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72节

  “权顺石,本官问你。”袁可立指着女尸问。“你如何认出这女尸是林金花?”

  “回老爷”权顺石既不敢抬头看袁可立,也不敢侧头看尸体,“林林妈妈的的左耳垂缺了,缺了一块肉。”

  袁可立走到女尸边上,果然看见左耳垂的位置上,有一个即使过了火也十分明显的缺口。“这伤是怎么来的?”

  “耳环林妈妈的耳环被客人硬拽下来了。”权顺石说。

  “什么时候?”

  “这是旧伤,有十几年了。那时候林妈妈还在接客。”

  “十几年”袁可立略一沉吟,又走到男尸身边。“男尸呢?你怎么认出这男尸就是李景.”袁可立一时实在没想起这人的全名,索性就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

  好在这也不影响权顺石理解他的意思:“李龟公的右手.右手小指被人砍了一截.”

  这时,旁边跪着的富商常客突然哆嗦着接口:“林妈妈的耳垂少肉,李龟公的小指缺节,楼里常客都晓得的!老爷啊,小人就是,真的就只是来醉月楼喝酒的,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被人.”

  “我问你话了吗?”袁可立眉头一皱,当即便有个锦衣卫上去踹了那常客一脚。

  “闭嘴!”那锦衣卫呵斥道。

  袁可立看了那锦衣卫一眼,那锦衣卫也邀功般冲袁可立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袁可立收回视线,望向那富商模样的常客。

  锦衣卫刚才那一脚踹得不重,但还是把常客吓得不轻。他趴在地上哆嗦着,没有意识到袁可立在跟他说话。

  “问你呢!叫什么?”那锦衣卫又踹了他一脚。

  “小小的名叫”常客这才连忙应声。“名叫方大元!”

  “方大元。你为什么说这楼里常客都晓得林老鸨的耳垂少肉,李龟公的小指缺节?”袁可立问道。

  “为什么.”方大元愣一下,“因为,因为他们要出来见客啊昨天我来的时候,还见李龟公在前堂招呼呢.一挥手就能看见他的小指短了一截。”

  袁可立走到男尸的身边,进一步揭开覆盖在尸体上的麻布。因为之前检查的时候,锦衣卫就已经把男尸的蜷曲右手给掰开了,所以袁可立很轻松地就找了那根明显短了一截的小拇指。“为什么会短这一截?”

  “这”方大元被问住了。“小人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权顺石。”袁可立转头看向权顺石。

  权顺石抖了一下。“听说是年轻的时候还不上赌债,所以被收债的人砍了。”

  “听说?”袁可立捻出两个字,“你不是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了吗?”

  “李龟公来得更早!”权顺石连忙解释道。“小人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那时候为了还债,他还卖屁股呢。”

  袁可立的眼角不自觉地一抽,目光转向那文士:“你呢?姓名。”

  文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些。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的汉语回道:“回监护老爷,学生名叫金明洙。”

  “你会说汉语?”袁可立眼眉一挑,也换成汉语。

  “是的,监护老爷。”金明洙作了个长揖,还是用汉语回话。

  “你是读书人?”袁可立又问。

  “是”金明洙犹豫了一下后,又主动补充道:“学生在成均馆就学”

  袁可立略一颔首,又回到正题:“你也知道他们耳少肉,指缺节?”

  “知道,都是一眼可见的。”金明洙谨慎地回答说,“不过学生没有细究过。”

  “依你看,”袁可立改用朝鲜语问。“他们两个人因何遭祸?”

  “学生只是来醉月楼花钱买笑的,与林、李二人素无深交,对他们的私事更是毫不知晓。”金明洙先是撇了撇自身的关系,随后又像刻意卖弄似的说道:“不过学生以为,这烟花之地,龙蛇混杂,是非恩怨本来就多。他们遭此祸患,可能是因为早年与人结仇,也可能是因为钱财纠纷与人结怨。甚至.”金明洙顿了一下,“有可能是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隐秘,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叫作不该知晓的隐秘?”袁可立果然追问。

  “监护老爷。”金明洙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这醉月楼是隐春坊乃至整个汉阳头牌青楼。能来这儿攀花折柳的恩客,多少都有点儿来头。”

  “什么来头?”袁可立继续追问。

  金明洙一凛,连忙说:“学生只知道这些大概,更细致的事情,学生就不晓得了。”

  袁可立的视线又扫向跪着的两人:“你们呢?”

  权顺石只是伏地发抖:“小小的只知后院无故起火,别的事情,小的也……也不知啊!老爷”

  朴大元也连连磕头:“老爷,小的是外道客商来这儿就是喝酒听曲儿的,真不知道那些恩恩怨怨的事情啊!”

  “呼”袁可立不再追问,叹过一口气,便对卢剑星摆了摆手:“带下去吧。”

  “是!”卢剑星立刻领着另外几名锦衣卫,将这三个神情各异,但都惊魂未定的朝鲜人带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院。

  袁可立望着朝鲜人远去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他才转向陆文昭。“这场火,到底怎么起的来?除了前堂的动静,还有什么说法?”袁可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

  陆文昭同样压低声音:“回监护。据目前问询所得,后院灶房、柴房、仆役通铺,还有独属于林、李二人的小院,一共四处,几乎同时爆燃,而且火势极猛。很可能是行凶者在事先便浇了油。”他顿了顿,“而前堂的那处小火,经多方证实,确被扑灭,未成气候。”

  “灭火的那个人找到了吗?”袁可立问道。

  “呃”陆文昭瞳孔一缩,忍住了下意识回望的冲动。“骆佥事没跟您说?”

  “说什么?”袁可立反问。

  陆文昭一下子明白,骆养性并未透露卢剑星也在场的事情。“现场的情况没有更新的情况,他跟您说的,差不多就是全部了。”

  “也就是没找到?”袁可立微微皱眉。

  “唉。”陆文昭低下头,叹了口气。

  袁可立没想太多,沉默片刻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院外那片焦黑的废墟:“消息呢?传了多少出去?”

  陆文昭凑到袁可立的耳边,他声音更低,却异常清晰:“大火焚毁半坊,死伤过百,这个事情捂不住。但火场内具体死了多少人、哪些人,外界还不知道。那两具特殊尸体的死因,也已严密封锁了起来。目前,所有的目击者,包括汉城府和捕盗厅的官员和仵作,都已经被我们给控制住了。”

  袁可立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官轿在义禁府森严的门前稳稳落下。午后炽烈的阳光被矮墙切割,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轿帘掀起,袁可立躬身步出,眉宇间凝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郁。

  袁可立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踏上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阶。他步履沉缓,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义禁府大堂内,骆养性正斜倚在主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满案牍的桌面。阳光穿过窗棂,在他那身鲜亮的四品武官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袁可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勾勒出轮廓时,骆养性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弹了起来。

  “袁相公!”骆养性快步迎下台阶,抱拳躬身,姿态恭谨,“相公亲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骆佥事不必多礼。”袁可立抬手虚扶,声音平稳无波,径直走向堂中客座落座。

  骆养性紧随其后,没有回到主座,而是在袁可立身边稍侧的位置坐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相公可是刚从隐春坊回来?那边.情况如何?”他主动挑起了话头,视线却落在袁可立沾了不少灰烬的袍角。

  袁可立端起亲兵奉上的凉茶,轻轻呷了一口,稍稍驱散了喉间残留的焦煳气。“骆佥事还没去过那边?”

  “您也知道,下官一直很忙。”骆养性指着案头上堆积的卷宗说。“要不是我大明将士平白无故地被圈进这无妄之灾。下官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管烟花柳巷里的糟心事。袁相公,您说呢?”

  “不想管也得管!”袁可立只扫了那案台一眼,“无论怎么讲,现在汉阳都在我们的治下。一把火烧死了六七十个人,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真凶,恐怕很难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到时候,京里若是派人过来行勘,那些本不必多提的细枝末节,怕是也捂不住了。”

第704章 深挖与敷衍

  骆养性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钦佩:“相公深谋远虑,洞烛万里!有您这句话,下官的心里就有底了。”他语速轻快,话锋随即一转,“下官手上还有两桩案子,正需相公示下。”

  袁可立平静啜了口茶。“骆佥事请讲。”

  “头一件.”骆养性站起身,走到案台边上,随手拿起两份卷宗,接着又回到袁可立的身边。“就是金大妃的事情。”他只在头一份卷宗的封皮上轻轻地点了点,并没有将之翻开。

  “这昨天的案子,”一口气,从袁可立微扯的嘴角泄出。“今天就有进展了?”

  “也算不得进展。”骆养性耸耸肩,望着卷宗的眼神里蒙着一层不掩的敷衍。“下官只是以为,李尔瞻、李廷彪、郑沆三人之中,就属李廷彪的嫌疑最重。所以准备把他抓起来严审一番。若能找到那个刺客,也算是给了这位大妃娘娘一个‘交代’。”

  “既有嫌疑,那依法拿问便是。”袁可立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也不详细询问为什么是李廷彪的嫌疑最重。

  “下官明白。”骆养性随手将第一份卷宗扔回案台,随后又将另一份更厚的卷宗翻开:“这第二件案子,就是姜弘立的通虏案。”

  “这个案子铁证如山,不是应该告结了吗。”袁可立望着骆养性说。

  “废王密教帅臣,观变向背,致使全师投虏。这么一个天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就他们三个人参与。”骆养性语速极快,眼里仿佛泛着精光,“下官最近深挖,这个叫金勇的内侍府都提调果然浮出了水面!此獠实乃废王心腹,居中传令,左勾右连。下官意欲即刻锁拿,彻查其党,再一网打尽,不知监护意下如何?”

  “金勇.”袁可立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沉静依旧,带着不掩的审视。“他都干了些什么?”

  骆养性指着案卷上的记录,身体更前倾了些:“回相公。姜弘立供认说,就是这个金勇,在他被转移到昌德宫后多次招呼,严令其不得攀扯任何人。这不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又是什么?”

  袁可立没接这茬,而是问:“除了这个金勇,姜弘立还供了别人出来吗?”

  “这姜弘立就是丁忧期满后,被朝擢上去的替死鬼。”骆养性殊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从他的身上,应该是挖不出什么了。”

  “废王悖逆,罪证昭彰,自当明典.”袁可立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深沉:“但这金勇位在内侍都提调,居中传令,本是自然。他三番两次地给姜弘立打招呼,也可能只是为了自保,要是贸然抓扯,牵涉必广”

  “您是在为这金勇开脱?”骆养性插话打断,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是。如果他真的有罪,那确实应该抓起来严审.”袁可立端起茶盏,一口便将杯中微凉的残茶饮尽。“但辽东战事方殷,汉阳亦是朝鲜根本重地。首重者,唯‘稳’字而已。就算要深究,亦不必急于旦夕。待辽东局势稍定,汉阳根基更固,咱们再行处置。如何?”

  骆养性眼中灼热缓缓冷却,一丝阴郁沉入眼底。他垂下目光,指尖在卷宗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又重新堆起笑容:“袁相公老成谋国,下官佩服!一切自当以大局为重。金勇之事,便依了相公,暂且按下。”

  袁可立微笑点头,目光投向大堂之外。此时暮色渐起,义禁府的矮墙影子被拉得更长,沉沉地压在地面上。

  袁可立缓缓站起。骆养性立刻跟上:“相公这便要回去了?下官送您。”

  “不劳了,我认得路。”袁可立摆手,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淡倦,“骆佥事专心办案便是。”他不再看骆养性,转身,步履沉缓,独自走向那扇沉重的堂门。夕阳余晖将他玄色的背影拖长,融入门外渐起的暮色。

  骆养性站在原地,目送背影消失。脸上笑容敛去。他踱回案后,盯着那份关于姜弘立和金勇的卷宗,指节在封皮上缓缓划过,留下几道浅痕。

  

  暮色四合,汉阳城华灯初上,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唯余街角巷尾零星的叫卖和归家的步履声。然而,这份寻常的安宁很快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给踏碎了。

  数队人马从义禁府鱼贯而出,火把熊熊,映照着冰冷的铁甲与肃杀的面容。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总旗裴纶,一身深蓝的曳撒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他身后,除了少数几名心腹缇骑,更多的是身着号衣的朝鲜兵丁这是义禁府的原班人马。他们由义禁府同知事具伯亲自领着。

  火光跳跃在具伯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此刻却绷得如同石雕,眼神刻意避开裴纶的侧影,只死死盯着前方摇曳的火光。调用义禁府旧部,除是因为锦衣卫四下出动人手不够外,也是骆养性对李尔瞻的“示好”:你看,我替你清理门户,用的还是你的人。

  队伍目标明确,直扑李廷彪位于城北的府邸。

  裴纶一马当先,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沿途百姓纷纷避让,门窗紧闭,只留下缝隙中窥探的惊惶目光。具伯的手按在腰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府朱漆大门紧闭。裴纶眼神扫过。“具同知,怎么说?”

  具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朝身后两名心腹兵丁低喝:“撞开!”

  几名朝鲜兵丁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在具伯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举起了包铁的破门锤。

  咚!

  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外面,干什么呢?”

  咚!

  “谁在外面!知道这是”

  咚!

  “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咚!

  “老爷!老爷!有人在撞咱家的门!您赶紧来看看吧!”

  咔,咚!

  一声脆响之后,门闩应声而断。大门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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