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姜弘立气喘如牛,眩晕感阵阵袭来。
“你是觉得我不敢,还是觉得锦衣卫没那个能力?”骆养性的表情变了,笑得很灿烂。“我向你保证,如果我现在下令,明天早上你就能看见你儿子的项上人头。”
“.”姜弘立想要说话,却感觉有一股气憋在了嗓子眼儿里。
“来人!”骆养性大喊一声。
“在!”立刻有两个锦衣卫走出来抱拳。
“不要,不要!”姜弘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重重地跪在地上。“我说,我说就是了!”
“退下。”骆养性挥手摆退那些锦衣卫,然后晃悠悠地捧起茶,重重地喝了一口。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也有些渴了。“说吧姜元帅,趁着我还有耐心听你说话。”
“金勇。”姜弘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金勇给我打招呼,让我不要攀扯任何人。”
“金勇?这是谁?”
“内侍府都提调.。”
临近中午的时候,陆文昭带着卢剑星步入了义禁府大堂。不久前,骆养性刚用类似的方式审问了金景瑞。
“卑职陆文昭、卢剑星,参见骆佥事。”两人抱拳行礼。
骆养性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卢剑星身上稍作停留,抬了抬手:“免礼。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大人。”陆、卢二人依言落座。
骆养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接落在陆文昭身上,语气沉稳而带着压力:“现场情况如何?火势控制住了吗?”
陆文昭立刻欠身回答:“回禀骆佥事。火势已完全扑灭,不过损失极其惨重。醉月楼尽毁,火势蔓延,焚毁周边铺户民居共计三十六间,隐春坊大半化为白地。汉城府初步点算,葬身火窟者不下六十人,伤者逾百。目前,已掘出尸体四十七具,”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凝一分,“其中,有我方军士遗体,共四具。”
骆养性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四具?都是谁,身份确认了吗?”
陆文昭示意了一下卢剑星。卢剑星立刻从怀中取出四块用布简单包裹、擦拭过烟灰但痕迹犹存的金属腰牌,起身走到案前,小心摊开。
陆文昭指着腰牌逐一说明:“经腰牌核验,确认其中三人分别是,监护标营把总张得勇,神机四营把总梁实,以及提督中军队总李洛胜。张得勇和梁实的遗体于醉月楼废墟发现,李洛胜的遗体则在邻近焚毁的民居内寻获。最后这块.”陆文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指向那块纹饰略复杂的铁牌,“是高肃的腰牌。其遗体亦在醉月楼废墟下寻得。”
骆养性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写着“高肃”名字的锦衣卫腰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个总旗死在妓院火场,这简直是给锦衣卫脸上抹黑!他沉默片刻,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如电般转向卢剑星:“卢剑星!”
“卑职在!”卢剑星凛然应声。
“你昨夜就在现场?”骆养性紧盯着他。
“是,卑职昨夜确在醉月楼。”
“我听陆文昭说,起火之前,有明军军官在醉月楼打斗闹事?”骆养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场打斗跟这大火,可有干系?”
卢剑星清晰回禀:“回禀骆佥事,当时卑职在二楼雅间,亲耳听见楼下大堂有激烈争吵打斗声。望去时,见两名我朝军官正与一龟公揪打,期间打翻了酒水和一盏油灯。灯油混合酒液引燃了纱帘。卑职当即冲下楼扑救,及时将那处明火扑灭。”他语气转为笃定,“可是就在火苗将熄之际,后院深处却突然爆发出更大火势与浓烟,且是数处同时起火!火势蔓延极快,顷刻失控。所以卑职以为,前堂打斗虽引火,但绝非焚楼的主因。后院那几处同时燃起的大火,才是真正的祸根。”
骆养性追问:“那两个闹事的军官,你可认识?可与你同去?”
卢剑星坦然道:“卑职并不认识那二个人,只晓得他们操山东口音。昨夜卑职是独自前往醉月楼消遣,与他们素无交集。”
骆养性听完卢剑星的陈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其真伪。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视线重新落回陆文昭身上:“袁相公和沈军门那边,可已知会?”
陆文昭立刻回答:“没有。卑职接管现场后,已严令封锁消息。捕盗厅及汉城府主要官员皆在我部控制之下。现场的目击者,亦全由我卫控制。目前,关于有我方人员遇难的消息,应暂时被压在现场,尚未扩散。”
骆养性面色稍缓,微微颔首。他正要开口,陆文昭却紧接着补充道:“佥事,卑职认为此案,尚有蹊跷之处。”
骆养性的眉峰再次聚拢:“什么蹊跷?”
陆文昭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示秘密的凝重:“在临时停尸处,仵作查验其他遇难者遗体时,发现其中两具尸体死状异常。此二人虽遭火焚,但仵作在其心口的要害处,均发现了明显的锐器刺入创痕!创口深及心脏,边缘清晰,绝非火场意外所致。经幸存者初步辨认,此二人正是醉月楼的经营者,老鸨林金花,和老龟公李克景。”
骆养性眼中精光一闪,身体瞬间绷直,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杀人灭口,再毁尸灭迹?”
陆文昭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后院那几处同时燃起的火头,时机太过巧合,手法过于利落,绝非寻常失火。其目的,极可能正是为了掩盖这两桩凶案!”
骆养性沉默片刻,肃然起身。他看向陆文昭,语气斩钉截铁:“此案继续由你督办。我要你深挖醉月楼底细,尽快查明那两个人身上藏着的秘密!办案期间,现场务必严密封锁,所有知情者,尤其是涉及我方人员,以及那两具特殊尸体的,必须牢牢控制!包括在场的朝鲜官员。在得到我的明令之前,一丝风声也不许给我透出去!”
“卑职领命!”陆文昭肃然领命。
骆养性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你们接着办差,我现在就去见袁监护和沈提督。有什么新的消息,随时派人来报!”
“是!”
第701章 “说法”与“褒贬”
空气闷热,蝉鸣聒噪。
身着轻甲、腰挎军刀的明军士兵懒洋洋地踩着石板铺就的道路,没精打采地在大安门前来回巡逻。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疾驰而来,他们才应付事儿般的在队官的招呼下挺直腰杆,刻意地走出一副步履沉稳、恪尽职守的样子。
骆养性飞身跃下马背,扔下缰绳就往庆运宫里走。一名倚在门边扯衣鼓风的小校见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骆佥事。”
“袁相公和沈军门可在宫里?”骆养性回望过去,但脚步未停。
“回骆佥事,”小校恭敬回答,“袁相公一早去议政府了,目前还没有回来。”
骆养性微微颔首,脚步稍缓:“那沈军门呢?”
“沈军门刚回来,这会儿应该正在偏厅用饭。”小校跟了两步。
“好,我知道了。”骆养性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沈有容所在的偏厅。
偏厅临水,窗外是半池残荷。沈有容独自坐在一张铺设素色桌布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几碟清爽的朝鲜小菜和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他刚端起汤碗,抬眼便看见骆养性出现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骆佥事?你平常不都在义禁府那边对付午饭么,今天怎么回来了?”沈有容捧着汤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骆养性跨步进来,抱拳行礼:“提督军门。”
“又不是在公堂上。你这么客气作甚?”沈有容也不还礼,只朝骆养性点了点头便继续牛饮面前的羊汤了。“可用过饭了?”
“还没。”骆养性说。
“那就添副碗筷,”沈有容朝侍立在门边的亲兵吩咐道。“再让灶房加个菜。”
“是。”亲兵抱拳领命,转头离开。
“沈军门。”骆养性在沈有容的对面坐下。“下官有事禀报。”
沈有容眉头一挑,身子不自觉地后仰了些许。“你还是找袁相公禀报吧。再几天我就要北上平壤了,就是听了也帮不了你什么。”
“袁相公这会儿不在庆运宫里吧。”骆养性说。
沈有容怔了一下,眼中很快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这么说,骆佥事是专程来找我的?”
“下官此来.”沈有容的亲兵很快折回来,骆养性从他的手里接过了一副洁净的碗筷。“既找袁相公,也找您沈军门。”
沈有容放下汤碗,拿起筷子,扬头示意骆养性自便。“是朝鲜的事,还是我们的事?”说话间,沈有容又夹起几根儿凉拌豆芽往嘴里送。
“既是朝鲜的事,也是‘你我’的事。”骆养性拿起筷子,用筷尾在桌面上戳出两个并响的重音。
“朝鲜的事,跟你‘我’有什么关系?”沈有容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知道您不想掺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当然也不想拿那些事情来烦您。但是有些无妄之灾.”骆养性定定地望着沈有容。“是您想躲也躲不掉的。”
“什么无妄之灾?”沈有容咽下豆芽,又夹起一颗豆子。
骆养性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隐春坊,您知道吗?”
“知道。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地方嘛。那里怎么了?”沈有容反应得倒是快,“是不是我手底下哪个浑小子在那边儿闹出状况了?”
骆养性并不接茬,而是说:“昨夜凌晨,隐春坊一座叫‘醉月楼’的头牌青楼突发大火,火势滔天,蔓延极广。”
“啪嗒”一声,沈有容刚夹起的豆子掉回碟中。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火灾?何时的事?伤亡如何?”
“昨夜二、三更左右。损失极其惨重。”骆养性语气沉痛,“据初步点算,焚毁屋舍不下三十余间,隐春坊半成焦土。葬身火窟者不下六七十人,伤者逾百。”
“怎会如此?”沈有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起火原因查清楚了没有?是天灾还是……”他追问着,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
骆养性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审慎,缓缓道:“起火缘由,尚在详查。不过……据一些目击者称,火灾发生前,醉月楼大堂内,似乎……有我方军士与楼内龟公发生了些许口角冲突,推搡间打翻了灯烛酒水,引燃了纱帐。”
“我方军士?在青楼闹事?!”沈有容的眉头瞬间锁紧,脸色铁青,一股怒意升腾而起。他最忌讳的就是军纪败坏,尤其是在这敏感之地。若坐实是明军闹事引发如此惨祸,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混账东西!”沈有容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简直无法无天了!那场火该不是.”
“军门息怒。”骆养性适时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澄清事实的意味:“下官得知此消息后,也觉得事态严重,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派人过去详查了。据多位目击者证词,前堂那处起自冲突的小火,似乎很快就被……”骆养性的眼睛无意识地一斜。“.一位在场的客人给扑灭了。”
“扑灭了?”沈有容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他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么说,那场骚乱并不是引发这场火灾的主因?”
“应该没错。”陆文昭微微颔首,但眉头仍未舒展。
“那这滔天的大火又是如何烧起来的?”沈有容问。
“起火的原因目前还没查到。不过.”骆养性轻轻摇头,接着抛出了新的消息,将沈有容刚刚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提起:“我们的人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我大明军官的遗体,而且不止一具.”
沈有容的心猛地一沉,稍缓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冰:“不止一具.有多少?都是谁?”
骆养性直视沈有容,语气沉痛而清晰:“经核验身份腰牌确认,目前已经发现神机四营把总梁实,提督中军队总李洛胜,以及监护标营把总张得勇的尸体.”每报出一个名字,都像重锤敲在沈有容心上。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人,”骆养性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是我带出来的总旗,高肃。”
“高肃?锦衣卫的人也……!”沈有容震惊了,手中的竹箸停在半空。
他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来意。一个领了钦差的锦衣卫军官死在异国妓院的大火里.这消息若传回京师,落在那些无事也要搅三分的六科十三道言官御史耳朵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骆养性作为朝鲜分司主官,首当其冲地就要担一个“驭下不严”的失察罪名;而沈有容自己身为提督军务,麾下军官竟在烟花柳巷中闹事引火,也少不得吃两本“治军不谨”“有损天朝威仪”的弹章。骆养性此刻亲自前来,哪里只是通报噩耗?分明是寻求联手,好共同应对极有可能到来政治风暴!
骆养性看着沈有容震惊后迅速转为凝重、了然的复杂神色,便知道此前的铺垫已然足够。他心中稍定,这才带着揭示秘密的意味,缓缓抛出那个看起来最不重要的隐情:“没错。我锦衣卫也有人枉受这无妄之灾,白白地死在了别人阴谋中。”
“阴谋?”沈有容的眉毛挑了挑。
骆养性解释说:“现场的仵作,在查验其他遇难者的遗体时,发现醉月楼的老鸨和龟公的尸体上,有锐器刺入的致命伤。创口位于心口附近,边缘清晰,而且他们的喉管里也没有太多的煤灰,显然是火起前就遭人刺杀了。”
“锐器刺心?”沈有容端起稍微凉了些的羊汤,轻轻地啜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这么说,这是一起杀人灭口的案子?”
“应该是了。”骆养性点点头,举起筷子从大碗里夹出几片羊肉,送进嘴里。“有目击者说,当时后院里有好几处火点,而且几乎同时燃起。这绝非寻常失火,必然是某些人为了抹掉行凶的痕迹,才点火焚尸。”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有容,“这醉月楼的大火,背后恐怕有点故事。只是不知这故事,会牵扯到哪一层。”
“杀人放火,毁尸灭迹,手段倒是狠辣”沈有容回望骆养性。“骆佥事准备怎么办这个案子?”
“下官以为,眼下要紧的不是这青楼里死了几个朝鲜人,或是他们为何被杀。要紧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人也折在了里面。这消息一旦传回京师,落到那些清流言官耳朵里,‘你我’的麻烦就大了!”骆养性身体微微前倾,又用筷子的尾部在桌面上砸出两个重音。
“.”沈有容放下汤碗,拿起竹箸,又夹了些小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厅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骆养性也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点酱菜,并不催促。
片刻后,沈有容咽下食物,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骆养性,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练的审慎:“这个消息是压不住的。”
“下官知道.”骆养性说道,“所以下官在想,能不能找一个说法,把事情说圆点。”这里的“说法”自然不是指真相,而是指一个能在奏报中自圆其说、模糊焦点、减轻甚至规避言官弹劾的理由。
沈有容心领神会。“骆佥事的说法只说服我可是不行。”
“张得勇是监护标营的人。我们肯定也要给他讨个说法。”骆养性脸上泛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默契的淡笑。
“光有说法不行,还是要查个水落石出。”沈有容点头说,“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军门放心。”骆养性肃然应道,“这把火就是一路烧到昌德宫去我也一查到底!”
这边的庆运宫里,骆养性和沈有容达成了默契。
那边的议政府内,一场关乎朝鲜官场沉浮的大议也随着袁可立的起身而宣告终结。袁可立步出大堂,身后跟着鱼贯而出的朝鲜高官。
方才,袁可立定下了“褒贬”大计。宣布要在即将到来的六月份,对全体京官及平安、黄海、京畿三道的地方官吏,进行全面的考核,以为丈田加税、扩军备战铺平道路。
此等大事,自然由他这位钦差监护使亲掌最终褒贬黜陟之权,不过褒贬流程中,各项繁琐的具体事务,则仍由一个以朝鲜官员为主的委员会操持。委员名单已经宣布,其中的最核心的成员有六个:议政府领议政朴承宗、吏曹判书柳希奋、礼曹判书李尔瞻、议政府参赞李廷龟,袁可立最近简拔的兵曹判书李元翼,以及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原任礼曹佐郎、新任司宪府掌令柳应元。
彼时宣读这份名单,堂下诸臣心头俱是一凛
李元翼以才干见用,昨日又得当堂推擢,最不令人意外。
柳应元位卑而得此机,全因南行途中应对得宜,入了袁可立的法眼,此番破格擢用,显然是这位钦差监护使恩威自专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