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73节

  “啊!!”

  火光瞬间涌入庭院。院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女眷惊恐的尖叫声和仆役慌乱的跑动声。

  正厅廊下,李廷彪正静静地站着。他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廷彪的空洞目光扫过裴纶,最终落在具伯脸上,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惨笑。他没有挣扎,没有质问,只是缓缓地、极其顺从地张开了双臂,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来吧。”

  裴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锁了!”

  几名朝鲜兵丁看向具伯。具伯下颌绷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沉重地套上李廷彪的脖颈和手腕。

  “搜!所有家眷,一个不留!”裴纶的命令斩钉截铁。“都给我抓了。”

  顿时,庭院里炸开了锅。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朝鲜兵丁紧随其后,他们动作粗暴,仿佛要借此划清界限或证明什么。

  一扇扇房门被踹开。女人的哭嚎、男人的喝骂、孩童的尖叫、器物倾倒碎裂的刺耳声响混作一团。

  混乱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被一名朝鲜军官粗暴地从母亲怀里拽了出来。那孩子吓得小脸煞白,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阿爸!阿爸救我!阿妈!”哭声尖利到变调,充满了纯然的恐惧,划破夜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男孩认出了具伯,惊恐绝望的目光死死钉在具伯脸上,伸出小手哭喊:“具伯伯!具伯伯救我!我怕!”

  具伯身体猛地一僵,按着刀柄的手瞬间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猛地别开脸,仿佛没看见那孩子伸来的手和满脸的鼻涕眼泪,也忘了自己曾给这孩子送过精巧的木马玩具。“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也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压抑的咆哮。

  那拽着孩子的兵丁被哭喊得心烦,又见具伯没有表示,于是扬起巴掌就要他闭嘴。

  “够了。”裴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冷冷地瞥了那兵丁一眼,目光如刀。兵丁讪讪地收回手,只是更加用力地拖拽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孩子。

  混乱中,李廷彪的一名年轻小妾突然挣脱了拉扯,扑到李廷彪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地哭喊:“老爷!老爷您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犯了什么王法?!您救救孩子!救救我们啊!”其他女眷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哭声的质问瞬间涌向李廷彪。

  李廷彪被铁链锁着,听到幼子的哭喊和妻妾的质问,身体剧震,空洞的眼神瞬间碎裂,巨大的痛苦淹没了那张惨白的脸。他徒劳地想转头看看妻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喉咙被滚烫的铅块堵住,只有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很快,李廷彪的妻妾、子女,以及几个亲近的仆役都被如数驱赶到庭院中央,在火把和兵刃的寒光下瑟瑟发抖,哭声一片。李廷彪被推搡着站到家人前面,他无神地睁着眼睛,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具伯始终僵立在原地,侧对着这一切,火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没看李廷彪,也没看那孩子,更无视了那些凄厉的质问。

  裴纶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具伯僵硬的背影上,声音平淡无波:“具同知,人可都齐了?有无遗漏?”

  具伯像是被这声音烫到,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向裴纶时已竭力压下了所有情绪,甚至还笑了笑。“回回裴老爷的话。李廷彪正妻一,妾室三,子二,女一,并贴身仆役四人皆已在此。并无遗漏。”

  裴纶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群待宰羔羊般的身影。“带走!”

  火把移动,人影幢幢。沉重的脚步声、铁链的哗啦声、压抑的哭泣和孩童断续的抽噎,搅动着夜色,渐渐远去。洞开的李府大门没有闭合,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巨口,含着满地的狼藉和一院尚未散尽的恐惧。

  

  义禁府后堂一间僻静的小会客厅。烛火摇曳,在精致的雕花窗棂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室内没有牢房的阴冷腥臊,反而弥漫着新沏清茶的淡雅香气。一张梨花木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锦衣卫总旗裴纶,换下了白日里的曳撒,一身深色常服,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闲适。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下首左侧,是同知义禁府事具伯。他坐得笔直,如同泥塑木雕,目光低垂,死死盯着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茶水。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晦暗不明。白日里李府幼子的哭喊似乎还在他耳边回荡,让这满室茶香都变得苦涩难当。

  下首右侧,则是一名年轻的锦衣卫小旗,面前摊开纸笔,准备记录。

  李廷彪坐在裴纶对面,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他身上的枷锁已除,脸上已无白日的死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裴纶放下茶盏盖,声音不高,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李副总,这茶可还合口?”李廷彪是五卫都总府的副总官之一。

  李廷彪像是被惊醒,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裴纶脸上,木然地点点头:“尚可,谢老爷。”

  “那就好。”裴纶微微一笑,身体前倾,语气如同在拉家常,“咱们聊聊正事?就从你接到那份差事的时间开始说起吧。”

  “什么差事?”李廷彪木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差事?呵。”裴纶看了具伯一眼,声音陡然高亢了起来。“还能是什么差事!当然是你派人刺杀金大妃的差事啊!”

第705章 自诬

  李廷彪没有被裴纶那骤然抬高的声调给吓到,嘴角反而向上翘出了一个自嘲的弧度。“哦。原来是这个事情。您问吧。”

  “呵呵。”裴纶轻轻一笑,又变回了那副拉家常的语气。“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李廷彪眉峰蹙起,似在费力回忆:“.秋天应该是去年秋天。”

  “秋天?哪天?”裴纶说。

  “具体哪天记不太真了。”李廷彪的眼神有些涣散。

  “七月?八月?还是九月?你总得说个时间吧。”裴纶引导着,声音不高。

  “九月.说是九月”李廷彪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

  “廿三?”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具伯依旧盯着茶杯,仿佛那几个字是从杯底冒出来的。

  李廷彪身体一震,像是被点醒,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对!廿三,九月廿三!殿下就是在九月廿三日那天,在昌德宫后苑单独召见的我”说完,他又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种麻木的顺从。

  “李珲吩咐了你什么?”裴纶追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吩咐我什么,殿下吩咐了我什么呢呵!”李廷彪深吸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和狠厉,仿佛在抗拒吐出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殿下大概是让我找个可靠的人,潜入庆运宫”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而嘶哑,“除掉金大妃吧。”

  “你照办了?”裴纶呷了口茶,语气听不出情绪。

  “哼”李廷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我照办了。”

  “你派了几个人?什么时候动的手?”裴纶步步紧逼。

  “人就一个。”李廷彪回答得很快,但说到时间又卡壳了,“时间的话.大概是晚上?”

  “哪天晚上?”

  “九月.”

  “九月廿四?”具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依旧没有抬头,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对!就是第二天晚上!”李廷彪像瞥了具伯一眼,语速也快了些。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裴纶也瞥了具伯一眼。

  “还能怎么进去,当然是翻墙啊。”李廷彪的语调里像是带了些不耐烦的意味。

  “翻墙?”裴纶说。“庆运宫的外头可到处都是军堡塔,你的人是怎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翻进去的?”

  “裴老爷这是觉得,在下还应该有内应?”李廷彪反问道。

  “你问我?”裴纶笑了笑。

  “我不问您问谁啊。”李廷彪竟然翻了个白眼。

  “我只想知道你那个刺客是怎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翻进去的。至于别的事情.”裴纶耸耸肩,望向具伯,正好和他看了个对眼。

  “应该不需要内应吧?”具伯望着裴纶,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见他完全没有回话的意思,便转头对李廷彪使了个眼神。

  “对!没有内应,没有内应!”李廷彪心领神会,斩钉截铁的同时也骂骂咧咧:“内禁卫的那些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打盹儿废物!根本不需要什么内应,我派出去的那个刺客是一流斥候,就是趁着夜色绕开他们翻进去的!”

  “记录在案。”裴纶放下茶盏,冲那个负责记录的小旗扬了一下头,接着又问李廷彪:“然后呢,你那个一流斥候,在潜进庆运宫之后又做了什么?”

  “他他潜进去之后”李廷彪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和空洞:“哎呀!你们就不能直接写好了让我签字吗?”李廷彪的心里简直有火在烧,要顶罪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自己现编罪行!

  “写什么?我这可是正经的审讯!”裴纶的声音大了不少,但眼里却只有玩味,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逗一个小宠物。

  “呵”李廷彪一愣,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正经的审讯”

  “接着说吧,”裴纶继续问,“你那个一流的斥候在庆运宫里都做了些什么?说得仔细点儿。”

  很长时间以来,李廷彪都只是一个干脏活儿的小人物,别说去昔御堂,就是进庆运宫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换言之,他根本就不怎么知道庆运宫里长什么样子。可这会儿,裴纶非要正经地审问他,他也就只能皱着眉头努力地硬编:

  “他翻墙潜进去,本来是要去金大妃的寝殿,但三绕五拐地却迷了路,好在殿下已经移驾昌德宫,庆运宫里几乎没什么人,所以就没有被发现。大概夜半三更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昔御堂,但院门是锁着的,所以他只能又翻墙。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昔御堂,也不知道大妃的寝室哪个位置,他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在寻找寝室的路上,他不幸撞见了一个人”

  “撞见了谁?”裴纶抬手打断李廷彪。

  “还能是谁,贞明公主啊!”李廷彪没忍住翻了白眼,但他低着头,裴纶也就没看见。

  “不对。”裴纶说道。“这黑灯瞎火的,你的人最多只看见一个影子,怎么确定那就是贞明公主?”

  “那个人若不是贞明公主,那我还要扛什么!”李廷彪的声音明显大了不少。

  “不不不。”裴纶摇头说,“我们现在当然知道那是贞明公主,但你派去的那个人,当时应该还不知道那就是贞明公主。”

  李廷彪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裴纶这是在说什么。“呵!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吗?”

  “当然了。我们既要往上交代,就要把事无巨细地把事情查清楚。”裴纶看了那负责记录的小旗一眼。小旗也很配合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往下记。

  “好吧。”李廷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撞见了谁,只以为那是碍事的宫人,他怕她叫嚷,就顺手攮了那人一刀”

  “顺手攮了一刀”裴纶不太喜欢李廷彪那种不耐烦的轻佻语气,但这会儿他也只是耸了耸肩:“唔,你接着说吧。杀了人之后呢?找到金大妃了?”

  “没有!他杀了人之后直接就慌了,他没找到人,又怕暴露,所以就赶紧跑回来了!”李廷彪语气急促,显然已经带上了火气。

  “他离开庆运宫之后,”裴纶又呷了一口茶。“回哪儿来了?”

  “我家!”李廷彪攥紧了拳头,“他回来向我复命了!”

  “怎么复命的?”

  “他说自己失手了,还杀了一个不知身份的人。”

  “所以呢?”

  李廷彪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所以?!还能怎样!事情办砸了!留着他们等死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我亲手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拖到城外埋了!这样总行了吧?”

  “别嚷嚷,”裴纶用茶盏盖敲了一下桌子。“我听得清楚。”

  “是”裴纶的声音不重,敲桌子的动静也不大,可李廷彪心里那股骤然蹿起来的火气还是如烟般散了。

  “尸体是你一个人处理的?有谁协助你吗?”

  “没有。”

  “你再想想,人的尸体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再怎么也该有个搭手的人。”裴纶提醒道。

  “那就有吧。”

  “谁?”裴纶笑了一下。

  “我的贴身男仆。”

  “叫什么?”

  “李井农。”李廷彪倒是没多少犹豫,随口就甩出个人名出来。

  “抓了吗?这个人。”裴纶看向具伯。

  “抓了。”具伯连忙点头。“就那四个贴身仆役中最矮的那个。”

  “只有他吗?”

  “一个人也够了吧?”李廷彪说。

  “也是,加你两个人也能刨坑埋尸了。”裴纶想了一下,“那刺客的尸体呢,你们把他埋在哪儿了?”

  李廷彪眉头紧锁,眼神再次茫然起来:“城外一座道观.好像是.”他努力回忆着李尔瞻教的那些话,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以只好望向具伯。“.是城西,还是城东来着?”

  “是不是城东的青云观。”具伯下意识地睨了裴纶一眼。

  “对!城东,就是城东的青云观!你们现在过去刨,应该刨得出来吧?”李廷彪是在对裴纶说话,但他的视线却是定在具伯脸上。

  “具同知。”裴纶不再搭理李廷彪。

  “在!”具伯猛地抬起头,就像是脖子被人扎了一下。

  “明天一早,带上你的人去城东那座青云观,发掘那刺客的遗骸,应该没有问题吧?”裴纶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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