵呵呵”骆养性侧着身子,歪着头,眼带审视,嘴挂笑。“你到底要包庇谁?”
“什什么意思?”姜弘立气息一滞。
“你刚才说,他们齐上荐章是要逼你去死。但你在愤恨之余,却一直强调他们不是你的同党,跟你没有关系。而且,我们审了你六回”骆养性捏起拳头,不轻不重地锤在最新的供状上。“你每回供词都差不多,就像是提前背好了的一样。你告诉我,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没谁教!这同一件事情,问出同样的供词很奇怪吗?”姜弘立竟然反问起来了。
“不奇怪.”骆养性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姜弘立心里一跳,没有接这茬。
骆养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们实在太着急,太主动了,让人很难不怀疑。我们进京的当天,昌德宫就把你和金景瑞,还有那道认罪的供状交到了我们的手上。而且最近几天,王京上下到处在传供状已彰,你和姜弘立已经认罪伏法的事情。给人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急着想把这个事了解了一样。”
“了解了还不好吗?”姜弘立低下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呵。”骆养性阴恻恻地笑道。“我们不远千里到朝鲜来,要是只抓了你和金景瑞两个人,岂不是很没面子?或者说,我们要是就这么把你这‘没有同党,没有后台’的供词送到京师去,朝廷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是收了你们的好处,准备草草结案,包庇你的同党?”
“没有同党,真的没有同党!那天在昌德宫后苑暗受密教的”
“够了!”骆养性一拳砸在案台上。“别再说那些讲了一千遍的废话了。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是谁叫你一个人把这个事情扛下来的!”
“没没人啊.”姜弘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额头上爬满了冷汗。
“我最后一次问你。是谁!叫你!一个人把这个事情扛下来!”骆养性死死盯着姜弘立,即使姜弘立仍旧垂着脑袋。“我劝你最好老实回答。不然现在我就派人杀你全家!”
“你!”姜弘立抬起头,整张脸已经被吓得惨白。
“你本贯晋州,却生于衿川。你的正妻姓黄,妾室姓李,目前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骆养性一句一顿,每次张嘴,都像是在捅刀子。“我想,叫你把事情扛下来的人,一定许诺过在事后保全你的家人。但我现在!现在就能安排一起‘盗案’,把你全家杀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